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只干两件事:1、在现场哭。2、在现场发呆。」
这是去年(2020年)12月中旬某一天深夜里,吴越发给我的信息。缀在这句话后面的是一串照片。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上衣扣子解开了几个,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和深色领带。她颓然坐在桌边一把椅子上,头微微耷着,两臂垂着,两只手却紧紧和攥在一起,跟什么较着劲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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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以为她只是疲惫,便随手不咸不淡地回应她「能发呆真是享受啊」之类的片儿汤话。她的再回应是第二天清晨来的:「发呆犯傻=扼腕但无法」「反正死不了人!我对自己说」事情就这么划过去了。我没过分在意,是因为我不觉得她会因为工作、拍戏这类事情被折磨到怎样难以自持的地步。良性的创作过程中固然要包含一些坎坷,这件事她再清楚不过了,她干了快30年了,无论站在观众亦或朋友的角度,我都不必为她过分揪心。我相信她。转眼冬去便春来了。我们如常地相约酣聊,看花吃酒。我完全把她那一阵子的「扼腕但无法」忘却了,忘得一干二净。是直到近来《扫黑风暴》势如破竹,我身边不少眼光素来毒苛的朋友都在谈论,啧啧无厌,开口闭口都是夸;有一天晚上去小酒馆吃饭,身边竟还有一桌人酒到半巡,就有人说今天不多玩耍了要早点回家去看《扫黑风暴》……我才意识到,这个戏大约已然优异到了一定程度。前日去一个工作,遇挚友,她竟在一众工作伙伴面前与我叹服吴越,说到兴致高昂处,忍不住「表演」起两三段剧中她的戏码,把那一场场戏中复杂的人物关系里吴越从表情到身体姿态的细节一一复述开来,滔滔不绝。我转头与吴越分享这一切,她也是明朗朗的开心:「她太厉害了,说的全对,我可真要眼泪哗哗的了!」「哎呦喂开心屎了」就是在那一个瞬间我才忽然惊觉:这莫不就是去年冬天你跟我说过的那个你一直在片场发呆的戏?
2
长沙的冬天很少见到太阳。贺芸这个人物也是灰的。
这个女人的苦,一般人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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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上舔蜜」都是经过了文学修辞之后的描述,如果只是这般吃下再吐出来,根本远远不会够。
「不掏点心,挖点肝,搞不定。」吴越翻出她初读完剧本之后给导演五百发的信息念给我听。
「她可怜。生活中每个人都需要演戏,需要她演的角色有很多很多,但那些角色里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更可怜的是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观众。」
事情已经都过去了。演完了。告别了。不会再痛了,也不会再犯错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但我还是在吴越的话里听出了抖动,也许那是出于一种激动吧。嗯,不是后怕,是喜悦,我知道了。
真真切切走过一段暗无天日的路,现在站在光亮之下闭上眼睛回味时,就会有这样的「颤抖」涌上来。你知道不用再逃避什么了。逃避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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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扫黑风暴》剧照
「慌乱」、「紧张」、「糟糕」、「完了」、「完了完了」……这些潜台词如形色各异的兽,埋伏在《扫黑风暴》创作过程的每一天里,随时会跳出来,叼住吴越从头到脚。
有一天导演五百坐在监视器前用对讲机和吴越喊话,「越姐,你放松一点,自然一点。」全场几十号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能相信这是导演对吴越的要求吗?平时大家怎么说你?『喔吴越你戏很棒!』你能相信有人会让我『放松一点』吗?但它就是发生了。」
太可怕了!她背不出台词——不是自己在房间里,而是在众目睽睽的片场。词明明已经熟了,却突然断篇儿突然空白。这百思不得解的出错方式完全乱了她的方寸。当导演前所未有地在对讲机要求她「越姐,别紧张啊,自然点」。她也前所未有地对导演说「可不可以不要让副导演拿着剧本在我面前对词儿,这让人紧张太有压迫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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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扫黑风暴》拍摄现场
「当时我就觉得我完了,拍不了戏了,两句话背半天,而且也没背出来,讲给朋友听,没人信。」——吴越在《扫黑风暴》不停和自己「较劲」的痛苦就来源于此,是至今她也说不清楚的为什么。这种来自技能上的失控,「最低阶」的困难,来得瞬时又凶猛。而她唯一能做的是想尽一切办法让它们离开。她甚至每天开场前都需要狂练一遍口腔操热身,加强面部肌肉对唇齿的控制能力。我是在听吴越讲完所有这些之后才踏踏实实坐下来去看《扫黑风暴》的。才看过她三两场戏我就知道了,她可能没夸大当时的现实,这对她来说就是有这么难的,因为除了对付突然失控的技能,这个人物天然赋予的难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这个女人要被压垮了,如果有另外一双眸能透过她的身体看过去,一定会看到她身上被缚着的那一块巨石。一个西西弗斯一样的女人,所有生命的希望都被这块石头压成沫了。
她还得若无其事,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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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吴越有十年了吧,或者更久。我没有在她生活里的任何一刻,看到过她脸上眼上有过「贺芸」这样的颜色,沉重的雾,负着永远也不会被抹净的灰尘。
我终于明白了去年冬天她在深夜里只言片语传递给我的到底是些什么。我为我那时什么也没帮到她感到愧疚,但转念一想,我当时大约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谁能「救」得了「贺芸」呢。
除了她自己。
3
知道我彻夜不休地在追看《扫黑风暴》,吴越嘱我:「妈呀别啊太伤身体。」![]()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首歌,是许钧唱的《自己》,她说这是她在寻找角色的时候无意间听到的,觉得适合李成阳,当即就发给了五百,后者听了两遍,然后他们一致觉得,「仔细听,谁又不是。」意指,戏里、生活里的每一个人,都值得聆听其一二。我尤其喜欢其中这样两句:「切记不要与自身的平凡为敌 也没有必要 把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你曾慌乱过你的年华 实然 你们的一天都一样 面对是同一个 同一个太阳……」其实很妙的,我常常想,某一天,某一个时段,你遇到一首歌,一部剧,一场戏,一段对话,有的令你温暖,有的予你苦痛,有的送你飘然飞起来,有的将你推下无尽的渊坑中,真的都是偶然的吗。那个冬天贺芸让吴越支离破碎过,然后下一个秋天这一切重新粘合起来,与亿万人相照,给了他们动容与感怀,这一切难道是毫无意义的吗。![]()
「我当时就觉得要被『灭』了,我以后没法演戏了。多可怕,我怎么能渡过得了?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但是神奇般的,每次经历过这样的事之后,戏播出来,大家都说好,我也糊里糊涂。除了走运之外,还有什么解释呢?」好吧。谢谢吴越,接了我的招:「还有一个解释,也许也说得通。」「因为我害怕,是真的害怕了,反而就变得虔诚了,把所有可能倚老卖老的东西都扔了,在恐惧面前一切都打回原形了,完全变成一个『小白』,重新来过……就这么一次一次辗转腾挪地逃过那些『毁灭』,完成了这个任务。有可能,只有这个答案可以解释。」电视剧《扫黑风暴》,吴越杀青
「逆境」就像一棵苹果树,每一份痛苦都是一枝根系,扎到土里的时候所有所有都不会好受。你甚至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但其实,这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在孕育」。打开逆境的方式已经变化,「逆境就变得非常可爱,可能是你的援助和机会。沮丧过去了,苹果采下来就可以吃了。」说实话,这些年里,我也不是没有沉沦和自我厌弃过,迷蒙的冷里,会想起吴越,便也就是因为这些,她总是当头棒喝式的给我开解,每一句话的开头总是:「吕彦妮我告诉你!……」她这剂「药」其实很猛,我轻易消受不了,我也希望总有春风拂面温柔安抚,但不得不说,关键的时候,必须得淋一场夹枪带棒的暴风雨,那就是吴越会出现和存在的地方。
因为所有的我每一个当下正在经历的不好受,她总是先我一步尝过了。我总说你摘下来的果子是你自己摔了无数次摘到的,你不要直接塞到我嘴里,我得自己去摔,去摘,但她还是不由分说。这是她的仗义。![]()
我话是怎么说到这里的呢。其实我说着这些的时候,眼前竟是贺芸的眼泪。可能是因为,这是我第一遭在一个吴越饰演的角色里,看到了她身处在困境内的样貌吧。以前我只看到她是晴朗的,这一次她把自己全拆了,她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人全副武装的时刻,实则就是她丢盔卸甲的前一秒。
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滋生很久了,就是总希望有一段和现下全然不同的生活,不必有太多的思考和纽结,甚至放下书放下写,就去徒然地劳作,搬砖砌墙,拔草插秧,反正怎么都好,做些体力活,劳劳筋骨。偶然和吴越说起来,她啪一拍掌,说最近她正打算在乡野处寻一个落脚地,不要那种深山林间,而是得有稻田蛙叫相伴的。她说你爱的树林过于避世了,人在那样的环境里固然是清静,但缺少人间的滋味。人不能闻不到「人间」的味道,「那是国泰民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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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场戏之后,自拍留念)
于是这样约好。等她安顿好了,我想去便可去。「我还省得找园丁了!」
我们把这个话题稍微往下延续了几分。她说人如果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这所想便是值得去信任,也需要去被满足的。你想吃一口甜的,那便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的所求。你收到了,就去办。结果就总不会太差。她这么说着,我就想起徐皓峰在《白色游泳衣》里,和《在路上》和凯鲁亚克一道挖寻处的真理一则:世界是你想出来的。它不存在在一个客观的绝对的现实里,而存在于你的意识里,那是你的描绘,你的想象,你的创造。也许有浮夸矫作的嫌疑和危险,但并不完全不值得一试。![]()
电视剧《扫黑风暴》剧照
于是我好奇,吴越,你明确地知道,现在的你需要什么吗?
「我明确。我后面的人生需要一个放松的世界,但是我清楚生活不会让你每天风平浪静,在风浪来的时候,我需要拥有放松的能量,所以我不能停下来的一件事就是——学习。」乌云正在一寸一寸地散去,我又看到光从云层里穿透着过来了,是,自由的,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