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航：天上飞起一只灰色的羊

Original 吕彦妮吕彦妮

一个「问题太多，答案太少」的人，要如何在当下的波涛翻卷里，过好自己的生活？

李佳航：天上飞起一只灰色的羊

采访、撰文：吕彦妮

「我说实话……」「我其实……」「我觉得……」是李佳航谈话里不时出现的高频词。

他有时候说着说着会锁住眉头，叹口气但又不灰心；有时候情绪上来了就手舞足蹈，眼瞅着语言刚刚越过燃点又「啪」一脚踩灭。上一句刚说完「我真不是悲观啊……」，下一句立马缝上「我也不是说不悲观，但我觉得我也不是乐观……」

你就看着这么一个人兀自在那里走三步撤两步，转个圈，又转个圈，再往另一个方向悠去。显然，他暂时不打算停下思忖不止的脚步。

这是一个被现实摔摔打打了好久好久之后，依旧不甘心就那么麻木混沌地度日的人。他睁着眼睛盯紧自己的纠结，这纠结也是他亲手给自己制造的。

大众对李佳航的广泛知晓，绝大多数来自于他饰演的一部叫《爱情公寓》的系列喜剧，他在其中饰演的「张伟」几乎成了他在公众语境里的另一个名字。在出道成为演员的十余年间，这个剧一连拍了、播了好多季，他在这个过程中固然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接演过许多其他类型的表演工作——古装的、军旅的、都市的、历史的、行业的……没少干活儿，但人们每每提到他，还是难以绕过「爱情公寓」四个字。

《爱情公寓》中李佳航让人难忘的印象

近来正在热播的网剧《破事精英》的主创大多来自《爱情公寓》，都是李佳航的老搭档了。从剧本初创阶段，他就陪着这伙兄弟与这个项目一起成长，并早早就决定了要在饰演剧中那个荒诞不经的公司「破事部」老大——男主角「胡强」。前前后后折腾进去一年的时间，就干了这一件事，但他心甘情愿，欢欣鼓舞。

从导演微博放出的纪录片花絮不难看出，尽管《破事精英》是情景喜剧，但却拥有着「痛并快乐着」的过程

《破事精英》不同于大多数「华丽」「大气」「上档次」的职场剧，故事里的一众主角，是一群在职场里被视为「废柴」和「无用」的小人物。他们是怪咖，却不代表他们没有自己的意志与生命力，蹲在一个超大型都市的某个角落里的他们，自有一套面对这个世界的姿势。

《破事精英》「集体照」

这份对「劳苦大众的辛酸」的平视态度，是李佳航决定抛下所有其他专注投入《破事精英》的重要因素。

他说起家里的妹妹，「昨天我还跟她聊天，她也是在大企业里上班，每天在焦虑和脚打后脑勺当中度过，跟男朋友只能周末才见面，这就是当今社会的真实，卷而又卷……」

他无法忍受自己明明知道现实是怎么回事，还选择闭上眼睛，或者跟着大多数人一齐粉饰和涂抹。

但他又不是绝对的「勇敢」和「坚定」的。一面对自身承担的「文化使命」和责任心存理性的自觉，一面又承认自己的促狭和「心里也有自私的小九九」；一面无法苟同世事中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漩涡和规则，一面又在摆脱不及的无奈里苦苦挣扎和焦虑。不能彻底投降沉睡，又时时警惕着那些所谓的看开和通透。

这个明明有自由和机会可以选择过一种无妄而逍遥的日子的人，却偏偏要把自己投入那些本来可以巧妙避开的难题中去。

三个月前，因为发布了一条呼唤大家理性思考、看待中国男子足球队现状的微博，李佳航被网友骂到不得不以关闭微博的方式「谢罪自裁」。

当然，近来为了《破事精英》的宣传，他又重回「战场」，以「肿着」的方式——「就是自己打脸了嘛！」他一副「习惯了」的口吻，并在回归长文的最后以「最有『肿』的男人」自命。

李佳航的焦虑与松弛以一种怪诞的方式并存在他身体里。

就连朝夕相处的太太——同为职业演员的李晟——也总会被他日常中一波又一波严肃的、一本正经的焦虑逗乐。

李佳航热衷上网「乱逛」，看量子力学的科普文，「一锅又一锅」吞下曾仕强、王德峰的「鸡汤」、听罗翔讲法律——他甚至给他发私信说「罗老师我好喜欢您！谢谢您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即使知道那个号可能根本不是罗翔本人在运营，还是愿意做出此等迷弟行为以示敬意。

前几天沪杭多地高温，他又开始焦虑，「我说到我儿子30多岁的时候，这全球变暖不能解决了啊？是不是到时候很多地方都已经不能呆人了？」他没事儿就净想这些，「我老婆看我，就觉得我很好笑，说我整天都在认真地思考、焦虑、纠结这样一些屁事儿，他们觉得很好笑。」

李佳航属于越到晚上人越精神的类型——「夜间清醒」——因为，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专心学习和思考了，问题越累积越多，越思忖越停不下来，一个焦虑想通之后，紧跟着又有一个焦虑拍马赶到。

李佳航拍摄《破事精英》时的片场花絮照

有一天，李晟发给他一篇文章，里面详细分析了这种「自讨苦吃」的人格类型，「文章里说，我会一直保持这种状态是因为我享受，享受内耗带来的精神折磨，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感到深刻的真实。」

以下，是与李佳航的对话。

INTERVIEW

问：你对《破事精英》里自己饰演的胡强的态度里，有同情吗？

李佳航：显然没有同情，如果有，那也是我对我自己的同情——也不叫对我自己的同情吧，是对这样一个年龄段的人的生存状态的——理解。反正无论如何不能用「同情」这个词，「同情」听起来更像是旁观者，但是我说实话，我老觉得我和「胡强」都是一个战线上的。就像我坚决不在采访里提「社畜」这个词一样，「社畜」是什么意思嘛？「畜」这个词儿只能我自己称呼自己，我叫自己「社畜」行，你凭什么这么叫我？所以我也不要这么称呼别人，这事儿我是拎清的。

拍摄《破事精英》时专心看剧本的李佳航和职场神器「八仙筒」

问：刚刚我们开始采访的时候，才说了没两句，你就让同事们都退出去，是为啥呢？

李佳航：我紧张。我这个人自我保护意识其实挺强的，我对人的那种界限感和规矩感是特别强的，所以说活得蛮累的，……就算现在只有咱们俩人在这儿聊，我自己都会给自己设防。

问：你有想过，把自己的职业身份扔掉，再来看待自己和世界，会不会轻松一点？

李佳航：其实我一直践行的都是要朴素地去面对公众，就比如之前因为说中国足球那个事儿要退（微）博，就是我在以朴素的准则在行事——在不破坏社会秩序、不违法乱纪、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做一些有个性的表达。我不想当一个「假人」。我有时候特别奇怪一件事情，我没说什么惊破天的言论，我就是表达了一个我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会引起这样的轩然大波呢？

问：你后来后悔过吗？

李佳航：后悔的时间不多，可能有那么几个瞬间吧，过了两天之后就没啥事儿了。我感觉我过去几年捅的这方面「娄子」不少你知道吧，但是呢过了两天之后又觉得「我又行了」那种感觉，然后又要被「骂」。

问：人跟环境到底要怎么样去相处，在什么程度上接受被改变，什么程度上要坚守，这个问题你是怎么想的？

李佳航：无数个痛苦的夜晚我就在琢磨这些事儿。我觉得我现在最想做到的还是「随心所欲不逾矩」。顶多是我知道了，那个「圈」的边界，就算越来越小，在里面我还是竭尽可能地要表达自己。不当一个真人，这事儿我觉得就特别可怕，不应该这样。

问：你对眼前的现实总体抱持着什么态度？

李佳航：反正我眼里的世界里蛮灰的。所以经常晚睡，然后压力也挺大，在自己的世界里，看未来不是特别明朗的那种感觉。在你看到的世界里，总是发起攻击或者是怀着恶意去的那个人反倒变成了受害者，这些事情会让我蛮灰心的吧。我觉得显然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你要认可是这样的，那我会觉得真的蛮失望的。

正是因为技术的中立性，所以事情的结果会受到使用者自身立场的影响，也就是我们常常说的「屁股决定脑袋」

问：这是否也是另外一种清醒呢？至少你没有被你不喜欢的世界完全吞掉。

李佳航：我觉得是，你说的对，我有时候也经常这么安慰自己，就是我这么痛苦，证明我至少还有一些是非观。说回来，这就是我特别想拍《破事精英》的原因，我不知道您第十集看了嘛，讲的就是信息环境里人受到的钳制。这些反思和观察，是我认为这部戏「值得」的地方。

《破事精英》直接封神的第10集剧情截图

问：《破事精英》的创作过程里，让你和「胡强」这个角色之间打通的那个关键是什么？

李佳航：我在和导演韦正讨论「胡强的性格应该是什么样」的过程里，后来我俩碰出来一个共识、一个比较提纲挈领的描述：就是羊。对，胡强是一只老绵羊。那，你要怎么演一只老绵羊？就从这个点出发去工作吧！

问：一个老绵羊一样的人，在这样一个社会和环境里面，他追求的是什么呢？

李佳航：他要被牧羊犬赶到各种地方，然后他每天还要吃草维持自己的生命，他还是要贡献羊毛给农场主。但是在他的世界里，他要和自己的玩伴活得开心，他有情感诉求，他还想保护朋友，还要护犊子，还要想着怎么和牧羊犬相处、周旋，怎么能让自己活得更长久……你就看吧，这个羊有难。

问：一直忍耐，胡强怎么受得了？

李佳航：所以啊，你看《破事精英》第三集，为什么现在人这么多的心理疾病呢？所以现在大家都说「净化职场要靠00后」，他们已经开始自觉要推翻之前制定的那些一些职场规则了。

《破事精英》中出现的现代人的心理病症，看似以社交货币的形式的存在，但其存在本身就是「问题」

问：你是每天8G上网冲浪吗？

李佳航：这不是上网冲浪，这是你每天睁开眼睛就必须能看到的一些事情。但是人真的是不应该这样、不应该一直逆来顺受，被卷到连哭都不敢哭，甚至连求生都没人听到，被物化成一个一个螺丝钉、一个一个零件……你说正常吗？我觉得现在就是大家有很多很多的苦楚，但大气都不敢喘。

问：你其实是一个骨子里很有反抗精神的人，对吗？

李佳航：对。我其实蛮矛盾的，你一开始接触会觉得是一个蛮谦和的人。当然，谦和有反抗精神不矛盾嘛。我愿意倾听和接受，但骨子里，我对很多事挺不服的，还特别拧巴。

问：有些事，你为什么不想去做？去做了能怎么样、会违背什么吗，或者会失去什么吗？

李佳航：不会违背什么，也不会失去什么，就是不开心。

问：不开心可能也是短暂的呀……

李佳航：不会啊。有一句话吧，看起来挺不讲理的，外界可能也觉得也不太像我会说出的话，但我根儿上真的是这么觉得的：如果人不能按照自己的路线成功，那成功一点儿意义都没有。

问：现在什么能让你真正感到满足？

李佳航：这可能就是对于我来说一个比较痛苦的点，我有时候不太清楚（怎么样才能满足）。比如说今天《破事精英》大火了，我可能高兴一阵儿，但很快也会过去。所以我觉得我需要安静，而不是跟着这个环境去卷，卷到一种你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开心的状态。我接下来的人生阶段，需要找一个相对安静或者放缓步调的过程。我现在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长期痛苦的原因也就是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