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志忠的膝盖有老伤,那是30年前做专业篮球运动员时积下的旧疾。一到变天,自动以疼痛「报警」。
「这天儿准是要下雨了。」见面当天是电影《峰爆》上映前夕,连日的宣传奔波,累归累,但黄志忠心情是大好的。就是前一晚夜里2点醒了——让膝盖给疼醒的,早晨起来拉开窗帘一看,阴云密布,果不其然。
我们谈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天,后半程他几乎难以安坐在沙发上,每隔10分钟的样子就要动一动,要么是蹲在地上,要么站起来下下腰,时而双手捂在双膝上。我怪羞愧的,一度也想从沙发上出溜下来陪着他「不适」,他抬抬手,隔空把我摁住了,此等小节,无需多事。
各人的疼就得各人自己受着——我当即就从他摆懂的手掌和忍痛的表情中意识到了这行字。不知道是我想太多,还是他本身就是那种会在轻微的接触中即能给人带来充足获得的人。
这场谈话前夜我也没睡好,直让罕见的对未知的兴奋吊着,即使我还并不知道到底应该以什么具体的主题来展开这次对话,也没有一些必须要问的问题悬在那里,但我丝毫没有焦愁。我不以「我不知道」而急,而无措。因为对手是他,我知道见到了,话会自己打开自己。
「我也不知道。」就在我失眠8个小时之后,黄志忠也说出了意味几乎一致的这五个字。只不过他说起这话的语境,是描述他这些年里在一些场次开拍之前「非常多」会出现的心境。
往往是,开拍前5分钟他还不知道,一会儿要怎么演。「但是上去只有就知道了,有如神助,好像很玄这个事,但是绝不夸张。」
慌吗?我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几乎也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不慌。」果然,「那慌啥?反正我想该来的时候它总会来的。」
正如人们常说的,艺术的某种高阶的标准一般,「意料之外才是高级。」什么都想好了的人生,平顺固然,安心固然,「但顺撇的东西总是有点儿没劲,你说是不是?」
因为阴天,即使窗帘大开,落地灯也点亮了,屋子里多少还是有些暗。黄志忠又恰好背对着窗户坐,很多时候我只能看到他一个混沌的脸型轮廓,但也多亏了这光线,把他面容里所有的棱角或情绪都抹平了一点点。
2
相见的由头是电影《峰爆》。黄志忠在当中饰演一位老铁道兵,在去探望接班他在边陲建设一线的儿子时遇到了灾害事件,于是父子联手抗灾救人,命悬一线之际,他以己之力托举起儿子的生命,助他最终成就了英雄的救援,自己则「牺牲」于山涧悬崖。
电影《峰爆》人物海报
「托举」——这是我在看完电影之后最最深刻强烈的体会,这两个字后来缭绕在我心里好几天,我以为这一「托」不仅在戏里,更是在戏外。我极度私心地为后生演员感到高兴,任谁职业生涯里遇到黄志忠这样一位师长前辈,都无疑是幸的,只要他或她有心有意,没有形神上的所得是不可能的。
有一些「硬」信息,是在电影的宣传中数次被当事人提及的。比如关于父亲这个角色,黄志忠生发于自我的一些创造与加持:听力障碍、肺受损引起的嗓音嘶哑、风湿性关节炎导致的行动姿态是外部形态上的特质——在创作前的采访中,黄志忠了解到,这些都是老一代铁道兵们因为长期艰苦的工作积攒下来的职业病。「残缺」是人物特性,是创作的抓手,更是一种对固有戏剧设置的「破坏」。
很多时候,剧本看「烂」了,台词全都背下来了,黄志忠会闭上眼睛想这个人,他在做两件事:一,找到更多的可以「加叠」于其上的特质;二,「不断地给他设置障碍,不能让一切太顺了,……反着想。」
电影《峰爆》剧照
「顺着」——是偷懒,是屈服,是能力不足。这个结论不是黄志忠的原话,而是我把他的故事他的话吞下去之后再吐出来的体悟。毋宁说,也是一种自我要求。「鹦鹉学舌」很蠢的,我逐渐意识到,应该珍惜的是什么。我不能白白与黄志忠面会过一遭之后毫无变化与增智。
也许这也恰恰就是他说的,他愿意在工作生活里把所有自己知道的都给对手、后辈,「我愿意,但我得看孩子是不是这意思,(是不是)踏实,(是不是)真把这个事业当回事儿。」
《峰爆》里饰演「儿子」的演员是朱一龙。
「这小兄弟挺好的,很能吃苦,受点儿伤也不吭声,每天就那么风里来雨里去的……他那些个场面也挺『要命』,他就是任劳任怨,也没那么多事儿……平常还挺内向,没事儿就把自己一关起来也不那么什么,那我就能多跟人家说点儿就多说点儿呗。」
电影《峰爆》剧照
开机第三天就是好重一场戏,是全片在情绪和情节上的一个转折。黄志忠以为,在这场洞穴里水塘边的戏之前,电影的「前半截儿是在视听效果上对观众形成冲击,到这场戏之后,就要考情感了,一定要刺痛观众产生共情……那(场戏)是转折,全靠那儿了。这场戏(效果)有了,后面的戏才能够像小河一样哗哗流淌过去,别人才能接受。」
围读剧本阶段,大家就一致公认这场戏的重要。实拍前一天,调度位置走下来了,晚上朱一龙提出来想找黄志忠再聊聊,他因为自己还没完全想透彻,遂让朱一龙别再多想早点休息,结果是他自己在屋子里「拿笔划拉那场戏」到深夜。他把整场戏又演了一遍,自言自语。第二天到现场,他跟朱一龙说,我们把剧本扔掉,索性就按照自己当时当刻的情感感受来吧。结果是,一大半的台词都不在原先的剧本上。朱一龙说出了更多——那是他以本我进入角色的一个重要的过程,黄志忠意识到了。但他又没有完全陷入其中,当他发现「儿子」的情感已经爆满到充足的时候,他选择了后撤,「我留着理性做判断,我觉得我不能再说(原先的台词)了,再说就多了,不对了,所以我把自己的一大段话都删了。」
「在那时候我会拿出几分的力量来审视自己,然后选择不说,一句话都不说,因为表演的层次情感所有的都有了。」
电影《峰爆》拍摄间隙
这算是一种「牺牲」吗?
「这不算牺牲。对手,就得互相给肩膀,搭梯子。」
「这可以有点小骄傲了,我们拍完这场戏,因为监视器离着现场有那么两三百米远,但我听到那边就开始鼓掌,所有人,他们也没想到这场戏能演成这样。我们当时看了这个镜头,说可以,行了,成,后面就好介入了,能顺了。」
开拍第三天,一条「大河」,蹚过去了。
黄志忠说「可以有点小骄傲」的时候笑得开了花。那时候你就觉得,一个人会这样「骄傲」,那得是多少实力和经验堆叠起来才能有的从容不迫。
骄傲很贵的,比那些虚头巴脑的「谦虚」贵多了。假惺惺的「谦虚」一点都不难。当然,这些也都是我后来的所想。但就是因为见过了真的骄傲,因此才能更清晰辨别出实力的真伪。也许我终究是慕强的,但不这样看待人世,岂不是太过软弱了吗。不是所有「弱」都可以被原谅的。
3
西南腹地的冬天,不是一般人能够消受得了的。阴雨连绵,能见到太阳的日子屈指可数。《峰爆》在那里一扎就是五个月,从上一个年末一直干到今年初夏。
山洞是真的,直升飞机是真的,大暴雨是真的,需要徒手攀岩的陡峭的山壁是真的,在大暴雨里徒手(有绳索保护)在陡峭的山壁上攀岩也是真的。
黄志忠就想给自己留一个纪念。
人过了一定年岁,要么「认」了,要么不「认」,选项就摆在眼前,其实谁也没拿走什么,无非是看你怎么挑。舒适有舒适的路,难度有难度的坡。大石头不在这里就在那里,有人见到了石头就绕过去了,有人停下来,想着不行。绕?绕一次就有下一次,不行。
趋利避害——大抵是人在世上通行的形式法则,依人性而来,无可厚非,但人与人的差异往往就在于,我们对「利」和「害」的认识有着根本上的参差。
黄志忠认的那个「死理儿」就叫,「活儿该怎么干,就得自己干,找便宜事儿?不可能。」「别的我管不了,我就是要这样要求自己,每次(选择)合作我都看队形——你明白这意思吗?组队形!」
电影《峰爆》拍摄花絮
他终究是从过去走过来的。「过去」发生过什么呢?《大宅门》、《大明王朝1566》、《人间正道是沧桑》。你以为这些剧作的名字就只是一些名字吗?他们实则是一伙人的一段段生命。
黄志忠要的从来不是顺流而下,趁热打铁,见好就收。时代不缺在漩涡里跟着往下沉的这些那些,缺的是「我就不信这个『邪』。」
他有好几年没拍电视剧了。之前拍的攒的好几个,还在等待播出。
然后停下来,便就是因为他「嗅不到那个气息……(我)就跟军犬似的,一直在找那块『肉』。所谓组队形,就是要找志同道合的人。」
本来应该应份的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难的?——答案各人心中都有明晓,没想过这道题的人也是时候醒过来或者放下掩耳盗铃的手了。
黄志忠反正一直站着,亮堂堂地戳在原地。
别人在聊着那些飘在半空的事情时,他还满脑子想着:「我们总得拍点能在世界上跟那些最顶尖的电影全部能掰掰手腕的东西吧,要不然哗啦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我总是觉得还是有点不太甘心,不应该是这样。」
电视剧《大宅门》剧照
《峰爆》前大家都担心黄志忠的身体,他之所以全力以赴便多少有些试图「自证」的心态。
「一个是我证明自己身体还行,信念感还行,在这个阶段给自己留下这样一个形象。然后就是,告诉外界,还有一批人在这么干事儿,不像大家以为的,现在只有『流量』、『娘炮』……还是要赢得外界对这个行业的一个尊重吧。」
爷们儿。我好几次看着黄志忠在这个阴霾的初秋早上的侧影,就想到这个词。一遍又一遍。他说一些话的时候口气是很「冲」的,甚至「横」的——不是蛮横,而是正气凛然。你知道自己是正确的,这种信念感会带来的力量,远远超过那些怀疑和困惑。不怀疑的人,真厉害。行得正,坐得端——我们大约很久不提这些词了,但当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澎湃的浪潮是挡不住的。
他却又说自己一度不去跟随那些大势也是出于:「认怂」。
「我不具备那能力……那些事儿根本和我不沾边儿啊,所以我看着就傻了,队形不对啊,那就别干了,回头再把自己腰闪了。」不是玩笑,不是反讽,是正经的反躬自观。
老骥伏枥,志存高远。道理真是老的好,人也是。但你知道更妙的事情是什么吗,就是精神是「老」的,但人却又时时在更新,坚而不衰。
怎么办呢,我就是愿意这样赞美眼前这个人,谁叫他腰板儿就挺得这么直呢。夜航在海上,没有一盏灯在那边,是不行的。
INTERVIEW
吕彦妮: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的自己喜欢看的那些电影电视剧,比如《至暗时刻》那种……
黄志忠:每每看着,我就啊恨,就是像那种恨你知道吗?甚至就会心里飚脏话。对,还是有点不甘心,我们总得有人做吧,总得有一批人去引领吧。
吕彦妮:我在《峰爆》里看到了你对后辈的帮助,在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得到过一样的提携和指引?
黄志忠:(陈)道明老师、黎叔——张黎导演,编剧刘和平老师、江奇涛。你比如说陈道明,那时候我经常就会看着剧本到一个「点」过不去了,一个电话打过去,也不管他是在开会他是在干嘛。道哥就是那个劲了:「什么事?说,哪遇见什么问题了?」我咔咔就跟他说这场戏怎么怎么的,我想一二三这么弄,但是我觉得不牛逼,您给我「饭碗」里填块儿「肉」吧。他马上,「我觉得这么着……」咔咔咔咔告诉我。他们如果谈自己的剧本,我也老过去听听,就看看他们怎么交流,对一场戏的认知能够深入到什么地方,对人性的解析能够达到什么样一个高度,那一段时间我受益匪浅。当时我还不到40岁,这一晃,你看,10来年过去了。
电影《峰爆》剧照
吕彦妮:和编剧老师能学到什么?
黄志忠:你从和他们的谈话中就能得到另外的思考方式,因为文本跟影像的语汇是不一样的,他会给你一种提示,也会分享他写这场戏的心得是什么,是在一种什么情况下他在写,他跟着人物哭、他跟着人物笑,有时候甚至写到「崩溃」了。你就会想,他的情感这么浓烈啊,我怎么才能达到那样一层?在成长道路上,你跟这些个高手不断地切磋、认知,他们给你打开了一扇扇窗。
我跟刘和平老师聊过,他说写《大明王朝1566》的时候,他写之前都要洗手,有一套仪式感,然后他会和嘉靖、海瑞……他们对话。一个剧本写好几年。江奇涛老师(记者注:《人间正道是沧桑》编剧)也是,写某一场戏,他会在那痛哭流涕,自己已经完全进入到人物那种状态。这些路径和声音都给了我参考,是非常幸福的。
吕彦妮:《大明王朝1566》和《人间正道是沧桑》至今是很多人心目中难以超越的。
黄志忠:这两部戏的团队,所有角色无论大小,那功课做得简直了。我和每一个人演对手戏、过招的时候,你必须得全神贯注,因为大家都是有备而来。
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剧照
吕彦妮:什么叫「有备而来」?
黄志忠:那时候拍戏都提前一两个月进组,试服装、大家磨合、围读。你可以到你的角色的「景」里,在你的每一个支点都去走走看看,看看道具啊各种顺不顺手。它不是单纯一个拍戏,它有时间让你先在里面生活。你就特别从容。一个大戏四十几集,七八个月放在这里,这一年就这么一个事了。所以那时候才能会出好东西,因为现在很难,大家都很忙。
至于「有备而来」,就是,你这样演他那样演,他那样演你再换方式再那样演。剧本就是那些台词,就是那些事,但你怎么能把背后这个东西给它更大化地展开。队形对了就都对了,你知道吧,就特别幸福。
所有能在这个创作的场里有这些表达的,都不是白给的。大家在行业里得到尊重、得到认知是一定有道理的。这个就是戏外的功夫,你得迷这个事,你得沉在里头,你得有一种幸福感才行,否则的话就没劲了。
电视剧《人间正道是沧桑》剧照
吕彦妮:现在在工作中,你选择会「授之以渔」的人的标准是什么?
黄志忠:我就看他们的工作态度,在现场,他是不是足够投入、认真,拿这一行来当个事,拿这个职业、这个专业当个事,那我就愿意跟他讲。
吕彦妮:咱们聊到这儿,我忽然有点明白了,我们常常说,谁谁谁是自己的老师前辈,固然我们受到他们很多恩惠,但前提必须是自己有学习的自觉,最好的老师是不是就是自己?
黄志忠:你得有这个心,你得想奔那儿去。过去说文如其人、戏如其人,你的作品就是你的人,你选择什么样的作品呈现,那么你在大众眼里就有一个相对的参照值,或者对标值。
吕彦妮:你绝对不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黄志忠:我是从过去那样的一个成长环境过来的,我们是有航灯的,我努力地,也希望自己能成为——说「航灯」有点太大了,能成为一个参照物吧,在电影史上或电视剧史上,我能够留下来点儿作品,人家说老黄还行,还不错,好演员,就可以了。别的做不了,咱太渺小了。
吕彦妮:反正我就希望您千万别跟电影里似的,您把后辈托上来,自己也要找到那个「落脚点」啊!
黄志忠:你放心,我后面会用一个一个坚实的作品来立住的,后面又弄一个,我很爱的一个作品,已经开机了,电视剧。我觉得我又有机会了。前面实际上每年也都在拍,都还是挺横的东西。
吕彦妮:你现在的志向是什么?
黄志忠:咱们现在和将来总得有点东西,在世界级的平台上跟人掰掰手腕子吧,咱得比划比划吧,咱别总窝里头一片祥和,或者你好我好。什么时候,咱们的国人更多地看咱们的剧了,咱们的剧出来质量的呈现也不输于英剧、美剧他们了,包括认知、审美的解读、价值观的传递,咱们有咱们自己这种文化的基因在里边,这份文化自信,我是绝对有的。
我跟你说,我后边还想尝试一下喜剧,实际上我上学的时候,演过很多戏剧,各种类型的,但因为后来「成」了的大多是严肃的形象。我说这人生下半场我再任性点儿,我再干点儿离我自己远点儿、力别人认知远点儿的事。这口气啊,咱们都得撑住咯!
编辑:徐弋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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