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次看《龙门相》,是在2020年的夏天,First青年影展北京办公室的放映厅里,我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一片刺眼的冰天雪地。
何教授的脸出现在大银幕上的时候我恍惚了一下。这果真是那个整夜在手机直播镜头里闭着眼睛唱歌的东北男人吗?哦,有时候到了半夜,唱嗨了,他还会撸起袖子一番切切剁剁整出一锅香辣虾来。
是他吗。是他。
那是个讲人欺骗人,背叛人,利用人,杀人,被人杀,的故事。他是故事里的一个靶子,一把斧子,一团乱火。
电影《龙门相》剧照
大银幕很残酷的,一张脸被放大到一面墙那么大,眼睛跟拳头似的,任何的「假」和「虚」都逃不掉,遮不住。
而我惊叹的是,何教授那么会。
那阵子因为工作,我每天在黑黢黢的放映室一呆就是一整天,连续四到五部影片的观看强度下,人会更加明确地识别出优劣。《龙门相》的观影体验是不同于其他的,他足够「冷」,也足够「真」。这固然是类型片的优势,也是对创作者的考验。因为典型,所以严苛。
又过了半个多月,西宁的街头,烤串店里乱七八糟的嘈杂里,我终于见到了何教授本人。比我高了一头半。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他身份证上的本名:何熙维。
这就真的不怪我了。你看他粗粗拉拉凶神恶煞的,却有这样一个名字——远得、旧得好像80年前的人。你不会怀疑他表象之下水流的方向吗?你不会自以为是地相信他那些屁滚尿流的歌后面一定藏着什么敏感易碎的灵魂吗?——你看,我臆想得多么来劲。人和人之间的误解又来得多么轻易。
First青年影展演后谈现场
于是在我第三次或者第四次逼问何教授,写歌、演戏、演出云云的生活到底是了为什么然后他不厌其烦地回答我那是为了「挣钱养家」之后,我毫无选择地颓下去了,一直往椅子下面出溜。
他于是一只大长胳膊从桌对面伸过来,「你先怼一口,我给你倒上,完了我接下一杯。」他说的是我们桌上的功夫茶。
刚下午5点半,他还不能喝酒。演出晚上8点开始,他算准了,6点半才能喝。「要不该不得劲了,喝多了,演出不受控制,人家买我票了,我这点儿职业素养没有嘛?」
4
「卖唱的,家庭妇男。没了,剩下都是次要的。」
何教授后面缀的那个「剩下的」,是他职业身份里另外一些:比如工人,比如演员。他说这些「都是谋生手段」,他都没「特意挠饬」。
电影《龙门相》剧照
本来是该学体育的。他中学开始就又打篮球又打排球,能考上沈阳体院,但因为那个系就是纯「傻练」,他不想上,就去抚顺上了个更好找工作的学校,学的专业当年叫「暖通」——采暖通风与给排水,现在专业名改了,他都不知道叫啥了。
毕业了,妈妈有点关系能让他进工厂,但就是得去惠州,他想想,已经在辽宁锦州呆了20多年,出去闯闯也挺好,一猛子就蹚出去两千多公里。
班儿上得也挺好。
是个炼油厂,他在「水处理」岗位上,「就是操作,大阀门子咣咣一顿扳,然后这边,泵,水泵你知道吧?到点儿一关。」他说的很简练,还说这工作「你去一个月你也会干,不残疾,认字儿,就会干。」
两班倒。「一个白班一个夜班,一天白一天夜,歇一天,一天白一天夜,歇三天,这就是八天。无限八天、八天、八天,没有节假日,赶上休息日我们就加钱。」
他跟师父、工友关系都很好。歇着的时候就一屋「吹牛逼」,「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睡觉,理论上。」
电影《龙门相》剧照
这班儿上到今天他也没辞。他务实,需要安全感,不是一般那种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人。这听起来不「民谣」也不「摇滚」。跟搞「艺术」好像需要的那些个「特质」也都不沾边儿。
「这些东西是表象的。说好听的,你是理想,说不好听,其实就是卖弄自己,实现一个什么理想以后,最终的目标我觉得还是跟利益挂钩。可能我肤浅一点。」
那在这些创作和表演的过程里,你最高兴的、你最享受的是什么?——我搭的「梯子」他都不带理的。
「挣钱。」回答的时候眼皮都不带眨吧一下,「我跟你讲,就是『只要钱到位,玻璃全干碎』!」
也有过一段逍遥的日子。
那是好些年前,每每下了夜班,说困也不困,但人也有点乏,说睡又不想睡。媳妇儿上班去了,家里就他自己,沏杯小茶,电视机打开,忽然觉得可以唱两句什么,抱着琴就来了。很多歌,就是那样写出来的。
三年前,儿子出生,父亲离世,之间相隔不到四个月。焦虑就是那个时候来的。「多了一个花钱的,少了一个挣钱的……操,当时我懵了,我说不行,我得挣钱,这才开始出来『卖』的,正好机会也来了,当时已经拍过戏了,歌儿也写了不少……」
5
三米之外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很瘦,脸上有红红的痘印,眼神闪烁又羞涩。他会唱何教授所有的歌,又不敢唱很大声,就跟着和,羞涩又畅快。
我扭头偷偷看着他,忽然想,如果肖一凡在,他也一定会注意到这个男孩的。肖一凡是《龙门相》的导演,处女座,凡事周到得体又谨慎。可其实他是个重度曲艺爱好者,人间捧哏王,又冷又欠。而且他必然是有着一双深谙悲喜的眼的。这一切都在他的电影里暴露出来了。
如果这场老何的演唱会他也在,他一定会比我更早注意到观众席里的他他她她们。他会用眼睛摄下这些如果不是因为老何和他的歌,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到的脸,听到的话,呼到的气味,对喷的粗糙。
只是有一点,可能肖一凡会有点灭嗨,就是他不喝酒。
不喝酒,是不能体会到老何和他唱的歌的全部滋味的,也是不能体会到这个男人对生活的真实一天不落地照单全收的态度的。
「漩一个!」
这是我在佳木斯的这一夜里,听到过的最多的一个字眼。转几下啤酒的玻璃酒瓶,趁泡沫涌上来的当口,仰脖,饮,是不是这样就可以喝下一阵啤酒的风暴,在天旋地转里快活半刻。
那天,台上的人和台下的人,一起「漩」个没完没了。
我有点后悔那晚我选择滴酒不沾。我失去了一个趴在地上融入东北文化的机会。结束之后酒吧老板还请厨师操办了一场酸菜大棒骨,啤酒随便喝活动,我也逃了。综上所有,我想我至少有资格跟各位分享一件事,在此地,「乖巧」约等于无趣,怂,没劲,浪费生命。甚至就连「思考」啊、「质疑」啊都显得很蠢。你想那么多干嘛呢?还活着,就好好活着。别矫情。别闹。
明天根本是一个伪命题啊不是吗。
后来我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问了何教授,「何熙维」的名字到底是谁给他起的。我期待听到一个美妙的有故事的答案,比如父亲爷爷姥爷,说不定哪一个是饱读诗书的故人,借名字想给这小子托一个深远的期待……
结果是:「熙和维,是我奶奶给了一个字,我姥姥给了一个字,但她俩谁起的哪个字我忘了。」
电影《龙门相》剧照
我发誓,这我最后一次怀疑。他的表演,他的歌,他的状态,都分明在告知着我,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选择了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路,他愤怒又无奈,他尖锐又体面,他骂街又自戕。那他现在这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到底在隐藏什么……
就好像《龙门相》里他演的那个男人,我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自己不知道,连带着也让别人以为他不知道……看我有点儿急,他乐了:「你看,你说的这个,就是我想表达的东西。你闹心了,出事儿了,你不消解咋的,死去?你不得消解吗!这呀,啥事儿你都得挺一挺,就过去了,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儿。」
庸人自扰。何教授无非是背过身去罢了。再漩一个,天长地久。
电影《龙门相》
现已上线
▼▼▼
文中电影《龙门相》相关图片,摄影:阿铭
(点击图片可获取全文)
马伊琍:你怎知别人不如我们一样敏感
我所有的梦只有你们全都看过
周一围×张颂文:看呐,那两个在冰面上从容走路的人
杨玏×小老虎:把生活的碎片一块一块捡拾,连起来,没准儿能成诗
张尕怂VS黄觉:他们身上的野性和童真不容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