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本煜：我从剧场中出来，带着一颗被巨轮碾过的心脏

吕彦妮

演员张本煜

From GLASS VISION ISSUE 02

编辑 / Leon Chang

在去年岁末即至，我应《Glass Magazine》杂志之邀，选择和张本煜促膝，聊了聊他过去一年的艺术创作。

张本煜在这一年的成绩有目共睹，电影《扬名立万》让千万观众见得他的隐忍和魔力——除却表演者之外，他亦是电影的编剧之一。在收获偏爱与奖赏的同时，他也在孜孜不倦地反思和学习。

我好奇的是，在熟悉的舞台上，他得到了什么新的滋养与感怀——谈话由此促成。

以下是张本煜的自述。

电影《扬名立万》剧照

张本煜：我从剧场中出来，

带着一颗被巨轮碾过的心脏

采访、撰文：吕彦妮

「什么叫相信？

相信就是你明知道我死了，但是你还等着我回来找你。

敢这么玩吗？」

2021年，我把话剧《非常悬疑》又看了一遍，这应该是这些年里的第四遍或者第五遍了吧。

2018年拍摄电影《寻汉记》，我认识了演员王子川——《非常悬疑》是他自己编剧、导演和主演的话剧，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这个戏着迷的。所以后来他演一次我看一次。他让我对「话剧」有了新的认识，观感的乐趣那么大。

这部戏应该算是个「元戏剧」，就跟「元宇宙」的「元」是一样的——嘿，开始拽词儿了。

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看呢？嗯。首先因为这个戏很长，中间隔一段时间不去看，大的情节能记住，但好多小细节还是会有新鲜感。（王）子川在写台词的时候，有很多非常精彩的、有韵律感和美感的句子，但又不像是翻译过来的名作那么诘曲聱牙。

比方说，戏里他讲了一个故事：小说家和他的爱人分别以后，他们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什么样的呢？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光芒万丈，有好多小人每天在这里无所事事、飞来飞去。王子川非常完美地描绘了那个地方：他们吃到的东西是什么味道？他们看到的东西是什么颜色？——对，他们看到了真正的色彩。这种东西当你离开剧场的时候，你会记住一个印象，这个印象很迷人，以至于我还想再去听第二遍，第三遍……

严格来说呢，这是一个调侃「悬疑剧」的悬疑剧——某种程度上是根据王子川自己的一些经历和感受写的——为什么说他这是一个「元戏剧」呢，有所谓的自我投射嘛。

话剧《非常悬疑》剧照

图片来自鼓楼西剧场

他有一个特别简单的戏中戏。一个导演，今天晚上他的戏要开演了，但是演员全都不来了，没有办法，只能让一个临时出现在剧场里的人和他一起完成今天晚上的演出。演出内容是讲一个作家请一个记者到自己的家里来做客、来采访他，他要告诉这个记者一个惊天的秘密。然后记者来了，记者的妻子也来了，记者妻子的情人也来了……来一个、来一个、来一个，死一个、死一个……最后全都死完了——非常悬疑。真相是什么，无人知晓。

整个戏就两个演员。王子川和张一杰。子川演导演，一杰演被拽上台的「志愿者」。

戏里有一部分笑点的设置是来自一个浸淫戏剧多年的导演和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东西的素人之间的笑料，但这个冲突只是比较表面的，真正的冲突其实来自于，比如说，这个导演在台上一定要坚持：这里有三堵墙，前面还有一个墙，你必须从门进来。但这个志愿者不知道，他可能就会从「门」之外穿「墙」而入，导演就必须要维护他的舞台的坚固、他心中这个房间的坚固——这些是在笑料之下非常动人的地方。

有点像我们小时候玩的「过家家」。两个人一起玩，其中有一个人特别认真，他觉得这不是过家家，这是一场仪式。

话剧《非常悬疑》剧照

图片来自鼓楼西剧场

一般来讲，看过一场戏从剧场走出来，我都得喝一杯。有的时候是因为，啊，我终于活着从那个地方出来了，我要把刚才那个东西洗刷掉。但看完《非常悬疑》必须得喝一杯，是感情上精疲力竭了吧，就好像你非常酣畅淋漓地跑了个步，然后觉得要犒劳一下自己，那样的感觉。

这个戏……怎么讲呢，它离我不是那么遥远的。

故事里那些徒劳无功、那种命中注定的不可完成，子川没有板着脸，用一个严肃的玩闹的方式讲出来了。其实这些东西都挺丧的，可是他没有用那种沉重的方式来表达，依旧让你会筋疲力尽。

里面有一句台词，大概意思是：「什么叫相信？相信就是你明知道我死了，但是你还等着我回来找你。敢这么玩吗？」

我敢吗？——我其实反问过自己好多次。我不敢。当然我知道有人敢，我很佩服。

「离开前送我个礼物，

送给我一场告别吧」

2021年，我还排演了两出话剧：《断手斯城》和《三姐妹》。

话剧《断手斯城》剧照

我觉得可以说说《三姐妹》吧。

《三姐妹》的导演郝佳一，是一个挺纯粹的人。他对他所谓的「艺术」确实非常执着，而且从未动摇过，这个还挺罕见的。

有一次在排练的过程当中，基本上是群起而攻之的局面，所有的演员、工作人员都在批评他，他需要一一解释。我觉得换作我可能会屈服，但他没有。他坚持的那个东西，直到今天我都觉得不重要，但对于他而言那可能是重要的。

排练的一个多月里，我们每天都在做一种叫「生活切片」的练习，我对它的理解就是，基于演员对角色理解的前提下，从日常生活当中挑选出一个小片段，即兴表演。导演是希望在演员做这些「切片」的过程当中，从我们的表演中提炼元素，然后再放到自己重新创作的剧作里。

换句话说，契诃夫和《三姐妹》只是他创作的暗场。他可能也没有说想要「超越契诃夫」这么轻佻、这么轻浮。他在俄罗斯学校上学的时候一直在研究《三姊妹》，回国以后，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上头了」。有一天他告诉我们，做出重新创作《三姐妹》的决定以后，他一个人在鼓楼西剧场门口的胡同里转了一下午，不知所措，觉得自己完了，「我为什么要碰这个东西，我为什么要碰《三姐妹》？」

但我觉得这种「不知所措」是很吸引人的。如果他特别胸有成竹，从中投机取巧，我拿这个东西糊弄大家，那就挺糟糕的。

对我而言，这个过程太可怕了。

中间有一段我不想演戏了。我为啥要当演员？不干了，不能演了——这个感觉大概持续了有一个礼拜吧，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最严重的时候，我朋友来看我，我整个人心慌，手脚发麻。他说排练结束了，咱俩去喝一杯吧。我们在一个常去的涮羊肉的馆子里坐下，头一次，只喝了一杯啤酒，我说不行，我得回家了，我受不了，心悸，特别难受，然后我就走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持续肢端麻痹。直到后来有一天早上起床，我忽然觉得不发抖了，好像到了一个阈值，时间长了身体适应了。不抖了，也不慌了，再去排练就觉得紧张什么的都没了。

这个戏最终没能如常演出，但也不算是半途而废吧，它只是暂时停了，停顿。我倒没有感到过分的沮丧，因为实话来讲，我也是一个特别「擅长」半途而废的人。

但有一个体验对我而言是重要的。

前些天有一个朋友问起我，张本煜，你有没有过「被角色吃掉覆盖」的体验？我于是想起一件事来，就是在排练《三姐妹》的时候。

第四幕屠森巴赫找索列内依决斗并丧命。我和（张）一杰分别饰演索列内依和屠森巴赫，需要找到二人决斗的原因。导演认为是索列内依玷污了屠森巴赫的爱人伊莉娜，但我们都不太同意。于是就回到稍早些的情节，开始做这一段的人物切片。

当天是军队的告别式，隔天所有部队就要开拔去波兰，屠森巴赫和伊莉娜也会在那时成婚。屠森巴赫已经退伍，他独自坐在林荫道旁，看着一队队士兵从自己眼前经过。

我刚刚从典礼的剧场中出来，身上还佩着缎带和勋章。我在屠森巴赫身边坐下。除了士兵们的靴子踩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号令声，听不到其他声音。

坐了一会儿，我对他说，不要和伊莉娜结婚。

他很惊讶，以为我在开玩笑。我说我没有开玩笑，她是要去莫斯科的，但她永远都到不了莫斯科。即使她到了莫斯科也到不了。你永远无法满足她，也永远不会是她爱的人。

他有些受到侮辱了，问我为什么现在对他说这些。没有时间了啊，明天我就要走了，而你会将自己今后的人生陷入无止境的谎言和欺骗当中。你即将开始的婚姻毫无幸福可言，我必须在这之前让你明白这一点。

他愤怒了，丢出充满恶意的句子。我们争吵了一会儿，他又垂下了头。他知道我说得是对的，但他那样深爱着他的未婚妻，没有她，他的人生将毫无意义。

和她结婚，充满痛苦的人生；离开她，毫无意义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