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心”:世界上最难改变的东西
那独一无二的阳光大道,是从平等通往平等的大道。
——朗西埃
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国自己是不肯动弹的。我想这鞭子总要来,好坏是别一问题,然而总要打到的。但是从那里来,怎么地来,我也是不能确切地知道。
——鲁迅
01
中国人,小心眼特别多,总以为自己比别人聪明。这是中国人最大的悲哀,也是一种致命的道德缺陷。
中国移居海外的人,多达两三千万之众。但,这些流失的精英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无论身份怎样,无论身价几何,他们都有一种始终无法摆脱的情结:我是“中国人”。
这种情结,实际上是一种道德心理。仔细分析一下,这种“中国心”包括几层内容。一是,宗法伦理,这是中国人具有特殊的文化心理:活着,为了家族,为了光宗耀祖;二是,等级意识,认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三是,自以为聪明,认为自己应该过得更好。
中国人害怕孤独,没有个体主义的文化基因,因此,认祖归宗的思维一旦形成定式,就会强化自己对传统文化的认同。在这种身份意识之下,绝大多数人会自觉不自觉地抬高自己的文化和道德属性,认为还是生活在中国更好。因此,绝大多数移居海外的人,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中国人活着,主要通过社会地位和物质财富,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和价值。因此,“改开”刚刚开始的时候,中国人认为西方人都傻里傻气的,港台是“文化沙漠”。为什么会自以为聪明?概因别人追求的,早已超越了温饱问题。也因此,“中国心”其实跟“中国胃”一样,中国人并不过问内在的品质,而主要关心外表是否好看,就像中国美食,所谓“美味”不过是各种调料,它们足以掩盖食材的缺点。
出人头地,做“人上人”,自以为特殊、聪明,缺少公共生活的概念,是中国人的典型特征。由于缺少现代意识,中国人仍然生活在传统思维中,因此,自我奴化也是中国人的一种集体无意识。实际上,千方百计地证明自己的传统文化如何优越,本身也是一种自卑。
由于公共生活的参与性严重缺乏,故,中国人无法建立起现代意识。其中,最缺少的现代意识是人人平等。即使意识到了人人平等,在现实生活中,很多人追求的,仍然是自己的特殊化。记得柏杨《丑陋的中国人》中有一篇文章就是《只我例外》。
当然,我们不难满足于以上浮光掠影的带有主观性的现象描述,对“中国心”应该进行历史观察和理论分析。
02
关于中国传统文化,有一点认知,是我们应当考虑的:传统与现代,是一种整体革新的关系。就像能量跃迁,本质上是不同的。或者是范式转换,例如,相对论取代经典物理学。而在政治、伦理上,现代人与古代人的最大不同是,现代人认为人人平等是普适性、普世性的,是天经地义的。而中国人在人人平等的意识上,仍然不具备社会条件。也就是说,很多人认为人人平等不过是天方夜谭。他们宁可依附于特权而生活。因此,中国人的现代人格很难树立起来。这也是鲁迅的国民性批判的主旨。
西方的启蒙运动,目的就是为了个体的人获得主体性。启蒙运动确立了人的自由与尊严。同时,也给个人下达了命令:“我即我们”。这是黑格尔的说法。在康德那里就是,你的道德应该是可欲普遍化的道德。普遍性、普适性、普世性,意味着,你做自己的时候,不能否定别人也这样做。例如,你是国王,我也可以是国王,人人都是主权者,人人都是立法者。这种平等精神,往往通过立法而得到实现。因为立法是普遍性的,是所有人都适用的,法律不允许个别人享有法律之外的特权。
当下学术红人、法国哲学家朗西埃的核心哲学观点是:人人平等,首先是智力上的平等。这对于自以为聪明、崇尚“学而优则仕”、经常将“脑残”挂在嘴上的中国人来说,的确是一种认知上的挑战。
最近出版的介绍朗西埃哲学思想的中文译著《朗西埃:智力的平等》一书告诉我们,朗西埃的智力平等的哲学观点,其来源之一是启蒙运动的奠基者笛卡尔。
笛卡尔的《谈谈方法》一书,开头就写道:“良知,是人间分配得最均匀的东西。因为人人都认为自己具有非常充分的良知,就连那些在其他一切方面全都极难满足的人,也从来不会觉得自己的良知不够,要想再多得一点。这一方面,大概不是人人都弄错了,倒正好证明,那种正确判断、辨别真假的能力,也就是我们称为良知或理性的那种东西,本来就是人人均等的;我们的意见之所以分歧,并不是由于有些人的理性多些,有些人的理性少些,而只是由于我们运用思想的途径不同,所考察的对象不是一回事。因为单有聪明才智是不够的,主要在于正确地运用才智。”
笛卡尔认为,“良知,是人间分配得最均匀的东西。……我们的意见之所以分歧,……主要在于(能否)正确地运用才智。”在这里,我们仿佛看到了康德那个著名的启蒙概念:启蒙就是不依赖他人,只运用自己的理性……
智力的平等,否定了人的不平等。没有人可以成为别人的主人。那些想成为别人的主人的人,比别人更像奴隶。它打开了现代的大门。启蒙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卢梭在《社会契约论》的开篇就写道:“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自以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
只有从人人智力平等出发,我们才能理解现代何以不同于古代和传统社会。西方文明之所以成为普世性的文明,“战胜”了其他传统文明。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其思想形态的可普遍化。西方之所以能够开出科学、哲学、法治,并且传播到全世界,正是因为这些思想本身是普遍适用的。
那么,其宗教是不是普世性的呢?这一点,需要我们稍微转换一下思路。只要我们认识到“上帝是多名的”,那么,基督教的“真理性”就可以看成是一种超越性思维,我们可以将基督教视为真理的表达形式之一,而不是唯一的。基督教主张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反观儒教,正如韦伯所分析的那样,儒家伦理中并没有基督教意义上的救赎观念。在儒家那里,人被分为三六九等,学而优则仕。所以为学的目的不纯。这为投机者创造了最好的环境和条件。而一个人一旦爬上了一定地位,就心安理得、坐享其成,而很少考虑社会责任。相反,投机者会充分利用这样的社会,为自己增福添寿。也就是说,儒家伦理没办法普遍化,一个人享有特权,意味着其他人的利益必然受损。因此,儒教不同于其他宗教的地方在于,儒家伦理是等级秩序的,而其他宗教伦理是人人平等的。儒教之下,人人皆想成为君子、神人。而一神教的核心教义是神在人上。一神教的超越性有助于形成团体格局,儒教则导向人治,个人沙粒化。
很多人说,我们现在的儒家是假儒家,真儒家在先秦。其实,真假儒家,都在传统之内。它们之所以开不出现代,就是因为缺少可普遍化的因子。
03
从传统走向现代,是从贵族制走向民主制,从由不平等的人所组成的社会走向由平等的人所组成的社会。人人平等,既是一种权利,同时还是一种义务。而人人平等,首先是智力上的平等。这里,介绍一下朗西埃有关“智力平等”的观点,十分有益于我们认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现代人,而不必念念不忘自己是一个“中国人”。
《朗西埃:智力的平等》一书,很多观点看似惊世骇俗,但其内里却是实实在在的硬道理。朗西埃批判现代人将政治搞成了“治安”。这样的政治,忘记了人人的智力平等。该书作者的一个注释写道:
朗西埃认为,应当从这样的预设出发:人们是“平等的”,而非“不平等的”。那么,一旦我们以“平等的人”作为出发点,是否就意味着我们应当实现一个消除了等级制和不平等的社会呢?朗西埃认为这样的想法是荒唐的:在他看来,我们只有去接受各种不平等和等级差异,任何社会离开了它们就无法运行。因此,他并不致力于“减少不平等”这一目标,而只是宣称:人们在智力上是“平等的”,没有任何权力比其他权力更具有合法性或者更加拥有牢靠根基﹣因此,今天发号施令的人,明天也可以成为服从命令的人,反之亦然;但是,这丝毫不会影响到,永远都应当存在着发出命令的人和服从命令的人。
民主制度不仅仅代表着权利平等,它首先是智力平等。“我们认为,每个人都具有足够的智力以对其国家的事务表达出自己的意见,并且,通过为每一个人赋予不多不少唯一的一个声音,我们不言自明地宣布了所有这些智力都具有同等价值。”正是基于这一点,任何制度都不应该是固定不变的,它始终处于合法与不合法的混沌状态之下。该书写道:
朗西埃“政治哲学”的基本观点之一是:普遍的平等,或一切人的平等,它的后果就是,一切形式的政府和政治制度,都是偶然的和不合法的(或者同样都是合法的)。其实,如果合法性本身不存在程度区别,如果没有任何度比另一个制度“更合法”或者“更不合法”,那么一切都是平等地合法或不合法。
也就是说,这世界,没有谁比谁更聪明,因此,从智力平等出发,应该可以随时随地地发表异见、表达分歧,这样才能达致一个更加宽容、理性的社会,才能形成更好的公共秩序。每个人也就不容易犯蠢。人与人之间的暴力冲突也会降至最低。政治也就摆脱了“治安”。
中国人实际上特别担忧“自己人”世界的那个外部世界,总有挥之不去的被害妄想症。但,另一方面,“自己人”却彼此不放过对方,约束对方。因此,尼采说过,“最严厉的报复”是“中国式的报复”,即自我伤害、自虐。崇拜尼采的卡夫卡,也多次说过“我是一个中国人”,而在卡夫卡的小说中,主人公的家庭成员都是迫害主人公的角色,例如《变形记》;《判决》中的“父亲”叫儿子“你去死吧”,于是儿子立刻应声说“好,我去死”。
为此,我经常提醒自己,应该尽可能克服“傻逼”“蠢货”“脑残”这类口头禅。它只能证明,我们的思想观念仍然停留在遥远的过去。
很久没写这么长的文章了,差不多4000字了。我想,作为仍然没有走出传统惯性的中国人来说,好好对照自己的日常,仔细回味一下朗西埃关于智力平等的论述,肯定是大有卑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