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我们都要笑，好不好。

Original: 吕彦妮吕彦妮

之前接连三天的晚上我是在泪眼涟涟的气氛里度过的，没发生什么歹事，只是无意间开启了一部纪录片的播放键。

《人间世》。初看时觉得有些盘绕的一个名字。查阅之后才知道是自己无知。原本这是一本记录庄子思想的书籍，全篇都在讨论人之在世的道理，教人虚以待物，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形莫若就，心莫若何，无己，无用……而所有这些，又都要在辩证和转化的流动中商讨思度。

以上是大理，但我在看纪录片《人间世》时，全没有时间想这些，就只是看，随镜头进入生命在某种极致情境下的现场、腹地。一集45分钟左右，「强度」很大。

从今往后的每一天，

我们都要笑，好不好。

撰文：吕彦妮

纪录片拍摄于两、三年前，十集，全部事关医院、病患、医生、急救、绝境、风险……不单单只有那种以往看过的医疗题材纪录片的单纯的惊心动魄或者起死回生，还有更多其他。

故事不可能只有一种结局，真正的理性是有能力直面时时刻刻都客观存在着的真相，即使很多时候，真相让人无力。

第一集就砸下当头一棒。急救科手术室，连续两个故事，都不是大团圆大欢喜。我看过太多命垂一线全力以赴夺回生命感激涕零，但这一次，是败，败给那个不知到底在以何种方式存在着的「死神」，两个病患，突发，医生们尽了所有力气，却没有把那根「绳子」拉扯过生命的原点。

「往往你付出感情最多的，可能是……我们还是希望年轻人有更多的机会能够活过来，但是有时候你没得选择啊。」这是时任瑞金医院急救科副主任医师车在前的一段话，说在一场急救失败之后。

摄影师拍下了急救科医生扯下口罩离开病床的背影，双手垂在身两侧；还有一场「大战」之后，车在前医生走出手术室的画面，也是一个背影。我觉得难过，却又感激。

生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老与逝去，意外与残酷，应该是不可更改也不可逆的去向吧。也许去往不可达成的目标就是医生的目标，真是极端。

第三集，器官捐献。最让我泪不可遏的，是一对壮年父母为儿子签下器官捐献嘱托书的那一幕。孩子处在脑死亡的边缘了，负责器官捐献的医生前来与他的父母商议，两个人正在丧子的巨大悲痛中，一个新的「选择」再次考验着他们的意志，因为器官捐献条件严苛，必须要求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他们最终答应了，可就在父亲要在意向书上签下「放弃治疗」四个字的时候，犹豫降临，一笔一划写下「放弃」之后，父亲停了笔，那笔尖就在半空中抖动，他该有多疼？这个时候，之前本来心绪接近崩溃的母亲忽然变得理智而稳定，她喊儿子父亲的名字，说你签吧，儿子走了，他的器官却可以救那么多人的命……「放弃」，我盯着看，这两个字在笔端流出来，端正，庄严，悲伤。

那一刻只觉人的伟大，光芒耀眼。

再一集，临终关怀。点开的时候就很胆怯，是之前一样看过纪录片的挚友告诉我说，你看吧没关系的，这一集不残酷，很温暖的。

这一集是从一个在这个特殊的临终关怀病房住了5年的腮腺癌病人的视角开始的。这里的病人最多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他却在这里活了五年。50岁生日第二天，临床86岁的老人走了，他举着老人的外孙女送的八音盒，旋木在转，记者问他：「难过吗？」他很果断说，没有。「在这里五年，习惯了。如果每一个人走我都难过，我早就难过死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八音盒。

一个59岁的肺癌晚期病人有一晚在例行检查时拉着医生的手说：「千万瞒着我老婆……她倒了，我就倒了……」

还有个年迈的老奶奶，好美，真的好美，原来是位放射科医生，所以她很了解自己的病情。进到临终关怀病房的时候，她的报告单上写着：预计存活时间20天。她的老伴每天都来，陪着她，话不多，就坐在旁边。她生命最后的愿望就是要给老伴找到一家好的可以托付的养老院。她和女儿在病房里商议，老伴就坐在门外，背对她们，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坐着，眼神里都是无助……

从临终关怀病房离开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走得恬静，温柔。那洁净的病房走廊和被取名为「关怀室」的告别间，是被泪水冲刷过的，所以光泽温润。病患的被褥上是粉色紫色的小花，是开在恐惧旁边的。我依旧会哭，会觉得不忍，不舍，但似乎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

第九集，一个似《滚蛋吧，肿瘤君》一样的故事。1989年出生属蛇的女孩子，结婚不到一年、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被查出得了一种极为凶残的癌症，医生告诉他的丈夫，只比她大一岁的男孩说，没有治疗的意义了，她喜欢做什么就尽量满足她吧。他去告知她这个消息之后的两个人那场对话，又美又疼。躺在病床边给她喂饭，说后面要化疗了，会掉头发，她本来还在大大咧咧嚼着嘴里的饭想要掩盖住绝望害怕吧，嚼着嚼着，仰了一下头，眼泪就下来了，然后整个人退败下来：「头发还能长出来吗……你一定要带我回家……」两个人头抵头互相鼓励，擦着自己和对方脸上的泪，说着最真最真的誓言。然后女孩又笑了，说要去买lady gaga的bobo头套戴，说，「以后每一天我们都要笑……」

我真的好爱这一对伉俪，好爱，我真的没办法描述清楚，如果你肯，你一定要去看，而且要和自己爱的人分享，那些摄像机捕捉下来的两个人的日常，他的脆弱她的笑，她的眼泪他的手，他们彼此呼唤对方时眼睛里的光，他们最终一起开始的旅程……我开始由衷地羡慕，开始相信了生命的长度固然让人心怀野心，但如果孤单如果无助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也许多活一天也是无味的。要爱啊，要不懈地找寻那颗红心然后好好地捂在手里，要对自己在意的人好好的，要付出所有去争取相守，要，风雨里不离不弃，这样，哪怕还有一秒可以互相凝视，也是永远，永远。

此刻，我在奶奶家，爷爷的书桌上，写这些字字句句，窗外的柿子树已经长得老高了，树叶都绿了，在黄昏的风里飘飘荡荡，很怡然的样子。奶奶拄着拐杖，正在我身后走过来走过去，嘴里念念叨叨着自己的心事。她年岁越大越像个娇气的小孩子，总自问怎么时间这么快一下子就老了……我真的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就只能每次任她兀自忧愁，哄她再讲些过去的事情给我听。她床头的电话很特殊，是999急救中心特意装到家里来的，电话键盘上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摁钮，在中间，只消摁一下，就可以直接通达急救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