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市面上九成的女演员都有魅力，却在25岁选择退到幕后

在那之前，我有3年或者4年没有见到李秋晨了，也许更久。当然，我说的「见到」，是在戏剧舞台上。

因为她是那种你只要看过一场她的演出就不会把她忘掉的好演员，她的气质像一块冰，遇到一把刀就会溅起一些冰碴，遇到水，就会慢慢融化。什么都不遇到，就如如不动，不动，也在动。

所以会在一些时候想起她，一些失望的时候，一些对现状感到莫名的时候，会想，哎，那个女孩子呢？她去哪里了？怎么不演了？

但那阵子就是不见了她，也，许是我走了神。

所以当去年七月在戏剧《酗酒者莫非》的演员阵容里见到她的名字时我一阵意外的激动——李秋晨配得上这样的词：意外的激动。知道她是临时「救火」来出演这出由波兰国宝级戏剧大师陆帕导演的戏，演的还是男主角王学兵在戏里的太太，当时捏了一把汗，因为知道两个人年龄上大概差了有十多岁的样子，或者更多，会迸发出怎样的效果，不知道。

戏剧《酗酒者莫非》剧照

「当去年七月在戏剧《酗酒者莫非》的演员阵容里见到她的名字时我一阵意外的激动——李秋晨配得上这样的词：意外的激动。」

再见她，就是在哈尔滨场的后台，当时距离首场正式开演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样子，她已经换上了戏里的单色连衣裙，抱着胸在角落里走来走去，神情寂寥，那个后台是青灰色的，她就被那种阴暗的色调笼罩着，我没敢上前去打招呼，身旁的工作人员神秘兮兮跟我说，这个女演员有点怪……

怪？我诧异。怎么会有这样的形容？她是灵巧敏锐而稳定的，最多有一点倔强和不理外物，何谈「怪」？

于是他们告知我，演出前彩排时，技术部门出了一些小问题，合成现场一时有些混乱，导演不在，大家有些慌乱，结果是这个剧组的成人演员里年龄最小的李秋晨主动去「抢」过麦克风开始主持局面，敦促大家加快效率——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言的，李秋晨的「怪」。

诸如此类的论点还有，此前的封闭排练期间她好几次中午午休不回酒店，就直接睡在排练场她和莫非的那张双人床上，而且还真的就睡着了……——这就是众人眼中所谓的，一个女演员的「怪」。

当然，我认为一切合情合理。万事有所对照。台下所有的影，最终都会显现在台上，成为一种「像」。

李秋晨一如既往地，演得非常好。她的焦灼在脸上，却不在面上；她在一段关系里的进退、犹疑，显得那么不事声张又确凿无疑；她让王学兵为她的着迷变得那么可信，如果你是他，你也会那样的。可是你再仔细看，她在台上好像什么也没做，但使命，就是都完成了。

李秋晨与导演陆帕排练戏剧《酗酒者莫非》的排练照

感到庆幸，你欣赏的人在多年之后重逢时依旧如故的好，这样的保持在现在的环境里显得极其宝贵。

那次在台上相见之后，她就又消失了，当然，我也从未刻意问询和追踪，我以为的合适的时候总会再见的，但不曾想，再见，却是因着另外一件旁的事情，而此时，李秋晨的身份也已经变了——她不再是职业演员，而是摄影师、经纪人、演员策划，经营着一间名为「九排」的工作室，专业为演员提供包括拍摄见组照、制作简历、职业咨询、经纪事务的一系列服务。

李秋晨为工作室演员们拍的肖像照

「她不再是职业演员，而是摄影师、经纪人、演员策划，经营着一间名为『九排』的工作室，专业为演员提供包括拍摄见组照、制作简历、职业咨询、经纪事务的一系列服务。」

其实这场职业的转轨，她在三年前就已经开始尝试。

你深爱一样东西的时候，那种爱也许会将你吞没，也也许，那爱会让你更勇敢，勇敢去推开一扇新的门。

以下，是李秋晨的自述。

她比市面上九成的女演员都有魅力，

却在25岁选择退到幕后

口述：李秋晨

采访、撰文：吕彦妮

1.

我在排练场睡觉，是因为我就是会把那个（道具）床当作我的床，我会把剧场当作我的家，我时时刻刻要找到我心里的支点，所以我就会躺在那感受。

那天在合成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也许在情绪上有些着急，换到未来，我可以做得更成熟，但除此之外，我认为我当时的选择是对的。

那天的合成时间极为有限，导演不在，现场太乱了，翻译小姑娘经验不足，我就把话筒拿过来了，我说「大家要听她在讲什么，一定要听，因为我们晚上就演出了。」

当时是下午2点，7点就要开演了，一切还是乱糟糟的，亲爱的，我是这个戏里的演员，我需要对我的角色负责。

创作这件事，就像做人一样，是要保留我自己的个性的，所以艺术家有自己的态度，我认为是OK的。我要尊重我自己的职业，对得起我的生命，也要对得起别人。

戏剧《酗酒者莫非》剧照

「我认为我在做一件对的事情。」

我是1990年出生的。嗯，在《酗酒者莫非》剧组里确实是成人演员里最小的。

但我认为我在做一件对的事情，所以我拿起那个话筒。

王学兵老师比我大19岁，那你作为观众看，你觉得我能镇得住吗？他没有觉得我年纪小，也没有说过我刚刚好，但是大部分观众对我在那个戏里的反馈，都说是OK的。

其实我上大三的时候就演过一个作品，是讲一对三、四十岁得夫妻的故事。当时的制作人也问我：「你这么年轻 ，怎么会来试这种角色？」当时我回答不出来，回去我立马就想到一个答案：因为我有想象力，我有感受力，这种想象力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是非常厉害的，我可以去体验想象到任何人的感觉，但是随着后来在社会上的经历，我能察觉到我对别人无限的想象力正在削弱。

我的老家在山东淄博，那是一个艺术氛围还蛮浓的地方。孔孟之乡，我们一直受这种文化的影响。淄博有一个比较出名的是陶瓷，所以那边的人都很喜欢画画。我一个老乡是一个摇滚歌手，就是谢天笑，另外还有一个人说过：「在北京搞摇滚乐最多的人就是淄博人。」这块土壤孕育了很多搞艺术的人，也让我可以找到一些自信的来源。

刚才你问我为什么可以在《酗酒者莫非》的舞台上「镇得住」，我觉得可能也和自己受过伤有关吧。

我在高中第一次恋爱之后就已经在思考：一个人一生当中，要怎么去爱才能够达到我想要的永恒？受一次伤，我对自己情感的理解就会挖得很深，也许跟我天然的本性有关系。

那时候我在学校里面跳舞，也挺受人瞩目的，当时喜欢一个男孩子，他也喜欢我，后来他出国留学，我们分开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依赖太强，把自己忘掉了，所以整个自我都要倒塌了。

我就想到，我的漂亮和美貌早晚都是会流失的，那他到底喜欢我什么？如果他喜欢我漂亮，漂亮的女孩会越来越多，那不是我的竞争力。我认为我必须抓住自己的某一样能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很精彩的人，永远跟他旗鼓相当，那样就算外界有很多的诱惑在引诱他，我们的关系也依然会牢固。那是16岁时候我的想象。

现在对爱情，我不知道，对家庭我也不知道。但我依旧坚信要成为一个很精彩的人，让那个人一直欣赏我，而不是要我去永远迎合他。

「我依旧坚信要成为一个很精彩的人，让那个人一直欣赏我，而不是要我去永远迎合他。」

前两天看杨紫琼的一个访谈，看到她说，永远不要放弃去打造那个最完美的自己，我很认同，所以我不能对我的追求打折，也不能对自己打折。

「我的『九排』工作室之前还做过一系列演员和导演的访谈节目」

采访宫哲（左）

采访何雨繁（左）

我的「九排」工作室之前还做过一系列演员和导演的访谈节目，我在排完《酗酒者莫非》之后就采访了导演陆帕，我说这一次排练合作我们都有了进步，「那离开你之后，我们要怎么样去保持这种进步？」

他说：「这一点你很擅长……在跟你相处的过程中我也看到了，你是不会让你的心愿打折的。你在极力的追求你角色的想象。所有的演员都应该做这件事情，要极力的完成自己的想象，不要打折。」

我觉得这个人生的哲理，放在任何时候都适用。

2.

有一件事很有意思，我自己没有发觉，是我们「九排访谈」的摄影师跟我说的，他说，秋晨你发现没有，每次你提问，最终总是会问对方，你到底为什么会做现在这件事，你在这里面的诉求到底是什么？

确实，这是很根源的问题。

那你问我，为什么要做访谈、经纪演员、帮助他们、为他们服务这些事情？好像我干了很多不该是一个演员应该做的事，那是因为我没把自己只是当成一个演员。

我把自己当作人。我想做一个精彩的人。

「一个摄影师拍的我」

我这个人有一点务实，我做「九排」，是为了让更多的演员享受到我曾经享受不到的东西。我最开始免费给很多人拍照片，就是因为我曾经没有得到过这些东西，我在帮助别人。

对别人有用就是对我有用。

我曾经很敏感，我经常不懂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来伤害我，我很痛苦，后来我明白了，人必须要爱自己，满足自己就是满足别人。一定要让自己快乐，当你知道快乐的方法，你可以再把这个方法告诉别人。

在中戏大二汇报表演《家》片段

我大二开始在学校外面参演话剧，毕业之后也一直在找机会去演戏。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应该去哪里找工作，我就上网，也去过那些宾馆面试，我很发怵，所以我在那里遇到一些似是而非的人，很奇怪，包括一些图谋不轨的人，我曾经在大街上哭得很难过，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欺负年轻人。是这些盲目和困难是导致我迷失过，所以我希望现在的年青人不要受我受的这些东西。这也是我做工作室最大的心愿和动力之一。

「2015年自己装修摄影棚」

「我和大多数同学都是背道背驰的，我是一个孤军奋战的人，所以很难，但是没有关系，这就是我，我愿意一脚一脚走出这一片天地来。」

「工作室装修，妈妈拍我」

我和大多数同学都是背道背驰的，我是一个孤军奋战的人，所以很难，但是没有关系，这就是我，我愿意一脚一脚走出这一片天地来。

「2015年与装修好的摄影棚合影」

「前面所有的苦、煎熬和眼泪都是值得的。」

我从不会拍照，一无所有，到发出第一篇公众号开始，再租一个摄影棚，到我有了第一间自己摄影棚，到今天又有自己的排练中心、网站，我服务了这么多艺人，而且有了我对这个行业在心里的一张蓝图，我认为是非常好的，前面所有的苦、煎熬和眼泪都是值得的。

https://v.qq.com/txp/iframe/player.html?vid=q0545bijk0r&width=500&height=375&auto=02017年9月九排排练中心建成

「过去我很恐惧，曾经也很清纯地绑一个麻花辫，就是不理解为什么那些角色就没有落到我身上。」

过去我很恐惧，曾经也很清纯地绑一个麻花辫，就是不理解为什么那些角色就没有落到我身上。现在我根本就不会再去不羡慕那些拿走了我的角色的人，因为我找到了自己要做的真正有价值的事情。我不再需要跟随谁。

你知道你恐惧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吗？你应该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去。

如果我今天和你争一个角色，我一定会恐惧自己得不到，所以你只有不断地站在高处才能突破这种恐惧。

我转化了身份，我不是一个演员，相反的，我是介绍你去争取这个角色的人。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当你可以给的时候，你其实就是在获得。

未来，我想要做好的就是演员的包装、演员、经纪，我还要做自己的项目，让这些项目去哺育更多的演员。

别人问我，你为什么现在不演戏了，我说，因为在舞台上我是可以享受观众的目光，但是在幕后我可以帮助更多的演员，很多演员需要我。舞台上缺我一个不缺，但是幕后不能缺少我。

「2016年在工作室扶灯的照片」

「别人问我，你为什么现在不演戏了，我说，因为在舞台上我是可以享受观众的目光，但是在幕后我可以帮助更多的演员，很多演员需要我。」

3.

我不是那种被生活的假象蒙蔽，然后去随波逐流的人。

我从小就喜欢跟「怪人」在一块玩。

小时候别人也会一直评价我「特别」，我也知道我是特别的。大二时我电脑坏了，坏了我也干脆不修了，我会很平常心，就整天去图书馆看书，在别人看来这是很「了不起的淡定」，我就觉得很正常。

「我很排斥女孩子利用自己的长相去得到什么，我在表演系，我也不会利用自己的长相，我觉得素素的，这是最美的。每个人都应该是这样子，去爱这个人，就是爱他她，而不是他她的样子。」

我也一直不喜欢化妆。从小，大人就都说我好看，我的心态一直是，我想我长得漂亮，所以大家喜欢我，给我好处，男孩子对我好，那如果很不幸我长得不好，难道我就不能拥有这些了吗？所以我很排斥女孩子利用自己的长相去得到什么，我在表演系，我也不会利用自己的长相，我觉得素素的，这是最美的。每个人都应该是这样子，去爱这个人，就是爱他她，而不是他她的样子。

我不害怕被人挑选，我有什么资格说不被别人挑选，我是谁？我就是一个山东来的小姑娘，来北京闯荡实现我的梦想，我恨不得去认识好多好多的人，让他们看到我的努力，然后来赏识我，我被挑选怎么了？我觉得我有足够的能量去征服他们，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没什么的。如果我不行，我就去继续成长，我不害怕。

我也我跟我的会员讲，我们作为一个演员，这一生就注定了要被别人挑选，永远都在被挑选，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件事情，你可以成为一个演员，如果你永远不能接受这件事情，你就没有办法成为一个演员。

是的，我会称呼他们是我的「会员」或者「客户」。因为我为他们服务，这是我的职业精神。

现在来找到我们咨询的演员，每一个我都会亲自帮他们，寻找自己的优势、定位，这些都是我自己实践总结出来的。他们大多数无助迷茫，他们只懂演戏，包装自己也不懂，职业道路也不懂，只是懵懵地看到好多人出名了，然后就着急。

你必须要先承认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你明明是一个白色的杯子，你不要说你自己什么都行，你首先承认你是一个白色的杯子，我们先把白色的杯子能争取到的东西先拿过来。再慢慢延展。

我现在除了服务职业演员，也开发了表演课程和专门针对企业家的演讲课程，我认为每个人都需要一堂表演课。表演是可以让人变得更好的东西，可以锻炼人的表达能力、想象力，幽默感、控制力，这些其实都是做人的基本要素。

戏剧《寻找剧作家》剧照

「我依旧热爱表演，或者说这是我最热爱的事情」

我依旧热爱表演，或者说这是我最热爱的事情，但是现在行业里就是有一些不够健全的部分，所以激励我要好好把这些事情做好，如果说这个行业发展得很健全，我愿意做一个演员，我什么也不想做，但是现在中国的这个环境，某一些职位上还缺少一些专业科班出身的人在做。我就用我自己的经验，去给予别人吧，你在教别人的时候，自己其实也就会了。

很多人会觉得不理解我，明明有足够好的条件为什么不一直留在舞台上，或者去影视剧里找机会。我认为如果我有想要追随的人，我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演员，我会期待这种层面上的创作，但是如果我一直在等待，等不到那种创作的话，我就要找到自己的路。

在做现在的工作的时候我是强势的，但其实演员本性里的那些敏感和脆弱我一直都保留着，我一直在保护它们，我会在表演的时候毫无保留地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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