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创，风中的黄四毛
演员 陈创
当一个男演员说他20余年职业生涯的主题是——夹缝里求生存，你会不会以为他是在乔装打扮自己的存在状态。
现实是，日复一日地，各人耕自己的田，有的运气好一些，可以掘出金，或者干脆那些好处会从天上掉下来；另外有一些，汗水摔在地上碎了八瓣，到了季节，还是颗粒无收。
在这个层面上说，公平可能确实不是绝对存在的。但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和定力，待时间的长河流淌到一定的长度时，你会明了，苦是无处不在的。认清了这件事，反而，会好过一点，好活一点，因为至少，你可以放过自己了。
因为电影《不期而遇的夏天》遇到演员陈创的这个夏末，我咂摸出了一些生命之「苦」中不一样的况味。是宝贵的无疑。
他的黑色双肩背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分量就不轻。工作人员帮他拎起来，他赶忙两只手去抢来，箍在自己身上，嘴里念叨着：「怎么能让你来做这个事情。」结尾不是疑问的逗点，而是一个不由分说的句号。
有一根似竹似木的长条状物件从包里支棱出来。我没心没肺问：「您怎么出门儿还背根棍子？」
「箫。箫。」明明是我眼拙又傲慢，该被严厉纠正的，却不曾想他的口气谦和得好像错的人是他，这就更叫我汗颜了。
与陈创的初交道，我就怏怏地出了糗，但他丝毫没让我难堪，反而用另外一件事情来帮我解围。
「很多年前我们曾经擦肩而过，在微博上。葛存壮先生过世，我写了一段文言文：说昔日老李丁摄于北影，然后葛存壮闲步偶遇曰，『年迈若此，尚拍？』对曰：『然，家无葛优也』。然后存壮拂袖而去，我说，今天二位老先生一块去那厢抬杠，以此掌故，送别先生。然后你转发了。那也是我微博至今原创被转发最多的一次。」
我全然忘记了。可见陈创是何等心细之人。
但我确实在见面之前某一天深夜难眠之时，闲闲翻过他的微博，最近的一条是他在西安拍戏间隙游耍，「下午闲暇，骑行大雁塔，去看望玄奘。归途吟诗：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遇雨～我就遇了雨了。」配图是街景和自己被雨淋透时的自拍——无怨无嬉，满脸的「只道是寻常」。
河南暴雨两日之后，他写下：「穿林打叶惊梦，觉起尤念豫中。」
袁隆平爷爷离世那天他「断食一日以为祭」。
心下感慨万千时他常以古文抒怀，惜字不惜情。但另外一些时候，他也会洋洋洒洒记叙下少年旧事，比如中学时一次运动会长跑比赛，自己如何意气风发站在起跑线上，结果发令枪一响就跌了一跤，爬起来之后一圈一圈往回追，身边同学齐齐为他加油、数圈、递水。最后他得了第二名，但吊诡的是，他一直觉得老师似是数错了圈——他感觉自己足足多跑了一圈。这件事到现在再无任何办法去求证求真，但那种人生中「高光时刻」带来的荣耀和满足感再不会褪色。
我想着一个瘦瘦的男孩儿，如何在学校的土操场上尽其所能地快速扇摆自己的腿脚，脸上的汗和灰尘杂糅在一起，表情在体能的极限边缘扭曲又昂扬。渐渐的，这张脸就和电影《不期而遇的夏天》里的黄四毛和拢在一起了。
这是一部超越了我的预想的电影，因为是带着一张白纸的心情走进放映厅的，我此前对他将为我展开什么全无所知，我甚至被片名彻底「蒙蔽」了——以为这是一个「青春」类型的电影。直到画面里那个狼狈落魄的男人和另外那个一样瘦小寡言的男孩子逐渐勾连起来我才一点点意识到，我目睹了一场怎样的真实。
后来我问陈创，难道在江西——他的家乡——的一些不甚发达的地方，人和人之间就是非得要动不动就要拳打脚踢，一个把另一个打得鼻青脸肿，动辄举刀的吗？他回复给我的表情比我对他的提问还要困惑：「你这叫『何不食肉糜』。」我必须承认，我是。然后继续我愚蠢的发问。
「真的这么严重吗？」
陈创说：「真的这么严重，你是不知道底层是多么的残酷。」
《不期而遇的夏天》的导演易寒是陈创艺校时期的同学，他们认识的时候彼此都还只是十五、六岁的孩子。电影拍摄地离陈创的家乡不过一百多公里。全剧他都用自己的家乡方言出演——虽然剧中人的口音依旧还和他的乡音有些许细微的差别。
他饰演的黄四毛，在通俗意义上来说，就是一个无用之人，从小没有父母的庇佑，一个留守儿童，孤独地和隔辈的奶奶相依，未接受到良好的教育。长大之后也曾经出去闯荡，但怎么出去的还是怎么回来了，悻悻而自知。回到熟悉的小镇，他以收捡破烂为生，处处遭人欺辱，他都忍了，不忍又能怎么办。自小喜欢的女孩嫁了人，他就偷了她的红羽绒服挂在自己床头，假装还有能抢回她给她好日子的那一天。想象中的那个自己和现实中的落魄折磨着他，他却只当一切都能被虚空的幻觉救赎。最终，是在与一样为留守儿童的少年的相遇中，黄四毛最终得到了迈出下一步的力气。
虽然一直到故事的结尾我们都并不确切地知道他是否拥有了改变现实的能力，但至少，他在内心里解决掉了那个捆住他手脚的障碍，他敢于面对真实的自己和生活了。
这是陈创在演员职业生涯20余年中，第二个「男一号」的角色。他视若胸中块垒，小心翼翼护之，待之。
以下，是陈创的自述。
1
我见到过黄四毛这样的人，不能说身边比比皆是，但是就总能找出一两个来。
你觉得他们动不动就打架（很稀奇），但这就是现实，其实不是残酷，是很悲哀，你看到的「野蛮」是因为教化没有到（一定的程度）。
但这就是人间，是人间。
我对这一切太熟悉了，所以我一读到易寒的剧本迅速就理解了，而且甚至会会心一笑，就好像钱锺书说写完了《围城》，杨绛看着看着就笑了认出了里面谁谁谁是生活中的谁谁谁。我和易寒有很多共同的青春记忆，16岁到19岁，那是人生最美好的青春，我们上学的宜春，是我挥洒青春的地方。
戏里黄四毛一直开着的那辆破三轮车，我本来也会开，就是没有那么熟练，在组里几天我就完全掌握了，简直是箭步如飞。
我对黄四毛，是有悲悯心的，说「同情」似乎又浅了一点，我会爱他的。我会心疼他，想用我的爱去温暖他。
纯从演员来说，我可以不想他的结局，拍完他和总欺负他的那个老板打架那场戏，我就可以结束了。但是作为生活中的一个思考，我知道还欠他一场戏。其实本来剧本里写了，是一个彩蛋，在电影的最后的最后，黄四毛在北京的街头骑着电动车送快递，一脸阳光。后来导演就没拍，他说，留个白吧，我也认同。留白的意义更深。
对他来说，黄四毛去哪了，没有意义，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跟过去的诀别，他把那件红色羽绒服烧掉了，他去拿一根棍子去找那个老板复仇——复仇也是小，他建立自尊是大，对吧？他从此敢于面对生活了，这是最重要的。即便他以后还是过着相对落魄的生活，但他至少可以更勇敢地、更有尊严地面对生活了。
在我内心深处，也给了黄四毛另外一个结局，那是另外一番天地。也许他去深圳了。江西人喜欢去深圳。
2
我常常觉得，自己就是风中的黄四毛。
1994年，电影学院表演系同时招了本科和大专两个班。我上的是大专而且是自费。进校时老师有个口头承诺：「大专的同学不要气馁，大专毕业时，优秀者可以转入本科继续学习。」我为这一句话努力了两年，几乎每天最早起床练晨功——跑步、喊嗓、练台词并且拿了全勤奖。电影学院学生拿全勤奖？是朵奇葩！主任教员也曾想申请「集体转本」，但是官方不批，只批下来0.8个名额，算1个。院里开会决定，给综合排名第一者。不才就是我。于是，1996年其他同学大专毕业，我接着上大三。直到1998年本科毕业。
大专毕业那年，北京儿艺想要我，但是无能为力。所以1998年本科毕业时我就没找单位，漂泊至今。
到今天为止我生活在北京，依然没有归属感，回江西也没有归属感。
毕业之后，租住在德胜门的一处筒子楼，没暖气，自己也不会、不愿意烧炉子。正好冬天接了个清朝戏《西洋镜》，剃了光头。底层演员不能住组，只住家。我晚上就戴一个毛线帽子睡觉。
那会儿经常接不到戏，三个月、半年的空档期有的是。还好，没浪费，全都看书写字了。那时候经常为吃三块的面还是四块的面犹豫不决。后来读到到《我这一辈子》中主人公的心理描写：「要是走着去呢，费鞋。要是坐车去呢，费钱。」差点儿想起来冲太平湖给老舍先生磕一个。
一直让我没有放手的原因就是：一、爱她啊。二、只会这一门手艺。
其实我从小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这跟我的家庭有关系。
我父亲是演员，而且是非常好的演员，我母亲是小学老师，我们家属于文化家庭，我七岁就第一次登台唱戏了。在文化上的自信，我应该是一直不缺的。
陈创和母亲父亲
3
再往前倒一倒讲讲我的父母，也是非常有意思的。他们两个人都是小学毕业就考剧团，两个人都是自学，我父亲成为了非常牛的演员，在县剧团拿到了国家二级演员，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父亲最早学的是戏曲，江西的采茶戏，相当于黄梅戏、花鼓戏，是一种载歌载舞的小戏种，他是小花脸，就是「丑儿」。不聪明的人演不了这个。
后来他开始学表演、喜剧，还参加过华东六省一市的春晚，但因为方言小品推广不开，只能在省内出名。我现在如果敢说自己小有成就，也必须承认我的演技最多到我父亲的腰。
我妈妈和他一样，都是学习能力和自律能力很强的人。我的那一点点文化素养，就是我妈妈培养我的。我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努力，我父亲自编自导自演、写剧本。我母亲在旁边给他改错别字，真是一对老鸳鸯，我羡慕他们的爱情。
我相貌更像我的父亲，但是我的性格可能更像我的妈妈。我在网上发过一张照片，是我的百天照，照片背面还有我爸爸写的字，他细心如发。
我还有另外一种自觉，是「抢戏」的自觉。
早些年拍《为了新中国前进》，王宝强主演董存瑞的一部电视剧，我在里面演一个解放兵——所谓「解放兵」你可能知道，就是从国民党部队投降过来的，是特殊身份，所以这个人物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
那段戏的前情是董存瑞晚上在外面洗脸，突然「啪啪」两声枪响，有敌人可能来袭击我们了，他把水一泼进门，跟我们喊：有敌人了，咱们赶紧抄家伙。镜头跟着他进来，大家一阵忙乱，拿家伙、拿枪，就这么一场戏。
我当时就混在一群演员里，我想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如果就跟大家混在一起这场戏对我来说就没有意义了。
规定情境里当时大家都准备要睡觉了，我就在实拍时镜头扫过来的时候，用被子裹在自己头上，表现得特别惊恐，哇，这场戏最后镜头就收在我脸上了！
我承认，这是我的小私心，也没有提前跟别人说，说了可能就有人会学我或者会「破坏」我了。
你可能会觉得这样太有「心机」，但现实是，我就是这样一路长大的。很多人都说，陈创这些年一直在演「小角色」，「把小角色都演活了」。其实，我就是在夹缝里求生存。
陈创饰演小迷糊
4
我不是时时刻刻有「危机感」，所谓「危机感」是好了，觉得可能会有危险，我就没好过，一直是在下面爬着，一直爬着，一直爬着，一直爬着。所以要往上，但是我又是一个不争的人，是一个很佛系的人。我唯独就在专业上不让，但是在专业之外，我又是一个很谦让的人，不愿意去跟人抢什么。
甚至在生活中，我太为别人考虑了，我甚至都觉得这样的人格不健康。比如说现在这个屋子有人在睡觉，我如果要开门，一定是紧紧攥着门把手，轻轻地拧开，再拧上，关门，一点声响都不会出。这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但是自己也知道，太累了。
我从业二十多年近三十年，没有人说过我的不好，但我觉得这样不好。人人都喜欢你，这是好事吗？我也在自省，但是我又实在不会做出那种让别人讨论和讨厌的行为。结果是，别人不一定会讨厌我，但我可能会讨厌自己。
我怕会积郁到自己身上太多，某一天我可能就会得病的，我有过这样的担心。
很多时候，情绪和心理上有憋闷或瘀积的时候，我会想到至少我还能演戏，就好很多。
不管是演哪种角色，只要能演戏，对我来说就是一种释放。我太爱演戏了，太爱表演了。我有一段时间几乎就是抑郁症的轻微症状了，所有症状都对上了。在那段时间只有演戏的时候是快乐的，从导演喊「开始」一直到「卡」，只有这段时间是快乐的，在这之外是没有任何快乐的。我在戏里流着眼泪哭的不行了，但是内心深处就在说：「我是在演戏，演得很过瘾，我真快乐。」
5
我父亲2011年去的天堂，然后《不期而遇的夏天》这个戏是2019年9月1号开的机，我母亲9月2号走了，也去追随我父亲了。
整个这部戏我是带着对母亲的思念和整个失去母亲的悲痛拍完的，最后那场戏，打老板那场戏是我的杀青戏，都是冥冥之中，包括那一行眼泪，对角色来说是一番意义，对我个人来说又是一番意义。我那时候真切地意识到，我们是在用生命演戏，用自己的人生在演别人的人生。
这个职业，真让我们得到了很多，又失去了很多。真的没有办法，再往深了说，我们的这部电影在说留守儿童，那我们这一行的孩子，不也都是留守儿童吗。我这几年还算高产，一年如果我愿意拍可以拍300天，那我的孩子不是留守儿童是什么？但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我就是说，这个行业其实真不是谁都能干的。
《不期而遇的夏天》是我职业生涯里的第二个男一号的戏，上一个是电视剧版本的《活着》，我演福贵。在这二十多年来，只有这两个戏，出现了同样的情况，就是我半夜做梦梦见在现场开机，导演喊「预备，开始」，我就坐起来找机器。其他所有的戏都没有过这种情况。就像成年之后又梦见要高考，还没带笔，就这种感觉，一模一样。
我后来也渐渐认识到，我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好像我中学的时候踢足球，我踢后卫，从初一到高二五年，我只进过一个球，还是别人传给我，我当时正好在门前，就磕进去了。
我的性格就是没有攻击性，但是我可以防御。性格，就是命运。
你说到我微博上写的那个中学时候长跑的事情。我当时一边写一边就想，那场跑步不就是我的人生吗？每一次升学、考试、人生重大抉择，几乎都是在重复那场长跑比赛，起步「梆」摔一跤——过去多少次考试都是就差一点，侥幸考上了。然后开始发力，一步一步往前赶超。
我真的是努力多过天分的人。
从进入这个圈子开始，我每天都在努力，从没有停止过。我没有走过一步捷径。我的片筹从一千到一千五，两千、两千五，三千、五千、六千这样一点点往上涨，我一步捷径都没有走，尝遍了这个圈里每一个阶段的滋味，每一个阶段的滋味，每一个待遇的滋味。
你知道吗，虽然我在那篇文章里写，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多跑了一圈，但我心里很清楚，我就是多跑了一圈，一定是多跑了，那么多老师都在帮我数数，不可能数错，而且我自己还在数，对吧？我多跑了一圈，仍然得了第二，我觉得我很牛，在我心里，我自己就是冠军。
编辑：徐弋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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