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做了六部叫好的戏剧之后她说，投资？现在我不要

Original: 吕彦妮吕彦妮

戏剧《呼吸》剧照

摄影：李晏

尾椎很有意思的，它是我们人类在进化过程中的参与，每个人都有，就在脊椎的最末端，尾椎作用不大，但是它的存在就会一直提醒我们，我们是动物。我们必须记得某种自我和生命的本源。

戏剧，就是我们生命中的「尾椎」。

两年做了六部叫好的戏剧之后

她说，投资？现在我不要

采访、撰文：吕彦妮

站在局外人——或者说观众——的角度来看，她做的戏似乎比她本人的名字更为声势响亮。

《开放夫妻》、《呼吸》、《毒》、《洪水》、《战》、《抄写员巴特比》。从2016年始到现在，短短两年半的时间，略显沉闷的戏剧市场被一个叫「椎・剧场」的剧团搅得有点水花四溅。外国文本+本土化文学处理、外国导演+中国演员跨文化合作排演、并不能被称为「通俗」却也充满现实意义的创作题材、满含隐喻的舞台语汇……

「椎・剧场」的戏在短时间内形成了自己的品质与风格，也笼络了属于她的一拨稳固的观众群。

《开放夫妻》、《呼吸》、《毒》恰巧都有关微妙复杂的夫妻关系与生生死死的不可抗力，是针一样的存在每一下都切中肯綮；《洪水》是一个母亲两个女儿三个女人在乡村荒野一间房子里的一夜，把一桩几十年前发生在家里的恶事掰开了谈及，记忆如洪，悲凉可怖；《战》是运动剧场，与台湾导演合作，大伙儿把自己种在排练场里排了好几个月，非常有力；《抄写员巴特比》则找来了演员王传君，就因为他在微博上一句与众人逆行的「我不喜欢」与剧中人物的特性和戏剧核心几乎完全一致，几个电影拍摄之间，「椎」把王传君运到德国，封闭排练了2周，回来见观众，惊艳。

「椎」把王传君运到德国，封闭排练了2周，回来见观众，惊艳。

2018年上海静安现代戏剧谷，《洪水》受邀于上海戏剧学院实验剧场演出数场，遂有机会与「椎・剧场」的出品人、艺术总监李芊澎得见。

「椎・剧场」的出品人、艺术总监李芊澎

从身后走来的是一个一身黑衣的女人，黑裤子，黑上衣——都是质地很好的材料织就的，衣领是V字型，卷发搭到肩膀下面一点的位置，玫红色的唇，打眼看去就是不好糊弄的那种聪明女人。

她讲话时总会伴随着身体有节奏地律动，肩膀带动手臂在空中摇摆或者摁压的姿态于是由衷流露出了她的自信，配合着那种睥睨的表情，生动流畅，像在给谈话对象进行一场深度的按摩，你放松，听她的就没错。戏由心生，大概会做出前面提到过的那些劲头十足的戏的女人，该是这个样子的，嗯，很配套。

李芊澎工作时候的照片

李芊澎在世纪初那几年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她是济南人，过去一直是乖乖女，学霸，毕业时甚至还拿到了当时上戏唯一一个文化部优秀毕业生奖项。同学老师都叫她「骄傲的李芊澎」，她说自己那时候年少轻狂真是有点傻的。

可是你现在也轻狂啊……

「真的吗？那太好了，现在还轻狂，我还挺开心的。」

毕业之后1、2年她去拍了些影视剧，却很快不再能在那样的创作环境里感受到表演的乐趣，转而做制片人，只做了四部影视剧，都卖得和播得不错，她也从来不看自己制作的那些戏。所有这些之外，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上戏表演系的老师，对表演观念的自我革新也是在那几年之间发生的，那个过程被她自己称为「觉醒」，代表学校年青女教师出访日、韩参加戏剧节演「花木兰」那阵子，她忽然被异域同行们的表现打醒了，「我们错了我们有问题，我们似乎只会用头脑去演小品，而忽略了用身体和动物性去表达人在某一种当下的存在。」

「上学第一天老师就教你解放天性？什么叫『天性』？」

回来之后她和学校里另外两个老师开始主动地做起探索，改变了既有的教学方法，越改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因为学生们都开始变得「诚实」，「像个人了」，但她那时候的感觉却「像在孤岛上，周围都是大海……」

李芊澎说她喜欢的戏和艺术家都有共性，会自己创造一个世界，再把人带入其中。她可能不知道，她自己本身就有这样的一种——也许可以称为「魔力」，一个有很强的说服力的女人。

「椎・剧场」的成立被她描述得轻描淡写，似乎只是一个偶发，但若深究，大约那种冲动和不甘也是酝酿多时了。

「椎・剧场」工作人员合影

李芊澎下场做戏的时间是2016年初，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互联网和新媒体的交互方式已经疯长，影视娱乐产业也「疯了」：那之前一年中国电影市场的总票房收入是440.69亿，综艺节目一年生产了215档，电视剧剧目共计394部16540集。与之相比，演出市场被相关统计部门评价为「演出数量与往年基本持平」……

数据或许单薄，但毋庸置疑的事情是，观众正在越来越少选择进入剧场看戏剧。

「我没想那么多，我也不知道这些数据。」李芊澎眼眉微微上挑了一下，浑身上下的一股「不忿」，「我就是不能忍了！」

不能忍什么？

「我那时候就发现在国内看的戏多数是让我没法平心静气坐得住的……而且我是个很差的观众，永远买最边上的座位，10分钟不好看我就走了……」

她讲话有一个特点，最后一个字的音调总是走高的，而且还会在尾音上打几个骄傲的旋儿。自信来自多年的积累。过去十几年她一直在世界各地跑、看戏，哪怕有一周空闲也会「打着飞的」去看戏，也不止是看戏，还会每到一地就找机会去当地的表演、艺术学校与师生交流、讨教。

一个人眼界高视野广没有错，因为眼界高而无法忍受狭隘的、愚蠢的、「低」的创作形式满布在观众的眼前也没有错，但只是怨怼和评点或许就显得无能了，于是李芊澎决定，自己做。

我有点故意想「激」她，或者说，有一种多少带着点挑衅意味的好奇。

于是问，戏剧在你心里是什么？

「她应该是为活着的正在看她的人服务的！」

但是戏剧如果自己都快死了呢，没有生命力了，还怎么服务？其实我和她一样，不再看得下去国内现在很多市面上的戏。

「戏剧为什么会死呢？你怎么会这么想呢？那我就说内什么的话吧，只要我活着，我就不能让她死！」

「只要我活着，我就不能让她死！」

戏剧《毒》剧照

摄影：尹雪峰

好，下面可以聊一聊，「怎么不让戏剧死掉」这个话题了。

「椎・剧场」2年多，最让李芊澎头疼的事情就是找演员。

「每一次都是灾难，灾难。」重音自然又落在「灾难」上，却不是那种戏剧化地刻意强调，更像是在吆喝、叫卖，跨了吧唧的，好像那个「灾难」就是她新从地里刚刚拔出来的一把茄子白菜。

《开放夫妻》找王子川找了小半年；《毒》的演员找了十个月，「大半个京城演艺圈」都被她问了一圈；《呼吸》更「作死」，排了一段时间发现不合适，临时换演员，又不愿意降低标准，制作人被李芊澎的超高要求愁得一夜白头一点都不夸张；正在筹备中的新戏《小马驹》计划8月演，到现在了演员还没着落，她好几次在朋友圈喊「不干了」，不知道是撒娇还是单纯解压。

「可是戏剧这个东西，怎么有个头呢？」

戏剧《呼吸》剧照

摄影：李晏

2年半，李芊澎因为做戏，把国内「有名的没名的」她认为好的演员都划拉了一个遍。「能上台、敢上台的人太少了。原来情况这么惨烈……」有些演员是自己想来，经纪公司不同意，也有都说好了结果忽然中间出来一个影视剧，人家转头就走了，但这还不是最让李芊澎感到「失望」的，最可怕的是，「很多好演员的意识在退化，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到一个巅峰了，所有的表演尝试都试过了，或者被那些各种各样的奖绊住了，或者舞台剧让他们失望过，总之种种原因，他们不愿意回来了。」

「可是戏剧这个东西，怎么有个头呢？」

「没，有，好，演，员！我再重申一遍，这是我最焦虑的。我现在都不敢碰三个人以上的戏，太难了，根本没有这么多好演员。」

那么降低一点标准呢？

「不可以！演员的专注力、打开性、合作状态如果有一点点不好，那就是混日子。」

「椎・剧场」演员排练照

「椎・剧场」目前也不准备与国内导演合作，至少五年内不会。

「中国戏剧的发展还需要一些时间，各个环节都需要更多的打磨，来让观众让每个人都更加满意。」

「还有一个无奈是，他们也想好好做戏，但是其他的创作环境不给力，好的设计、演员找不到。」

「更可怕的一个既有观念是，导演必须要想好了怎么做才开始排，这个太可怕了。你要知道，国外导演是没有『导演阐释』这一说的，他只是有一个大概的方向。当时《呼吸》的导演最初就只是告诉我，他希望演员是在一个不安全的状态下来表演的，可能非常危险、经常改变，甚至就是站不稳随时会摔下来的的状态。我一听就知道可以了，特别酷，很对，那就它呗。」

「中国的创作者最喜欢用的句式就是，我『这个』就像谁谁谁的『那个』一样，完了，没有什么是一样的，还没开始呢就一眼看见头了。」

戏剧《呼吸》剧照

摄影：李晏

李芊澎一切决定，有理有据。她曾经是一个叛逆的姑娘，非要拧着劲儿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现在她依旧属于「少数派」，但不再是意气用事或者简单的热血上头了。她是因为真的爱，真的想要负起一些责任。

2018年5月12日晚上7点，上海戏剧学院实验剧场。从进入剧场大门起始一直到找到自己的座位，确实如李芊澎早前告诉我的那样，「有不下20个人会跟你说，请关掉您的手机或者调成静音状态。」

前台有一大包润喉糖，是给观众准备的——她前一天发现观众席里莫名其妙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当天晚上就吩咐同事买喉糖，誓要解决那些影响到演员和观众观演的一切因素。

剧场外还有一拨人是专门负责在演戏的时间段内陪小孩子玩的，是的，李芊澎给自己的演出设立了一个规定，不到一定年龄无法自控的小孩子禁止入场。那如果家长找来理论说已经买了票了怎么办呢？她不怕的，她会语重心长跟家长说，这个戏有一些段落真的不适合小孩子看，我们有专人负责陪孩子玩，您放心。

开演前，李芊澎会亲自握着麦克风出现在观众席第一排前面，带领观众做「呼吸」练习

开演前，她还会亲自握着麦克风出现在观众席第一排前面，做一件「椎・剧场」例行的事情。那个时候如果你在大厅找不到她，随便问一个工作人员李芊澎在哪里，他们都会回答你：「李老师在里头带着观众做表演练习呢！」

「深呼吸，闭上眼睛，想象有一股气流正从你的背后进入你的身体……吐气……平静……很好……再来一遍……」她希望观众能够在开演前把自己调试到一个最佳状态，敛起躁动和急切，慢慢进入剧场的气氛里。这些练习做完了，她才会温柔地告知，请关掉手机，不要拍照，语气也是谆谆善诱的。我几个小时之前在咖啡厅里见到的那个刚烈又敏锐的李芊澎好像暂时退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地一般的女人在众人面前，却还是一样的那么自信、健康和扎实。

「就演那种生猛的老太太！」

戏剧《洪水》剧照

摄影：尹雪峰

《洪水》就要开始了，饰演老太太的女演员佝偻着背慢慢走上台来，同样的，为了找到这么一个合适的演员，李芊澎寻遍了「中国所有能演戏的老太太，甚至还去了河南找梆子演员」，太可惜了，她说，中国的演员老了就必须得高贵，得「老艺术家」。她又发朋友圈抱怨，「外国怎么那么多老年演员，100岁都快死了还上台呢！……体力不支有体力不支的演法，但是你内心不能不支。」她说了，等自己七老八十了，一定再回来演戏，「就演那种生猛的老太太！」

「我们是动物。我们必须记得某种自我和生命的本源。」

戏剧《洪水》剧照

摄影：尹雪峰

灯暗下来了，我调整好自己的坐姿。倏忽又想起李芊澎讲的「椎」这个名字的来源。椎，人体动力的核心，「大白话就是，脊梁骨！」其实她本来想叫「尾椎」的，那是她在自己爱的戏剧家格洛托夫斯基的书里念到的一段生物进化常识，尾椎很有意思的，它是我们人类在进化过程中的参与，每个人都有，就在脊椎的最末端，尾椎作用不大，但是它的存在就会一直提醒我们，我们是动物。我们必须记得某种自我和生命的本源。

戏剧，就是我们生命中的「尾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