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他们都是精灵变的……美景转瞬消散如烟,那些他们塑造出来的幻境,和梦境是同一种材料构成的。」
1.
两个玻璃杯第一次碰到一起的时候,他展眉解颐,祝词清奇:「我们假装是两个酒鬼……」
杯子里的浅黄色白啤于是也变得无心和天真了也似。
宁理吞下一大口酒,接着从盘子里夹起一个青色的饺子,蘸了一下醋,送进嘴里。
这是2021年末青岛胶东机场送机大厅里的啤酒餐厅,我们一起吃午餐。我早上从北京飞来,稍作停留下午还要再飞去下一城。他为了让我不必太辛劳,主动在前一天提出来,让我原地不动,他来找我。后来我才知道,从他的工作驻地到机场,驾车单程就要开近两个小时,比从北京飞到青岛还要久——他对此一言未提,欣欣然往来。
电影《爱情神话》的热度正盛,加之同时间在播出的电视剧《对手》,和早前的电视剧《埃博拉前线》、《扫黑风暴》,大小荧幕常见宁理,我心下直觉横撞,知道大约是时候了。
「你先coffee time一下,我应该也快了。」他知道我的飞机落地了,发来这样的信息。真是好好玩儿的一个人。
「coffee time」是他在电影《爱情神话》里饰演的小皮匠的一句台词。
电影《爱情神话》剧照
戏里的徐峥就住在他的鞋摊对面,有一天找他去修鞋——要么就是借着修鞋的名义去找他闲扯聊天——小皮匠手头明明一堆活儿,两只手没闲着却也不是在修鞋,而是在磨咖啡豆,磨好了浇开水,再用白瓷杯一口一口慢慢呷,小瓷杯还配着同款的小托盘。讲究得不要不要的。
徐峥看着他慢悠悠地整这一套家伙事儿,看着看着简直急了,问他你不好好修鞋到底在干什么呀……「我在享受coffee time啊~」就这一句话,掺着沪语和英文——「洋泾浜」的花哨可爱,让看过电影的人几乎都忘不掉这个小皮匠了。
一部电影,三四场戏,宁理又一次轻轻地永在了。
一样的「永在」还发生在过去很多他饰演的其他角色里。
网剧《无证之罪》剧照
我在和他见面的前夜集中补看了一些过去他的表演片段合辑。网剧《无证之罪》里的李丰田尤令观众难忘怀——一个杀人如眨眼的乱七八糟的男人,点烟的时候永远从卷烟另一端的过滤嘴点燃起,砍完人就随手用眼巴前儿的锦旗布角擦手。有观众在弹幕上说,想耍帅学着李丰田的方式点烟,「一猛子呛到怀疑人生……」
电视剧《扫黑风暴》剧照
还有《扫黑风暴》里的马帅掰断自己小拇指时「嘎吧」的那一声脆响和审讯室里额头微微冒出的汗;《对手》里林彧迷雾中一把刀似的莫测眼神和神出鬼没的奸猾……
我坐在机场咖啡馆等他的时候,专门拿出随身带着的一本《机器猫》啃起来,为的就是试图以漫画的荒诞消解掉我对「宁理」其人的种种花样的想象。
直到听到达达的皮鞋踏过大理石地面的声响,他双手揣在牛仔棉服里来了。说门口的座位离得太远,我们去里面的位子坐吧,一把抓起我的行李包,没有陌生人的促狭。
2.
宁理其实不喝咖啡。从小就不喝,觉得不好喝:「感觉就像做饭糊了以后那个刷锅水的感觉。」茶也只喝红茶,而且不能太浓,因为胃不好。烟也是一口不抽的。
那些留在戏里的让观众津津乐道久难释怀的细节,实则都与他的生活习惯毫无关联——那只是他作为「演员」在面对角色时的一些本能选择,而这些设计又全然与「炫技」之欲无关。
他就是怕「没劲」。把大多数人认识和理解的生活稍作「变形」的处理,创造出一些合理的「夸张」和「陌生化」,是他给角色做设定时的一种理性的自觉。
「咱们干这个工作,你要把想象的东西、很缥缈的东西,合理化。」
宁理喜欢电影《模仿游戏》的编剧Graham Moore在拿到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奖时的那段发言,其中有一句话也是他的心声:Stay weird. Stay different. (从事这个行业,就得要奇怪,要古怪。)
「无法停止云山雾绕地想象」——他其实从小就是这样的孩子。
童年的宁理
1976年唐山大地震,北京亦受较大波及,宁理跟爸爸妈妈姐姐一家人在家旁边的防震棚里住了好久,因为原来的家是平房,墙体震裂了,所以震动大抵平息之后即使搬回了家,他还是很长时间不敢睡在床上,而是睡在床底。
「那是我童年最美好的一段时间,把床底下弄好,床铺铺得干干净净,每天晚上钻进去。」就是在那段时间,他开始强烈地怀疑,自己的父亲是「特务」。
「床底下的光只有一道缝,我听见我爸就去玩他那半导体,丝丝拉拉的声音,我想我爸肯定在完成什么不能告诉人的任务,而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那时候我就很纠结很矛盾,我想我怎么办?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我得捍卫我们的社会主义,但是我要是把他举报了,我就没爸了……」
时年一家人刚从文革时期被下放的安徽搬回北京不久,做工程师的父亲还要常常在京皖两地往返。「有时候他回来,就会把一些我觉得根本不可能遗忘的事情忘掉,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比如答应带我哪里玩,他完全不记得了。我就觉得,这人肯定不是我爸,他就是冒充他,来这儿窃取情报来了……」
宁理讲得绘声绘色。那个夜里躲在床底下的支着耳朵辗转难眠左右难为的小男孩跨过40余年的光景,就这么纷纷地掉落在我们跟前了。他就连「夸张」都是平静又让人可信的。
这个人令人着迷的地方之一就是,他身上没有那些「刻意」的马脚。
好像坐上一条盘桓在树林里的滑梯,宁理顺着「儿时的想象」这一话题,一路嗖嗖滑回过往回忆中,唯一的驱动力就是星球引力一般自自然然。
第一次登台演话剧的宁理(后中)
童年旧屋在今天北京的五道口附近,那时候家旁边都是树林,树林后面是林学院,还有铁道一头伸向南方、一头伸向北方。
小伙伴们一度热衷玩一种极其危险的游戏,即躺在铁轨之间的凹槽里,等火车驶过来也不起身。尤其是夏天,盛夏,躺在疾驰的火车底下,「他们说倍儿凉快。」宁理害怕,胆小,从来不敢玩。倒是姐姐有一天实在难耐好奇,刚躺下火车就快来了,舅舅正好路过,一把揪出姐姐,一顿暴打,一直喊「你疯了吧你!多悬啊!」
童年的宁理干过的为数不多的「坏事儿」就是去隔壁林学院里偷鲜核桃。
「你吃过鲜核桃吗?青的,扒开里面有点像杏,这么大个,然后你抠开以后,里头有白白的核桃,特好吃。但是它这个唯一的问题就是,你扒完以后哪哪儿都是黑的——手上也是黑的、脸上也是黑的、衣裳也是黑的。回家以后就不能说瞎话。妈问:『是不是偷核桃去了?』『没有。』一打开,手,全是黑……」
欸,这天儿是怎么聊到这儿的来着?
我们本来是想说coffee time的啊我记得。是啊,宁理说他也记得呢。七拐八拐的,就到天边外了。
3.
但宁理工作、创作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没边没沿的。相反,他目标明确,清清明明,绝不多逾界。
电视剧《对手》剧照
在电视剧《对手》里,他的角色分量虽重,戏份却并不多。拍摄期间,他问剧组要了两套剧本。一套自己日常随身带着做笔记,另外一套,他把每一页剧本拆下来,「把酒店的房间贴满。」
这么做是要干什么?
「因为林彧这个人物出场的次数是有限的……而且我没有情感线,我就是任务线,有时候好几天都不用拍,对个人来讲能休息挺好的,但对角色来说,我得知道,他没在剧本里的时候,别人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
电视剧《对手》剧照
宁理要求自己用想象把事情连贯起来,「他是不能消失的,他的生活也是不能停下来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做到再出场的时候,知道自己的状态、分寸,「有一些戏单独看起来很爆发,但你知道了剧本的上下文以后,就不行了,得含着点儿来……要有全局观,要考虑别人,不能只考虑自己。」
终于终于,话题乘着时光机横冲直撞一番,兜兜转转回到「coffee time」。
他仿佛有的是耐心。尽管有一架飞机就等在不远处,但我们都默契守住了这份悠哉的气度。他招手轻轻喊服务生,又要了一杯一样的青岛白啤。
小皮匠。
编剧导演给了这个人一副骨架,血肉和魂灵,宁理自己填。
电影《爱情神话》剧照
他是上海人,知青回城,住在静安老城区的一个亭子间里——那应该是家里祖上留给他的。物质上的匮乏不会阻挡他精神上的自我富足感。职业只不过是他的生存手段,与他人生的精神追求并不全然有关。所以他喝的是手磨咖啡,吃的是红宝石的芝士蛋糕。那是他的自觉,和自尊。
「生活已经这样了,我为什么不能让自己有一个仪式,感觉自己是一个贵族呢?……在生活中找到乐趣和自我的前提之一,就是不要把你的经济能力跟你的生活质量太多地绑定在一起吧。」
问他,这一切会不会有点「高于生活」了?
「对的!就是一定要高于……有一点夸张,这就是一种悬浮在生活之上的感觉。」
在上海读书生活了九年,也真真住在过巨鹿路、富民路一代亭子间里的宁理,能说一口足以乱真的上海话,但他并未真的在真实的生活里见到过这样一个小皮匠。塑造这个角色的过程里,他想起的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家乡北京见到过的一位修车匠。
「那时候我姐在中国人民大学上学的时候,我去看她。回来的路上车胎扎了,正好有个修车摊儿,放下就修,你知道那个修车的老大爷跟我聊什么?他会主动把话题往那儿引,引到了黑格尔跟费尔巴哈……我当时都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你知道吗?我当时特别汗颜……」
所见非真实,所想非真理。「真」与「假」可能根本就是伪概念,所以万万不要以自己一时一刻的偏狭和局限去判断他人和外物——宁理示意我去多关注一眼坐在吧台上的服务员小哥,刚刚给我们送来啤酒的就是他。
「一个人做的事和他想的事,很可能是两回事。你看这个男孩,他每天在这里问别人要什么啤酒,然后送过来,但你怎么知道他脑子里现在没有在想人类的未来或者世界的吊诡呢?有一句话是不是这么说的:永远不要用一本书的封面去认识这本书。」
4.
我越来越贪心。想知道他更多。他于是无芥蒂地舒展成一扇洞开的门。
大学毕业之后,做了五年演员,然后在那个出国大潮翻卷的时代里,他选择扔下国内所有出走美国,直接办的就是移民签证,当时会说的英语有限到只有「My name is……」和「no English」,「然后就是尴尬地傻笑。」降落到美国那一年,宁理28岁。
那还不是他第一次出国。那之前一年,他随自己当时的单位——上海话剧中心——去德国汉堡演出。工作之余,他跟另外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同事就喜欢去附近的车站逡巡,那里有各种声色犬马,「空气中弥漫着啤酒和尿骚味……你突然就觉得,你能看到所有所有的可能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幻想那当中的一个是自己,「弄个包,脏乎乎的,跳上一列随便开去哪儿的车,这是一种浪漫,你不觉得吗?」
隔年,他就真的离开了。「完全像是个孩子一样。」
自信、盲目、好奇……彼时内心状态复杂只不可轻易描述。他觉得自己是「超人」,从北京一个人到上海,也过得好好的,那再走远一点有什么不可?
有一部叫《再见列宁》的电影,曾经强烈地拽动着当时宁理的心弦。柏林墙已然倒塌了,男孩却为了欺瞒昏迷已久才刚刚新来的母亲,执意在家里为她一个人制造出「东德还在」的假象。宁理看着那些画面入了神。他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什么样,到底什么样。
「你在国外那些年,都干过什么职业?你生活里干过的职业应该比你演过的职业要多吧?」我问他。
「我没干过『杀人犯』这事儿。」他忽的一脸浩然正气。
「也没干过特工吗?你真的不是特工吗?」
「呵呵,知道得太多,对你来说有危险。」他又一瞬间让嘴角掠过一撇神秘。
何其有趣的一个人啊。你根本不必怀疑他的诚挚。他没道理躲躲藏藏,也不用虚张声势。他见过经过太多了。
语言关过去之后,他在美国找的第一份工作是法院翻译。那也是所有经历里最失败的一遭,因为,「一单生意都没有。」
「为什么我一直没活呢?他们告诉我说有两点,一点是美国的老移民如果碰上官司,人家英语说得比你还好,不用你。另一点是,新移民,也都是去上学的,人家英语也挺好,就也用不着你。」
然后去了邮局。可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浪漫幸福——骑着小车在外面投投信,送完了到哪儿喝个咖啡。那不是他干的。「我是干什么?就是进去一个大屋子,外边下雨下雪、黑天白天都不知道,……对着面前一个巨大的木头盒子,上面有一格一格,就是邮政编码,一推车的信,你不用看上面的字,你就看邮政编码:00036,000052……往格子里放。」干了一段时间,人家推荐他转正,算是个铁饭碗,他规规矩矩说:谢谢,白白。
没有电影里那些浪漫的桥段,没有神奇的转身,就是机器的轰鸣,硬邦邦的现实。
有一阵子,宁理给一个印度人做二房东,手里把着一栋公寓楼里好几十户的钥匙。酬劳是可以免费住宿,但要负责一年四季除草、铲雪,处理各种杂事。
有个房客深夜两点音乐开得山响,邻居投诉找到他,他战战兢兢开门进去,见到一条胳膊搭在沙发外面,怕到不敢往前再多走半步,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终于在数次推搡之后,人醒了,原来是他把自己喝茫倒在房间里,失去知觉。
还遇到过一个房客,肌肉男黑人小伙,住了不到一个月忽然说要退房,原因是房间里有瓢虫,他害怕,怕到必须离开的程度。宁理百般不解也只好公事公办,房可以退,房租不能退。两个人还为此就「谁更可能受到歧视」、「谁更不容易」产生了讨论。
很久很久之后,宁理才终于慢慢回过味来。自己何以一年又一年,走遍这里那里,每到一地,就本能性地想要迅速掌握那里的语言、主动更改自己的口音,仿佛全因为父亲在他少时就言传身教给予的观念。
「他总说,到了一个地方,你先别说拒绝这事儿,有什么吃的喝的,你先尝尝,你选择玩了,可以说我不爱吃,如果选择了吃,就别那么多事儿……你说咱干嘛来了?不就是干这个。凡事,咱先尝尝。」
所以发生什么,宁理都不觉得失望。他本来也不是为了要证明什么才去的异地,他已经看到了足够多过去自己小小世界之外的多样运命。
「美国、瑞典、马达加斯加、柬埔寨……哪里都好,都一样,人们对幸福的追求、对美好的向往、对爱的投入、对恐惧的排斥,都一样。」国籍、地域、肤色、人种……这些根本都不是把每一个人与人的个体区别开来的因素。对没有见过的东西,没有深入识过的人,保持尊重,尊重差异,尊重自己的无知。
宁理的故事好好听,就连他在讲述中那些深深的气息吞吐,都有滋有味。
INTERVIEW
吕彦妮:可我还是有疑惑,「表演」是你学了四年的专业,而且你是擅长的,它也是你实现价值的一个途径,你一定从中得到过满足跟快感。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了呢?
宁理:我有过一个朋友,是个老外,原来大学学的是中文,后来又学法国文学。他在31种冰淇淋卖过冰淇淋,后来又去了一个飞机公司做营销。我当时就很奇怪,你一个学文学出身的,现在干这个,多无聊?他说,如果你不会在生活中找到艺术感的话,哪怕你从事艺术,你也不会有那种幸福感;相反的,如果说你能够在生活中发现美感的话,你做任何事情,它都会有「艺术性」的东西在里边。他这个话给我的印象很深。
吕彦妮:出国之后,现实跟你想象的不一样,沮丧过吗?
宁理:真的谈不上沮丧。我记得去美国的第一站是在波特兰的俄勒冈州,美国西北部,那里没有高楼林立,就市中心那么一小坨楼,我心说,美国也就这样?这就是第一印象。后来有一次开车到加油站,遇到一个美国大兵,我特别兴奋想去跟他合影。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老头,穿着军服,啤酒肚翻出来,一点没有以前电影里看到的那种「施瓦辛格」。我当时就意识到了,哦,一切一切想象都是戏剧化的,是我把戏剧和生活混淆在一起了,在脑海中营造出来一个「disneyland」,但那是童话,而现实是现实。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极其悲观。
吕彦妮:怎么说呢?
宁理:你想想看,我们这个星球会消亡、我们人类会死亡,一切追究会归于虚无,那么你现在忙什么呢?我记得极其清楚,我小学毕业的时候,我在我的被窝地痛哭了一场,你就能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时我想,我此生再也看不了5分钱一场的电影了,我要看电影就像大人一样要花1毛5了。然后我又延伸到,我小学马上毕业了,很快我初中就要毕业,我高中就要毕业,然后我变成一个老人,我就会死……我就会像《平鹰坟》那个电影里演的,挖出一个骷髅。那我的人生目的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敢去西藏,就是因为小时候的阴影,看了一个电影叫《农奴》……太可怕了。所有这些,不是一个乐观的人所能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吧?就像我跟别人说我恐高,不是什么眩晕、恶心,我恐高最大的一个表现就是我站在高处会有极强的欲望要跳下去。
吕彦妮:你知道你的敏感是很宝贵的,同时也有危险,会带来困扰和痛苦,但如果有机会可以用钝感来交换,你是不愿意的吧。
宁理:不愿意。这一点我非常明确。
网剧《无证之罪》
吕彦妮:当人们说起你的时候,都会说起那些你对人物的设计和桥段,比如李丰田的反向抽烟、小皮匠的「coffeetime」,但可能不会更多谈论人性的复杂等等,你觉得这算是一种成功吗?
宁理:外化的这些特征,怎么就能说不是这个人物复杂和特性的表达呢?是不是。OK,我们老说「灵魂」这个事,我有时候就想,也许我们都是从一个外星球来的,那个星球已经毁灭了,然后我们到这来以后,这个星球充满了一种有毒气体——氧气。我们原本身上的无论什么东西一接触氧气,就氧化了,坏了。所以我们研究出了一种「宇航服」,就是现在的皮肤。父母不过是一个3D打印机,我们只是继承了一些相貌和机能上的东西。你是你父母生的孩子,但是你有很多观念、很多东西跟他们是不一样的。对不对?
吕彦妮:你之前还说自己不喜欢科幻……
宁理:哈哈,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科幻是《小灵通漫游未来》。叶永烈写的,你知道吗?就是前段时间去世的一位儿童作家。我还看过一个印象很深的是《宝葫芦的秘密》……你看,这就暴露年龄了。
吕彦妮: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就是你在塑造人物的时候,会做非常完整的功课,用自己的想象填补上他生活的空白,但是你又没有把这些背后的故事真的讲给观众。
宁理:所以你就会琢磨了,对不对?这个有意思的是在哪?你不给他们一个「4」,你给他们一个「2+2」。
吕彦妮:「2+2」是什么意思?
宁理:有一阵子,我眼睛越来越不好,就去看眼科医生,医生给了我一张卡纸,上面有个眼,他说你就透过这个眼儿,往近处一个焦点看,再往看远处,你不停地这么变化,坚持5分钟。我说这是干嘛?他说,这就是练你的视网膜的肌肉,你的视觉之所以出问题,老化,就是因为你的肌肉懒惰了,松驰了。我就想,观众就是这个「视网膜肌肉」,在看电影的这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你不要让他怠惰,你直接给他「4」,人就是怠惰了。那我给你2+2,你参与进来,「肌肉」得到了强化,心智也得到强化,这就有了愉悦。
吕彦妮:你已经把很多事情都想透了吗?
宁理:我完全不认为我是一个那么超脱的人。我在乎别人对我的评判。别人夸我,我自己表面上假模假式的,其实心里边也挺高兴。你听过那个故事吗,一个小和尚跟一个老和尚过河,碰到一个女的,穿得很薄,被河水浸透了,过不去河。老和尚背着她,就这样过去了。小和尚就问他:师父,咱不是不能见女色?老和尚说她需要过河,我们就帮助她,过去以后,我就把她放下。她已经过河了,我们已经分开了,是你还一直在背着她的身体。我现在,很多时候就还是那个小和尚。
吕彦妮:但如果能放下,还真的是人吗?你想成为那样的人?
宁理:我不知道。我觉得这种人就像《悲惨世界》的冉阿让一样,你明知道你做这个事情之后你将身败名裂,但是为了心中的神圣你还是去做,我真做不到。《悲惨世界》我会每隔几年再看一遍,里边充满了人性的温暖和光辉。相比之下你就发现,悲惨——只是人性伟大的一种陪衬而已。
电影《料理鼠王》剧照
宁理:皮克斯有一个电影,叫《料理鼠王》,我特别爱看。做菜的那个小老鼠的表哥有一天问它:你干嘛一直研究这个做菜?它说,真的我特别羡慕人……我们老鼠是在偷,人会创作,会创造。还有一个情节特别棒,它把表哥带到厨房里面,说你来来来,把这个芝士和草莓一块儿吃,你细嚼慢咽,有没有感觉到它们在你的嘴里放礼花。我当时看到就觉得,哇,我做的不也就是这样的事情吗,用一个剧本,和自己的表演,当成芝士和草莓,给观众放花火。
吕彦妮:你说这个,我一下子想到前几天看伊恩·麦克莱恩的80岁巡回演出,他在台上说,演员都是精灵变的,他们创作出来的幻境和梦境是同一种材料构成的……然后他又演了一段,一朵蒲公英的一生,当它们黄色的花瓣凋落之后,花瓣随风而逝……
宁理:你说的蒲公英,我想到我演《爱情神话》的一个遗憾。本来还有一场戏,是小皮匠参加老乌的葬礼。我之前就想,大家都会送他花,我要送一个别的。我就自己做了一个剪报本,里面都是名人名言,我自己剪的、贴的,因为小皮匠有精神追求,老乌是他的街坊,街坊去世了以后,他要送他精神的东西。封面我写上「名人名言录」,还画了一朵蒲公英,有花瓣正在飞散。这一幕最终没能实现。导演也觉得很可惜,就问我可不可以在鞋摊的戏上拿出来用。我说不要,任何的东西它在对的地方用的时候是无价之宝,在不对的地方用的时候就是一个糟粕。这真是个遗憾啊……
吕彦妮:蒲公英的存在真让人伤心啊……
宁理:我不这么想。你说它是消失了吗?它只不过是把生命播在了不同的地方。你觉得它是泯灭了,其实它是不断地、更大地,在播撒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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