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尽头终有光——美术指导孙立的《无名》挑战
《无名》
导演：程耳
孙 立
美术指导
代表作品：《无名》《夺冠》《亲爱的》《中国合伙人》《武侠》《一九四二》等。
端庄，稳定，暧昧，各色，不同，内敛……这些词汇在剧本讨论中反复出现。
郑苹如，阎宝航，李士群，顾顺章，李香兰，近卫文麿……在各色民国人物之间兜兜转转，找寻原型。
图1-图2: 《无名》剧照
《使日十年》《间谍与叛徒：改变历史的英苏谍战》《抗战》……字里行间读解历史节点与动机。
《巴斯特的歌谣》大篷车队白人遗孀自尽的哀婉，《无耻混蛋》细节失误引发惊心动魄的对决，《东方的承诺》主人公深藏、反转到登顶，《边境杀手》墨西哥荒原的冷静俯瞰，《烈日灼身2》纳粹对乌克兰村民的集体屠戮，《春天的十七个瞬间》男主完成不可能的任务返回苏维埃祖国，被传达继续隐藏的结局，《绿鱼》的人间残酷……每一次都以为找到了可以支撑剧作的灵感。
从2月到6月，断断续续。6月中，依然没有剧本，带着这样一堆“碎片”，《无名》在浦东开机！
图1-图2：《无名》剧照
先拍“轰炸广州”，上海已进入酷暑，日本演员在狭小的空间内等待梳化给柴犬戴好眼罩，调整角度，时不时又被狗狗甩脱，反反复复。后座的“飞行员”脸颊上渗出汗水，疲惫的闭目小憩，前面的投弹手反复练习台词，监视器前导演耐心等待，捕捉到飞行员小睡的真实魅力，说这样的状态配画外音，“广州天气晴，气温xx度，返航后的午餐是煎小羊排配土豆沙拉…” 例行公事般的杀人，轻松惬意，之后接漫长的飞行，海面机身小小的投影……
图1-图2：《无名》剧照
拍摄日本陆军小队找水，水泥工厂里的骑车横过，“飞行员”又出现了，身着陆军军服。
“唉？这不是昨天的飞行员么…这不会穿帮吧！？”
“戴着目镜，应该看不出…”
“或者是‘飞行员’的弟弟，哈哈哈！”
“弟弟…？”
于是就有了日本陆军弟弟与空军哥哥均死于中国战场的人物关联，以及日本空军待遇优渥远超陆军的历史背景做铺垫。进而引出大山公爵藏于陆军基层“意外”遇袭身亡的桥段，华族的殒灭直接导致了“大事件”，造成“和谈”失败！
图：《无名》剧照
导演说我喜欢拍“旁枝侧叶”多过正篇，7月，梁先生加盟，我们依然没写出主杆一点点像样的戏，没有动作，没有事件。我们在上海选取的唯一一栋民国建筑“荣宅”要办年展，之后就不可能再给剧组使用，我们只得进场拍摄了5天5夜，最终在成片里只剩得黄窗下梁先生思量一场和汪精卫病逝“丧家之犬”一幕。
图：《无名》剧照
凌晨4:30收工，继续梳理剧作逻辑，人物关系，战争进程造成的影响，最终确定阎宝航得到德军入侵苏联信息，以及掌握关东军满洲布防图为历史真实，可以纳入剧作核心事件。天色已亮，通告8:30出工，这时候就特别希望到达现场的路途远一些……
日军小队找水发现井下尸体源于前期讨论的一张历史照片，5个日本士兵身着背后有红太阳的背心查看地图，想到井下幽暗，如果先是隐隐见到“红太阳”，进一步确认是日军尸体，电影感十足，也确认这个叫“千人缝”是日本人应征入伍家乡众老每人一针一线缝成的，有祝福保平安的含义，非常讽刺。
图1-图2：历史照片 /《无名》剧照
日军被杀引发的屠戮非常合理，但也见过《烈日灼身2》《自己去看》《沃伦》这类影片涉及同样的场景，并且表现极致。我们试图另辟蹊径，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1937年曾有丹麦人在南京投资建设的水泥工厂，一经建成，南京即沦陷，还利用工厂资产保护过诸多中国民众。
我们认为表现工人在工厂被屠杀，好过影视作品里常表现的日军烧杀抢掠村庄，遂也将水井改为工业井，更具形式感。“水泥浇筑”的方式也想了很久，试图借鉴黑帮片中谋杀后将人铸入水泥。实拍现场“水泥”倾泻，每个工人顷刻被泥浆塑成“雕塑”，身体扭曲、凝固、湮灭，极为震撼，亦表现出中国人的孱弱、顺服、不受保护。
图1-图2：水泥工厂气氛图 /《无名》剧照
大山公爵遇袭，在海边滩涂的遭遇战大费周章，场景确立源于一张堪景照，退潮后滩涂一层薄薄的水雾，将一切事物变为镜像，天空青色，布满乌云，几丛芦苇。人，陷落的卡车，静静地，呈现出激烈搏斗后诗意的凄美。由于不掌握潮汐规律，也不能笃定卡车能在滩涂行走，还有吊车，灯光器材等问题，也曾经打过退堂鼓，比如选择树林一类地貌，未尝不可，但只能完成剧情，缺乏魅力。最终的坚持，拍摄选在滴水湖一带海岸，芦苇密布，滩涂平缓。经常是拍到一半涨潮，剧组人员将所有器械肩扛手挑搬回堤坝，月夜下几个道具师傅“浮”在水面看守接戏的物资，几小时后再次将灯光摄影器材抬下堤坝，拍摄到天明。
图1-图2：《无名》剧照
等不及要拍梁先生的戏了，但场景呢？原来希望进入还在运作的提篮桥监狱取景，真实的质感，富于层次的空间，铸造浑厚的钢筋铁网，都是我们奢求的造型。但受“疫情”影响迟迟不能进入，等不起了…美术组在浦东水泥工厂“深挖”，继而找寻到一处仓储空间，因势利导，将二层处理成挑空，借鉴提篮桥1900年代铁艺，栅栏，金属网造型，以及仓库形态的铁窗，全闭合，反而靠离开墙体的缝隙透光…
图1-图2：《无名》剧照
一层设“食堂”，铁桌铁椅，二楼各个办公空间，文件存储，审讯室互为关系，透过铁网也可以观察一层下属。临时改建的场景非常仓促，但效果意外的理想，第一张公开的剧照就诞生在这里，简练，凝重，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图1: 办公室拍摄现场
图2-图3：《无名》剧照
水泥工厂变成了我们的拍摄基地，工厂仓库变成了摄影棚，在长达200米的车间，依次搭建了“狗舍”、“广州废墟及防空洞”、“新月亭日本餐厅”、“火车车厢”、“宁波饭馆”、“叶家”、“北方旅社”、“和谈会议”以及“飞机机舱”。澡堂，码头，也渐完备，香港街区正在设计之中……
日本餐厅建设材料和道具，通过朋友数十次的在拍卖会上传送图片供我们选择一一拍下中意的屏风，座椅，杯碗，电话，灯具，家私甚至榻榻米，积少成多，海运至大陆，经过漫长的清关，一次陈设成型，完成40年代朴素，简练，沉着的新月亭。在这里上演“推杯换盏”间的暗流涌动。
图：《无名》剧照
外景得益于一次京都的旅行，看到一处建设极简到只有一面板墙，凹凸有致的私人宅邸，墙上方露出日式屋脊，记下，这次运用到“葬礼”一场，神秘又庄重。
图1-图2：葬礼气氛图
图3：葬礼拍摄现场
日军雨夜进入英法租界，门廊对日军泄愤，监狱外卡车，广州轰炸废墟，香港全景，新月亭全景…均由后期来加以延展和润色，非常内敛，不彰显。这样的好审美不仅仅是后期，灯光的立体与细腻，对人物，氛围的再塑造。造型经验之丰富，人物端庄又现代。摄影张力十足，65的表现力……这组的主创真是一等一的好审美，相互影响又产生化学反应，《无名》的电影感，是在每一帧里散发出来的。
图1-图2：《无名》气氛图
图3：《无名》拍摄现场
吃是上海人重要的主题，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个人的命就没了！曾经一起观摩杜琪峰的《夺命金》，港式火锅店里一场趣味横生的黑帮戏。也在现场看侯孝贤的《海上花》。中国人的性格善于埋伏与兜转，太明白了就不是旧社会的中国人。所以带观众“回到”旧时代并非只有布景和造型，往往是广式早茶的蒸排骨，日军野营的炖羔羊，传递情报的“拿破仑”，新月亭精致的和食，宁波餐厅一碗血红的腐乳呛虾…
图1-图2：气氛图 /《无名》剧照
图3-图4：《无名》“餐厅内”剧照
图5-图6：《无名》“食物”剧照
香港街区也并非影片之初就谋划完备的场景，拍摄过半才发现将“糕点店”、“广州摊档”、“庙”、“咖啡厅”、“香港宁波菜馆”集中搭建，形成街区，是极为“划算”的设计，又可以弥补全片缺乏外景的遗憾，幸得制片人大力支持。
图：香港街区拍摄现场
也选择工厂建筑群内抬升地平，形成坡度与台阶，对照香港历史照片构筑场景，由于抬升高过一层，下面中空显得太过浪费，又对照何藩大师的照片“偷”出一幅码头的“地下通道”。
图1-图2: 何藩摄影作品
图3：地下通道拍摄现场
影片公映，有朋友发来短信感慨中国有追求的电影人艰辛、隐忍、执着，为了在严苛的环境下尽量能多带给观众一点，迸发的创造力，经受的考验都甚比电影中隐秘战线的斗士……深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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