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在剧场里，一次又一次地，爱他

立陶宛的「国宝级」导演 里马斯·图米纳斯

「我有很多性格缺陷，所以要做戏剧导演，来净化自己，这样当我有一天站在上帝面前，就不会心有愧疚，上帝会问我，这一生你都干了些什么？我回答他，我做戏剧，他就会摆摆手说，那你进来吧。所以，我会继续在戏剧的路上走下去，也好让更多的人跟我共赴上帝之约。」

 （感谢邓贝对本文的支持）

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在剧场里，

一次又一次地，爱他

采访、撰文：吕彦妮

1.

上海静安现代戏剧谷第三周，等候多时的里马斯·图米纳斯终于来了。去年在乌镇戏剧节遇到过的他，66岁的他，说俄语和另外一种极少有人可以听懂的或许是立陶宛语的他，高加索地区最可爱诗意的他。

这一次的戏是《假面舞会》和《三姐妹》，前者是莱蒙托夫的长诗，后者是契诃夫的名作。

其实前面的描述过于虚化了，真正的是里马斯·图米纳斯会被人称作立陶宛的「国宝级」导演，26岁即进入立陶宛国家剧院执掌导演一职，12年之后又创立了属于自己的剧院：Little Theatre of Vilnius（维尔纽斯小剧院），再过了4年成了立陶宛国家剧院首席导演。本世纪初，他回到莫斯科，被俄罗斯最负盛名的瓦赫坦戈夫剧院聘为艺术总监。就在这个月初，普京的就职典礼，他亦作为戏剧界代表受邀出席。

可我爱他，却不尽然是因为这些头衔和荣誉，而是为一个艺术家的纯真与无力。

是的，我愿意对他说「爱」。

《假面舞会》是多悲切残忍的啊，上流社会中人的孤独、虚妄、嫉妒、杀戮、猜忌与狠毒，这一切嘤嘤诺诺却在图米纳斯的手里神奇幻化成了一颗洁白的雪球。是真的，一颗雪球。

戏剧《假面舞会》剧照

演出结束后第二天下午我们对坐，他对自己的戏剧被世界各地的人理解并且深爱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不热切，也不傲慢；认同，却不揭秘。

我说谢谢你昨晚让我看到了我有限的看戏经验里最美的一场「死亡」。女主角被自己的丈夫污蔑并毒害致死，听起来多么可怖的情节和画面，图米纳斯却选择让那天使一样的姑娘穿着米白色的长裙在雪里跳舞，跳舞，慢慢沉睡，成了一尊站立着的雕塑，头微微歪垂，闭目，两只手捧在胸前，圣洁，无垢。此后20分钟，剧中人物渐次登场，她就矗立在那里，这么远，那么近，时刻提醒着人们，她的无辜和谅解。

戏剧《假面舞会》剧照

图米纳斯就这样在舞台上做到了他常挂在嘴边的——「人世间的和谐。」他让恨与爱，死与生，因与果，在剧场里彼此拥抱。

他拒绝恶。

我再穷追不舍：可是世界上就是有坏人啊，戏里，也有坏人啊……

「那就把他们赶出剧场，赶出舞台。」他挥舞着两只手做出一个往一边扫的动作，扫了一次不够，又扫了一次，第二次更用力，一直甩到脑后去了。

「净化。」他用了这个词。他说排练的过程其实就是净化的过程，当然，这很难，要找到一个准确的手段，一种合适的尺寸，需要反复的实验。「用柔软的手段去粉碎暴力，这是最难的。」他眼神忽然黯淡下来，我听不懂的话，就在一边盯着他的脸，他眼角的皱纹像一捆细木棍，被拴在那双深邃的眼睛旁边。后来翻译转达说，导演说他现在放弃斗争了，不再想要为任何金钱和名利去做什么事情，他放弃对抗了。

戏剧《三姐妹》剧照

「我想做一个怀孕的女人。因为女人怀孕了，就不能说『不』了。我其实是个软弱的人。」

2.

是不是人在变得越来越老的路途中，势必也会变得越来越弱小而如孩童？也或许不是弱小，只是单纯。我不了解图米纳斯的过去，我们的时间总是非常仓促而碎片，不能静下心来好好说说话，说说他的童年，他远离家乡求学的青年，他眼见过的国家与世界的动荡，他的爱与怀念。我只能在每一次短促的相见中抓紧我手里的网，跳起来捞，那些他挂在天上的星星。

我爱他，也因为他沉淀了大半个世纪的身世故事，被重新构架和诉说出来的时候，竟然毫无蒙尘之感，一概是透明的，纯净的。

里马斯·图米纳斯工作时的照片

他说戏剧是他的情人。

他说他一直要求自己的演员要像鹰一样。「我不会给演员施压，或者明确地告诉他们要怎么演，不，我会先调整他们的态度，让他们对即将表演某一角色这件事，感到很骄傲，就像悬崖上即将飞翔的鹰，抬头挺胸，准备迎风而上，如果不这样，就会跌到谷底。这个起飞的瞬间就是演员表演的开端。」

他还要求演员们必须是哲学家、思想者、历史学者，因为每一个好的角色身上都天然包含着几百年来人类的所经和灵魂。

他不害怕死亡，他希望将死亡看作自己的「姐妹」，这样，她来的时候，你就可以张开双臂去拥抱她，好像她或你是一个远行了太久终于归来的亲人。

他告诉我你要学会去爱，就像你小时候爱一只小鸟那样温柔。

戏剧《三姐妹》剧照

人家都说，你的戏好像诗。我对他说。「对，童年的气息、历史的韵律，面包的香味，他们都说我的戏里贯穿着这些东西。」

所以你最喜欢吃哪种面包？一个很怪的问题，翻译一下子都愣住了，待他翻译出来，图米纳斯和坐在一旁的助理女士都笑出来了。哇，可爱的老先生眼睛里泛出壁炉炉火般的光芒，他说，这是他走遍全世界都没有人问过的一个问题，他要告诉我们：「那必须是立陶宛的黑面包，其他地方都没有。最好吃的黑面包，一定是我妈妈做的，我还记得她在那里揉面，再把面团放到炉子里去烤的样子。面包做好之后要涂上果酱吃，太美味了……」揉面、烤面包、涂果酱的动作，他一个一个示范给我们。

他真的已经66岁了吗？他和6岁的时候相比，一定没有什么差别的啊。爱的幸存。我想到这四个字。

但他又恢复了往常的凌厉，而且至少第三次开始微微抬腕看表。我假装没有看到，继续探听有关他的细枝末节，我有另外的企图心，我问他，你一定见过一些很残忍的、和爱毫无关联的事件和场面对吗，你可以讲一些给我吗？

他翻翻眼皮，说有的，「一桩谋杀案，很惨烈，很复杂，我亲眼所见，在我的青少年时期……所以随着我长大，我就希望可以通过幽默和讽刺来保持内心的和谐，追求美的东西。因为见过死亡，所以更珍惜。」

戏剧《假面舞会》剧照

《假面舞会》里其实还有另外一桩死亡，一位绅士的猝死，众人合力把他推到舞台台口的「河」里，但他肥硕的身躯却不听话，一直往上浮起来，众人就拙劣地把他往下压，还用杆子捅，以为他滑远了，搞定了，他们走到舞台另外一边准备继续欢庆时，忽然绅士的头又从「水」里浮起来，忽然那一下，本来应该很恐怖，观众却都笑了。

戏剧《假面舞会》剧照

这般的荒唐，多么巧妙。这就是图米纳斯的方式。他说在普京的就职典礼上他看着大家都正襟危坐的样子，也觉得好玩，像个游戏。大家都在国事里严肃着，他就在心里像个小男孩一般窥视并且喜乐着。他不是取笑什么，他是非常非常善良地在观察。我以为，这是一个艺术家可以在这充满了谬意的世界里能够做到的，做好的事。

立陶宛、俄罗斯、美国、中国……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都无可避免地在被这个怪戾的世界的奇闻气氛笼罩着，有的自知，有的不自知，图米纳斯都闻到了。他有点生气。

「戏剧现在的趋势，是创作者的纯净感觉和品味，都在丧失，不再那么追求美了。」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的创作方式只有两种：戏剧和其他娱乐方式。而我，会坚守戏剧。」

你害怕吗？观众席里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少哦……

「如果现在很少，只能证明演出时间还没开始，会慢慢变多的，会坐满的。」图米纳斯的回答。

我又想起去年在乌镇，他在那个秋天的早晨对我说的一番话了：

「年轻的时候我很容易就爱上某个人，很容易嫉妒，因为我想做一个出众的人，想被爱。也因此很容易伤感，常常会想到死亡，对自己，也对所有人产生悲悯之情。我有很多性格缺陷，所以要做戏剧导演，来净化自己，这样当我有一天站在上帝面前，就不会心有愧疚，上帝会问我，这一生你都干了些什么？我回答他，我做戏剧，他就会摆摆手说，那你进来吧。所以，我会继续在戏剧的路上走下去，也好让更多的人跟我共赴上帝之约。」

我希望，有生之年，可以一次又一次遇到他，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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