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了一百封信给你,你却没有回信
重要的真的是那些过程,那些信,那些让你认识我,也让我一点点认识了自己的时间。
如果故事换一种结局,会怎样。我想她也会如常的坚强和独立的。一定会的。向往幸福的人,永远比拥有幸福的人,更幸福。
我写了一百封信给你,
你却没有回信
撰文:吕彦妮
赶上了音乐剧《长腿叔叔》在北京的最后几场。
开演前尚有些时间,特意骑车绕到柳荫街去看看老辅仁大学,那心情状如去探望一个老好友。正是雨后初霁,金色的夕阳照在被雨好好冲刷过了好几天的梧桐和银杏树叶上,透透的,亮亮的,有一些微风,刮来上个世纪初的味道,辅仁的房檐高高翘着,灰得那么用心又好像不经意似的。庄重又古老。
「金色的夕阳照在被雨好好冲刷过了好几天的梧桐和银杏树叶上,透透的,亮亮的,有一些微风,刮来上个世纪初的味道……」
后来才知觉,可能是一种偶然,看戏前去看了老房子。大约老好故事也像老好房子,有经久不衰的力量和可爱。
美国《长腿叔叔》1955年版歌舞片剧照
孤寡如我,竟到了30岁才第一次看《长腿叔叔》的故事,却也不失为一件趣事吧,在似乎不再该相信童话的时节,又找回一些些自己。
是来自外百老汇的又一出经典音乐剧,由聚橙出品了这一版中文版,中韩两国的「全女班」创作者一道通力创造。全剧130分钟,上场的演员统共只有两位,女孩,和长腿叔叔。该是多考验功力的演出。他们完成得很好。
是发生在1908-1912年之间的故事。出生在孤儿院的小姑娘长到十几岁的年纪,忽然被告知自己写的一篇作文被理事会的一位尊贵的理事读到了,颇受震动,于是决定要全资支持她去念大学,并且与她立下九个书面约定,其实包括要求女孩定期给自己写信汇报读书的情况,但是不承诺自己会回信。
故事由此展开。姑娘开始写信,以笔交付自己的所思与对这位理事先生的感激与深情。深情来自感恩,来自对自小失却的亲情的呼唤。
那位匿名的先生确实一直没有回信,但他却越来越需要收到姑娘的来信。他并不是姑娘以为的那种可能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他接受自己被她唤作「长腿叔叔」,但他其实只不过是一个比他大不了太多的壮年男子,亦有孤单失亲的童年,敏感,多思,有情有义。
戏里,女孩子就那么一封一封念着写给长腿叔叔的信。那些信写得真好。写她的课程,写她初到陌生之地感到的局促和无措,写她如何把教科书一本本念完之后摆在床头的书架里,她娇嗔又真实,勇敢又孩子气。她的「残缺」都像礼物,给了她完整的必要条件。
她敢独立面对长大中所经的一切。长腿叔叔给了她接受教育的机会,给了她踏入平等社会大门的那把钥匙,但真正去拧开门把手的人,是她自己,她甚至让我觉得她比躲在信纸后面的那个男人更加有能量和信念。
长腿叔叔想过写回信给她的,甚至有两、三次他已经提笔了,最终还是把信纸揉成一个团弃之了,他不是不能面对她,他是不能面对自己一直以来的欺瞒吧。
「长腿叔叔想过写回信给她的,甚至有两、三次他已经提笔了,最终还是把信纸揉成一个团弃之了」
如果不能以你自己真实的模样身份面对你在意的人,你又能祈求可以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呢?
更让人欢喜的是女孩对「自我」的认识,随着她念书,结交朋友,打开视野,一步步深化和明确了。她会写信和长腿叔叔讨论「女性如果可以拥有选举权这个世界会变成这样」的话题,甚至会直截了当地质疑上帝的教义。这在上个世纪初的西方,可算是一种离经叛道的独立写作范本了。
「更让人欢喜的是女孩对『自我』的认识,随着她念书,结交朋友,打开视野,一步步深化和明确了」
简·韦伯斯特1912年写作《长腿叔叔》的时候36岁,显然,顶着马克·吐温孙侄女的头衔并没有束缚住她握笔的手,作品一经发表即轰动美国文坛。令人唏嘘的却是,她在完成这部作品之后四年,就因为产后重疾离世。我会在看戏的时候默默想,简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一封一封地写信,她心里会不会也有一个「长腿叔叔」,她是想着这些信最终回抵达到他的手里眼前,才能如此自信、不羁又饱含深情吧。
真的很喜欢「写信」这件事,尤其是,用笔。当你摊开一张纸,坐下来,落笔在其上,一字一句地写,速率和心跳会慢慢同频,你会真的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偶尔也会停下来,思考,那思考不是虚无的,而会事关逻辑与观点,理智与情感。未来,展信的人会欣悦,他会在阅读的时候不仅读到你的字,也读到你笔端的迫不及待和默默难言,都会的。
其实,我并不感兴趣这个故事在经过了一番兜兜转转之后最终到达的圆满,圆满在这个时候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真的是那些过程,那些信,那些让你认识我,也让我一点点认识了自己的时间。
「她应该全未想到长腿叔叔其实就是这四年来一直出现在她身边的那个好朋友的叔叔,一直就在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存在着,看着她,他们甚至一道去郊游过,在一棵大松树下面淋过雨,在山顶上做过野餐,分享过那么多心事。这些,她都不知道。」
女孩在最后一场去见长腿叔叔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她不是抱着去往某一种皆大欢喜的结局去的,她本来想去大哭一场然后遗忘所有过去。她应该全未想到长腿叔叔其实就是这四年来一直出现在她身边的那个好朋友的叔叔,一直就在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存在着,看着她,他们甚至一道去郊游过,在一棵大松树下面淋过雨,在山顶上做过野餐,分享过那么多心事。这些,她都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失去了他,她以为自己只有长腿叔叔了,却不知长腿叔叔就是他。
我也会想,如果故事换一种结局,会怎样。我想她也会如常的坚强和独立的。一定会的。向往幸福的人,永远比拥有幸福的人,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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