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吗？去年春节我们就已经在热议今年的遭遇
1.
去年春节我们最热闹的话题是什么？刘慈欣科幻小说改编的电影《流浪地球》。你还记得那个开头配音吗？
“最初，没有人在意这场灾难，不过是一场山火，一次旱灾，一个物种的灭绝，一座城市的消亡……直到这场灾难和每个人息息相关。”
不知道，我们现在走到哪里了。不过看一看新闻不难知道，2020刚刚过去一个月，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些什么：
澳大利亚山火
加拿大雪暴、西班牙风暴
中东谍王被暗杀、乌克兰客机被击毁
菲律宾火山爆发
古巴土耳其四川等多地地震
东非二十五年来最大蝗灾
2.
在波西米亚平原上的捷克有一个小镇，叫作Kutna Hora，小镇很小且平淡，建筑、风景都没有什么可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特别之处，在到处都有如童话般小城镇的捷克，这里可以说就像随意长在路边的一棵树，几乎没有理由为此驻足。
除了一样，一座教堂。
教堂叫Sedlec Ossuary，从外观看也平平无奇，既没有圣彼得、圣米兰那些大教堂的瑰丽宏伟，也没有伊斯坦布尔之圣索菲亚教堂、西班牙之塞维利亚大教堂来回改宗的曲折故事，就连它的名字，也全无神圣意味，Sedlec就是捷克的地名，而Ossuary的意思，则是藏尸骨的罐子。
教堂的外观是简单的哥特风格，走进去只有很小一间，特别之处在于，它真的就是一个藏尸骨的罐子——这里所有的装饰都是用人的尸骨做成，入口处，用120多块人骨做成的蜡台，天花板、墙壁上的花纹、四处可见的十字架、王冠、垂带等装饰，均由各部位的人类骨头拼凑而成，有一个巨大的人骨做成的枝形吊灯，而四座祭坛，是用许多个头骨堆起来而成的骷髅塔……
这就是著名的人骨教堂，建于十四世纪。你当然可以赋予它一些更为深远的意义，比如说这是为了引发信徒们对生命和来世的思考，让他们深刻体会到生命的脆弱与短暂，学会珍惜和感恩……
然而当初的事实很有可能比这个简单的多，那就是，当那场席卷欧洲的黑死病来临之时，这片土地上的青壮年一个接一个倒下，墓地不够用了。于是人们将地底下的人骨挖出来，清洗之后用作了装饰。只是这样一间极小极小的教堂里，这些装饰，代表了四万到七万个曾经鲜活的生命。而这样的教堂，在捷克不止一个。
那场席卷了整个欧洲、导致欧洲减少三分之一人口、在全世界范围内造成了2500万人死亡的黑死病是什么呢？其实就是鼠疫。最初的故事，或许就是一只来自亚洲的老鼠窜上了开往欧洲的货船。
当然了，那是十四世纪，六百多年后的世界的确进步了很多，医学、生物科技，都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大规模的人类文明就按三千年算，现代医学的确立实际上就是上个世纪的事情，至今也就一百年大规模的人类文明按三千年计算，在其中二千九百年里，瘟疫都是人类生存发展的三大不可抗拒的敌人之一，另两个是饥荒和战争。
3.
曾经看过一本书叫做《地球不高兴》，其中列数了人类历史上死亡人数超过10万的瘟疫，没有办法全部写出来，单列中国境内发生的，从 1900年开始就有这些：
1887到1919年，中国内蒙东部52万人死于鼠疫；
1923到1925年，全世界第六次霍乱流行，死亡人数千万计；
1910到1913年，中国和印度发生淋巴性鼠疫，死亡人数百万计；
1884到1953年，中国福建省57个县市71万人死于鼠疫……
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全国人均寿命还只有35岁，到1981年提高到67.8岁，这期间基本消灭了天花、疟疾、麻疹、梅毒、鼠疫等疾病，也就是我们要打预防针的那些，我们常说，那是现代医学对大自然的一次胜利。
真的能够胜利吗？未必。
首先，大自然那么广阔，没有什么病菌是可以真正完全消灭的。记得早些年去非洲生活，打过那么多的预防针，都写满了黄色的疫苗本，被其中一些针痛得哭出来，却还是会在之后的时间里，看着自己或身边的朋友们染上伤寒与疟疾，为理发时被划破的一点小伤而惊惶不已。现在想来，那不是坏事，它让我们懂得敬畏。
其次，虽然医学科技在进步，但全球间的人口流通往来也跟从前不是一个数量级了，传染病的扩散比中世纪难以控制多了，这二十来年的中国更是大踏步的前进一路高歌，我们享受着高铁飞机自驾的速度，必然就要接受病菌的传播也已经提速。
再加上，不仅是人类的科学在进步，病毒本身，也在随着环境进化呀，就连在疫情当中，病毒也是随时发生着进化与变异，科学家与医生，几乎是在与上帝赛跑。
在中国，1988上海甲肝大流行、2003年艰难的抗击非典战役、2009年爆发的猪流感；在世界范围内，1980年艾滋病毒，1995年埃博拉病毒，1993年汉江病毒，1994年亨德拉病毒，1995年疯牛病，1997年禽流感，1998年尼巴病毒，2000年以后的猴痘、猪瘟、非典、中东呼吸综合征、寨卡、埃博拉，还有，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新型冠状病毒肺炎。
传染病疫情不断出现新花样，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停的时候，以后也不会被消灭，最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个地球，本来就不仅仅是人类的地球，也不仅仅是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和植物的地球，原本这也是病菌的地球啊！
但人类，却也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走上一条作死的路。口腹之欲，根据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来说，应该是最低层的追求，可人类兜兜转转，却似乎总也没有走出去。以上所有列举的疾病病毒，绝大部分都来源于野生动物，蝙蝠，老鼠，猴子，猩猩，土拨鼠……但它们，从未彻底走下过人们的餐桌，以前听说过现吃蛇胆、活吃猴脑、生吃幼鼠的，这回，第一次听说了竟然还有蝙蝠汤。
4.
最初，人们认为万物有灵，崇拜着一切，可是随着科技进步，人们对天地神明渐渐失去了神秘感，对大自然与生命失去了敬畏。
我们逐渐成为大自然的改造者，填海造田，凿山挖矿，在几亿年时光里缓慢凝结的资源，几百年里已渐次烧光取尽，在几千万里进化而来的动物，几百年里因人类大规模猎杀而面临灭绝。
当我们不再敬畏自然时，我们又敬畏科学了吗？
也没有。
现代医学的作用被过于夸大，现代医学不能达到的地方，就会有人愤怒，甚至将发泄于医生身上。就在疫情爆发之前，刚刚连续发生了两起伤医事件，痛心疾首。
在刚刚过去的2019年最后一天，有一个新闻没有引起人们关注，那个进行人类婴儿基因编辑的中国南方科大副教授贺建奎，被判刑了。这个消息令人稍感欣慰，不然的话，不知人类将自己当成造物主的进展，还会再快多少。
如果我们既不敬畏自然也不敬畏科学，我们有敬畏过自己、敬畏过内心深处的声音吗？
依然没有。
有多少人吃野味是因为自己真的喜欢，还是只是为了一份谈资、为了向别人炫耀而已？群体性事件中，有多少人在事前傲慢、事中恐慌与指责，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早就放弃了自己的思考，连最基本的逻辑与常识，都不再愿意听？
5.
这一次事件中，我与一个老同学关于事件有过一些争论，她坚持根本原因在于武汉官员掩盖事实，我认为，官员自然难逃其咎，但要说到最根本的原因，只能是大自然。于是我被她愤慨地删除了好友，汗。来不及解释我的理由，只好写到文章里。
无论什么样的事件，事件中的人们不会一直保持警惕，就好像看客也不会一直延续围观的热情。这由人的生理机制决定，并无对错可言。
这一回是事件发酵如此，所以大家去指责预警机制，假设一下，如果一开始出现不明肺炎迹象的时候大家就被告知警惕、严格防守，然后事件如愿得到控制顺利过去，那么大多数的人，都不会知道平行世界的另一种事件情形是怎样的，那么，会不会也有很多人骂起来屁事没有咋咋呼呼？在一个被情绪带动的社会，这种可能性太大了。那么，下一次，下下一次，第十次，第一百次，当假设自由的媒体再度发出无论什么灾祸警告时，又会有多少人，每一次都认认真真的听取建议采取措施呢？
我也不知道。但我本能的觉得，寄希望于每一个自然事件能够被人完全控制，是种幼稚想法。本质上依然是过于相信和依赖了“人”的力量，而忽略了，人，永远不是大自然的对手，这世界运行，自有其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自然的规律就是改变，时时刻刻无处不在的改变，往往是不可控的，最优结果往往也只能是动态的平衡，这里多了，下次就少一点，这里缺了，下次就多一点，不断调整、颤颤巍巍的前进。能够将调整控制在比较小的幅度，就已经是种成功。
我决不是在替政府官员说话。政府被骂是必然也是必要的，因为接受批评和监督本来就是公权力生存延续下去的必需品。那是属于人类世界、或者再缩小至一个国家一个政权范畴的事情，已经有很多人批评了，不在我这次的讨论之列。
我想说的是，事情的最根本之处还是在于，我们要时刻想到，这世界上，永远会存在许多并不能防不能控的东西，对此，我们除了保持敬畏，别无他法。
敬畏自然，敬畏星空，敬畏科学，敬畏人性。敬畏，是一个需要时刻放在心尖的词语。
6.
黑格尔曾说: “我们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我们从没有从历史中得到过教训。”
最近每天关注着国内的疫情，却频频想起那年捷克的人骨教堂，当时我在心里问，将人骨做成装饰，是否大不敬？而我们参观这样恐怖的地方，意义又何在？
现在似乎才能回答。
因为人类容易傲慢，所以我们需要鞭子；
因为人类擅长掩饰，所以我们需要镜子；
因为人类擅长忘却，所以我们需要墓碑。
人类并不是世间主宰，这茫茫宇宙，本有、也需要有一些令我们臣服的东西。人是活在概率中的，发自内心的相信人未必能胜天，或许能活的坦然一些，能更好的对待此时此地，生活本身。
地球微微震动，地球上的人类以及建筑，就跟人们拍拍衣服抖掉灰尘一样被轻轻抖掉，在地球眼里，人也不过跟灰尘一样渺小；全球气温升高，就像是地球发个低烧，这时候的人类也不过就是人发还是身体里那千千万万病菌而已。
说保护地球都是一种傲慢，似乎以为人类真有那么大力量、已经是地球的主人。然而我们从来不是地球的主人，我们只是与恒河沙数的其他物种一起，共享这浩瀚宇宙中、亿万年以来珍贵的唯一蓝色星球，而已。
我们要保护的，不是地球，是自己。
7.
我也不想配图了。人骨教堂的照片就躺在电脑里，发出来也到底觉得不忍心。
为那些在疫病中死去的人们哀悼，愿他们一生纯良、现在都去了更好的地方。
为那些因为自己或家人生病而痛苦的人们祈祷，愿他们病有可医、贫有所济、老有所养、来日有可期。
而对于更多因为这次疫情而隔离在家的健康人们来说，这是一次机会，让我们慢下来，审视自己，思考人生。
这是好多年来，我们第一次不得不停下脚步，慢慢走，等一等我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