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春天的马路是湿的，我看完一场戏，想从心底做个好人

Original: 吕彦妮吕彦妮

「不出太大的意外，这个五月的每个周末，我都会在上海，看戏，见喜欢而又让我感到好奇的艺术家，聊聊那些与生活现实看起来并没有太直接的关联却又如大地如空气一般重要的事情。」

上海春天的马路是湿的，

我看完一场戏，

想从心底做个好人

采访、撰文：吕彦妮

上周末，2018上海・静安现代戏剧谷开幕——这是一个扎根沪上的戏剧节，创立举办已有多年，孤陋寡闻如我过往并不甚了解，是今年始才有机缘前往观看，除却看戏，还可以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有趣的艺术家、导演、戏剧人，很难不说是乐事一桩吧。

这起始第一出戏，来自英国的壁虎剧团，名为《学院》。

壁虎剧团《学院》剧照

我对壁虎剧团一点儿都不陌生，多年前在北京看过他们带来的《外套》和《迷失》，知晓他们的风格，是宁静却不平静的。所谓「宁静」，是他们不肆意炫耀技巧或者手段，台词不多，有时候甚至不给出翻译字幕，但是你能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那「说」不是具体的言语，而是一种表达——生活里，即使说着同一种语言，我们又真的确定听得懂对方在说什么吗？不尽然吧。所谓「不平静」，则是意指他们的戏剧中的情绪流淌和起伏，多样而强烈，又不粗暴地限制和牵引观众的意念与思绪。

所以这一次，刻意没有在演出前看剧目节目单，就由着自己的心境感受来，看看能和这场演出碰撞出什么。一出好戏，是应该可以传达出「剧目介绍」、「人物梗概」之外的东西给观众才对的。

壁虎剧团《学院》剧照

「尽是琐碎」

《学院》，满台数不清的档案柜，四个男演员，一个女演员，一朵玫瑰花，几盏台灯，一些衣服和掩饰，一场死亡和很多次告别，叹息，失望，坠落，抓不住，被操控的自己，一块玻璃壁挡住的东西，日落前的舞蹈……尽是琐碎。

壁虎剧团艺术总监、导演，同时也是《学院》的演员之一的Amit Lahav

看戏的时候我很多很多次地走神。第二天见到壁虎剧团艺术总监、导演，同时也是这出戏的演员之一Amit Lahav时我问他，你生命中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吗？他托着自己那长着细细密密胡茬的下巴左思右想，最后抬眼笑眯眯反问我为什么会这么问，我说因为我昨晚看戏的时候想起一些「遗憾」，他来了兴趣一定要追问，我说是「秘密」他还不罢休，说那就说个大概其嘛是关于哪方面的呢？很有趣的一个人，幸亏采访的时间有限，不然我很担心再多问一两个问题他就会反客为主要把我的故事掀个底儿掉了。

他让我看到一个艺术家可能必须的素质和能力：倾听力，治愈力。他对外部世界和人的好奇大概是没有穷尽的，有个接收信息的开关一直开着，棕色瞳孔像遥远地方的一颗被熔岩灌溉过的岩石，透着敏锐的光。

「棕色瞳孔像遥远地方的一颗被熔岩灌溉过的岩石，透着敏锐的光。」

我说，我在最后那支舞蹈里嗅到非常强烈的非洲味道，彼时的舞台灯光也是金色黄昏一般的，你是不是去过非洲，很爱那些动不动就要跳舞的生动灵魂？还有哪些异域文化让你感到熟悉、感动和亲切呢？他没具体回答这个问题，却说起自己家族的历史。他出生在以色列，外祖母曾经在1932年自己8岁时随家人从也门搬到巴勒斯坦，他的曾祖父是白俄罗斯和波兰的混血，这是一个始终在迁徙和游荡的家族，所以变动、冲突和融合从小就在他的血液里吧。他拥有一个习惯于外放和施予的人格，无论是在意大利、哥伦比亚、以色列、墨西哥或者上海北京，他都不觉得疏离、陌生，都愿意去观察和了解每一地的人的状态和样貌。

壁虎剧团《迷失》剧照

「风景和国度或有不同，人，在这个星球上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肤色什么阶级，都是大差不差的，尤其是拥有的情绪，正向或者负向，都是一样的类型和强度：焦虑、压力、沮丧、伤心、敏感、不安、控制欲、需要理解和尊重……」

风景和国度或有不同，人，在这个星球上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肤色什么阶级，都是大差不差的，尤其是拥有的情绪，正向或者负向，都是一样的类型和强度：焦虑、压力、沮丧、伤心、敏感、不安、控制欲、需要理解和尊重……像一根根小绳子，悬在空中，看不见却感知得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困住手脚，让人难以挣脱。

Amit Lahav和他的壁虎剧团感兴趣的，即是把这些情绪收集起来，通过舞台表达出来，让人们找到共鸣，一道寻求自解之路。

壁虎剧团《惊梦》剧照

他深信「交流」的作用力。

曾经在泰国曼谷做过一次工作坊，与他在一起的是一群从小受到过不同程度身心伤害的女孩子们，第一天里她们彼此封闭，低着头颔着首对Amit Lahav发出的任何指令或者信息都拒绝接收的样子，是后来通过几天的相处，一寸寸地沟通、反复和尝试，几天之后面对「观众」时，会有孩子自己主动举手站起来在近百人面前讲话，说出自己的感受，那一刻坐在下面的Amit Lahav没忍住眼泪。

电影、电视剧、游戏、综艺、明星……大众的文化消遣方式越来越丰富了，耐心也在变得越来越少，为什么要选择戏剧呢？进剧场的理由在日复一日的口水娱乐的冲击下变得稀薄。这不仅仅是在中国才有的现状，世界大同，至少在壁虎剧团所在的英国也是一样。

但Amit Lahav没太多被这些所谓的现实影响。这个成立于2001年的独立戏剧团体在过去17年里被广为所知，创始人本人也接到过很多次来自商业的邀约，请他去导演创作一出可能更流行的音乐剧啊，或者参加一些电视节目，总之是一些可以让自己更快接近「知名」的事情，他都拒绝了。

眼前这个男人穿着藏青色的圆领T恤衫，衣服有一点点洗得泛白了，牛仔裤，黑色双肩背包就随手扔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随时可以周游列国的气质。他很细心，一眼注意到我放在桌子上的充电宝——一辆红色的小车，状如伦敦巴士，他很感兴趣，伸手一碰发现小车子真的可以滑动起来，惊喜不已，笑得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男孩。但谈话开始之后，一个小动作隐隐透露了什么，他把我的小车放倒了，「原谅我，因为我很担心它会自己滑跑，掉到地上……」

原来他也需要安全感。

而在创作中，这种自我确凿的心理根基，则需要漫长的时间和试错过程。

让我颇为意外的事情是，壁虎剧团一出时长大约2个小时以内的新戏的创作时间通常是：3年。第一年用来想，要讲一个什么故事，人物定位是什么；之后两年是和演员们一起碰撞，尝试，他们会分享彼此生活里真实发生的故事，看看哪些可以被用到戏里，筛选，然后转化成舞台语言——舞蹈或者行动或者台词或者道具……

Amit Lahav就在这个创作的过程里充当一个倾听的角色。

壁虎剧团《学院》剧照

「《学院》里有一场戏，像是一个男人的梦境，在舞台后方，很高的地方，只有两个人的剪影，男人站在左边，另外一个身影在右边，他一次次想去抓住那个影子，但是影子一次又一次地向后倒去，坠落……」

《学院》里有一场戏，像是一个男人的梦境，在舞台后方，很高的地方，只有两个人的剪影，男人站在左边，另外一个身影在右边，他一次次想去抓住那个影子，但是影子一次又一次地向后倒去，坠落……这其实是饰演左边那个男人的演员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一种真实感受，父亲的离世给他带来的打击至今都难以消弭，所以他希望在舞台上完成一个仪式，是告别或者让遗憾一次又一次重现，都好。

Amit Lahav允许这样的事情在自己的戏里发生。

所以你是一个医生？

「哈哈哈哈！医生！对！」他笑的时候，右边一颗门牙和旁边牙齿中间一个小小的缝隙就露出来，很可爱的。

这让我想起卡夫卡在自己的日记里写过的话。

「无论什么人，只要你在活着的时候应付不了生活，就应该用一只手稍稍挡开笼罩着你的命运的绝望，但同时，你可以用另一只手草草记下你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因为你和别人看到的不同，而且更多。」

壁虎剧团《惊梦》剧照

「在人所有拥有的情绪里，从来不应该有分别，什么是好的情绪，什么是坏的情绪，不存在，情绪就是情绪，每一种情绪都有它的意义。」

在人所有拥有的情绪里，从来不应该有分别，什么是好的情绪，什么是坏的情绪，不存在，情绪就是情绪，每一种情绪都有它的意义。Amit Lahav很达观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不会因为某一天自己的心情不好而影响到创作和思考：「不同的心态会带来不同的灵感。」只不过，要让一个灵感固定下来成为表演的元素，则要经过很多次的尝试、排练，这就需要，时间。

好的艺术，从来不是急出来的。

壁虎剧团《外套》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