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说着说着话,演员高至霆的思绪忽然就飞走了。
他迈过这道职业的门槛已经快十年了,但依旧遮掩不来自己脑内的种种跳跃和迟滞,对于被坐在对面的人轻易就发现他「飞走了」这件事,他没挂碍,也思虑不及。
当时我们正聊到「职业生涯之苦」的话题,沉默从天而降,他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除此之外再多余神色。我于是就也停下来等着他。初见不过一小时有余,面对这样的情形我并不觉得尴尬。这或许也算是他的一种平易近人,不给压迫,能让陌生人纷纷地放松下来,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不消多时我们就会知道,高至霆在想什么——那大抵算是他的一段「至暗时刻」。
是在拍摄电影《超越》的时候。
剧情设定里,那场戏是在冰场上,队友因为他的原因受伤了,他很不好受。
第一条演完。导演坐在监视器旁边,只轻轻对他们念叨了一句:「可能这俩孩子把这场戏想简单了……」
于是停顿一小会儿,酝酿出更多的情绪,高至霆再回到镜头前,接连来了好几遍,导演却都说:「不对。」他跟导演实话实说:「我没有(更多情绪),怎么办?」导演回他:「我告诉你,没有别的办法,眼泪是你唯一的出路。」
带着这句话,高至霆窝在拍摄现场一个角落里,好一阵子不出声不理人,然后自觉心里「满」了,回到镜头前。再来。导演说了「过。」
电影《超越》剧照
此刻坐在距离那场「眼泪」已经过去百余天了,物理上的距离更是千山万水之遥,但高至霆还记得那天收工之后的所有难过。走出冰场和片场,他好久好久「气喘不匀」。回到酒店一屁股坐进椅子又愣了很久的神。
「难」、「痛苦」——这些词就是在那个晚上从心底之河里飘浮上来。
「我终于理解后来为什么有很多演员说演戏太痛苦了,就是他得把你的心拿刀划开,给你挤出两滴血了。等它长好了,你到下个戏的时候,就得把这个伤口再抠开,再从里头拿出来一点血给人家看,就是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所以?
「所以我不后悔。」
2
另一场高至霆被戏剧之神拧住脖颈的事,也发生在拍摄《超越》期间。
戏里他要和最好的伙伴决裂。
「在饭桌边上,两个人怒目而视,我们俩就在那儿顶,咬着牙,忍着气……」一条镜头过了,导演喊停,周围所有工作人员开始忙活着腾挪转换,只有他俩,还绷在原地。「我看看他,他看看我,我俩都不知道怎么跟对方说话,角色的隔阂又到了现实生活里,让整个人很别扭。」
电影《超越》剧照
这口气不能松,因为这场戏还没完全结束,还要换机位和景别再来,他们必须把持住这份剑拔弩张的关系。
那天一直拍到早晨4点,拍完了,兄弟俩谁也没多话什么,一个问「饿吗?」一个点点头。「我们顶着日出吃了个早饭,说了两句话,就好了没事了。」
虽然「没事了」,但高至霆不知道为什么至今还记得那天深夜里在拍摄间隙他打从心眼里的不舒服。
你是怕这份真实吗?
「也不是怕这些……就是觉得都太认真了……认真在戏里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带到生活里就有那么一刻,我想跳脱出来。我是高至霆,我不是那些角色。」
他对真假虚实有自己的辨别和认知体系。这套近乎原则的东西从他初进入这一领域时就建立起来了,而且可以说未受太多引导和训诫的框定,是由他自己亲手划定的。
电影《超越》剧照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中央戏剧学院上学期间,曾发生过在他身上一件小事。
2013年入学的新生高至霆,是被校内乃至校外公众都熟知的表演指导老师刘天池留下的。依高至霆自己的回忆所言,天池老师还曾经在他对自己非常不自信的一个阶段里,严肃无误地告诉过他,「你身上有很可贵的东西」,「我希望跟你一起把你身上另一个你挖掘出来。」
虽然时至今日,他和恩师都未曾真正找到这个可以准确描述出来的「另一个你」在哪里,「老师也怀疑过——『我是不是看错了?』」但他心里隐隐知道,「那个东西时不时会冒出来。」
言归正传,说回「那件小事」。
上学期间一次排作业,刘天池到场指导,恰遇高至霆在一处调度走位上犯了难。「当时是另一个同学正在说台词,他们让我在这个时候走一个调度,但我走不了,就是不舒服,迈不开这步子。」刘天池老师出手相助,但无论多方如何示范、讨论甚至上升到了执政的程度,高至霆就是「不认」这个调度的合理性。
刘天池被她气到离场,他臊眉搭眼去认错,老师终于不生气了。
结果到了正式汇报演出的时候,他还是没有走这个调度。到今天了他还是没松口:「如果当时走了那个调度,观众不会知道到底该看谁……所以我不能动。」
高至霆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
3
这是一位皮肤黑黑的,笑起来嘴角有两颗小笑涡的……男子。
24岁那一年,有人问他多大了,他说「本命年」,对方接:「哦,36了。」
我怀疑这个笑话是他编的,他却认真得够呛。也许是我没有机会能看到他不言不语独自沉静的画面吧,总之眼前这个一直在动着的、讲着话的、偶然陷入神游的人,脸上附着的那层元气不说淋漓,也一定是昭然了。
谈话到一半有人轻轻敲门进来,拎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来,高至霆接手,一瓶瓶码在桌上,全是各式各样的饮料。「我就想喝点儿小甜水儿。」举目一看,琳琅满目,柠檬茶、桃子汽水、青梅茶……「怎么还有一盒牛奶?」他嘴里嘟囔着,忍不住都乐出来了,「他们以为我是个儿童吗?」
「少年气……」他叼住柠檬茶的吸管,身子半趴在桌子上,眼睛又望向了看不见的远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三面被巨大的落地窗包围,窗外正飘飘洒洒着北京今年第一场冬雪,太阳雪。我们都不赶时间,他想说什么尽可以慢慢来。
「我可能比较……我……在组词……文化水平有限,我就想说自己……童心未泯吧。」
有点拿他没办法。
总之就是他好像毫无将任何一个话题驶向深刻或沉重的意愿。
「我深刻什么?我太浅显了,我很片面……」这话说的像个浪荡子,「但是我活得挺明白的。」一瞬间,又切换成小孩子假装大人的口气。
见我表情微微变化,高至霆敏锐捕捉到期间那份狐疑。
「真的。一个事如果让我产生了困苦,我就不去想了。开心一天是一天就好了。我不会为未来担忧。我觉得担忧它干吗呢?你就做好现在的自己,你就问问自己,你今天高兴吗?高兴就可以了。人活在世上不就是苦中作乐?」
刚刚从大学毕业那阵子,高至霆怕极了一个人呆着。
当时班里其他同学都在忧愁着如何马上面试成功找到角色进组开工,他则整日被「怎么能不一个人孤独在家」所困扰。他怕死那种安静了。身为一个双子座,他甚至不能好好地和自己的第二人格共处。
从12岁离开家乡哈尔滨来到北京上学、跳舞,一直到22岁自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他过的都是集体生活。大学毕业聚餐结束那个晚上,十几个男同学还不想散,一起去网吧打游戏,然后一个一个回家的回家、赶飞机的赶飞机,高至霆记得清楚极了,那天他最后一个送走的人是张宥浩——两个人吃了一顿早餐,小笼包。然后他坐第一班地铁6号线回通州的家。晚上送走来看他的爸爸妈妈,自己去看了两场电影——《九条命》和《奇异博士》。不情不愿回了家,坐在沙发上就「崩溃」了,开始哭。他在同学群里跟大家说了这些,「很丢人、很羞耻」,但他就是受不了一个人呆着。
如今一晃好多年过去了。
他斩钉截铁:「我现在已经不喜欢热闹了。」「有的时候还挺期望一个人自己待着的。」
这是一个周身并没有显露出多少个色和古怪的人,他甚至直言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平庸」和「稀里糊涂」。这让人想到作家老舍曾经写过的一行字:「有好多的事是可以在不可能中找出可能的,只要你糊涂与乐观得到家。」莫名的,倒也与高至霆相贴。
世界很大,有人负责剑走偏锋,也必须要有人踏上这平凡之路。
INTERVIEW
吕彦妮:你会害怕自己跟别人越来越像吗?
高至霆:我没想过。
吕彦妮:你有过那种体验吗?忽然间在某个情急之下,你做了一些反应,把你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我还能这样?或者是,我怎么是这样的人?
高至霆:……(思考良久)不明显。我就是稀里糊涂。我一直认为,我到现在有悖于(刘)天池老师灌输给我的三观。其实我活得很「佛」——我不去担心明天,我不去与世界抗争,活得很顺其自然。我老师她不是,她是一个特别要强的人,要实现自我价值,我能理解。但是我使不出来这个劲儿。也可能我没有找到能让我满足的反馈和动力。就活得自在,不是挺好吗?
吕彦妮: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反馈?
高至霆:我可能就活得比较平庸。我对世界没有任何偏见,总说艺术工作者得有一些自己独特的看法,但这些年下来我发现,我的看法和大多数人都一样,也许我不是一个好的文艺工作者,但是我觉得我对艺术的看法就是,大多数人喜欢的才是好的东西,如果做出来一个东西只供自我欣赏,自己看,太美了,那可能不是一个好的东西。
电视剧《我的漂亮朋友》剧照
吕彦妮:你喜欢自己一直是「少年」吗?
高至霆:我觉得应该是这样,活得单纯一点。我理解的少年,是不管多大,你要有冲劲,为了爱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不管多大年龄,不管怎样,都要有从头再来的勇气。
吕彦妮:你喜欢现实生活里的高至霆吗?
高至霆:我挺喜欢的。挺自恋。我觉得我活得挺洒脱。
吕彦妮:你刚刚也提到了,现实中有世故,你会有矛盾吗:我到底要保持我自己的原则,还是变得跟你们一样?
高至霆:这是我前两天想的问题,我现在已经放平心态了,因为我没有办法改变。我的能力改变不了。你跟它对抗什么呢?顺势而为吧。刚毕业那时候心里冲劲还很大,我想恨不得我要改变世界,我要冲出宇宙,慢慢一些规则被限制住了,那个种子就会藏在心里,不会再度释放出来了,那就在这个规则里展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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