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原点后的新疆,出疆有多难?
我父亲出生在1921年11月。但他自己说身份证上的月份是错的,其实他出生于1月1日,因为从小我奶奶叫他“元旦娃”。
父亲去世后,据在团机关劳资科保管的一份工人档案袋里“阶级登记表”的 记载,他被国民党抓壮丁是15岁。当时正在张掖县三印馆当跑堂,他说那天在河边洗肠子,过来一帮人就把他带走了。他说那一年13岁。
他说进新疆的时候,乘坐的是大卡车,但因为在中途掉队,后来他扛着一杆步枪,一路走路来到乌鲁木齐(迪化)。
这一部分在“阶级登记表” 记载没有详细记载,那里只写到:
1941年:童子兵,逃跑。
1941年-1944年,陆军骑兵营二连。
1944年-1949年9月,混成旅179旅骑兵团二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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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父亲跟随陶峙岳将军起义,成为解放军。他们这一批老兵在新疆被称为:“925”。
如果父亲还活着,已经100岁了。
根据“阶级登记表” 记载,除去在1943年到49年9月25日在国民党部队二等兵,上等兵,中士班长,除受军训外,他别无其他活动。表中还记录,在1955年、1957年,他在托里牧场被评为先进生产者;由团批准1961年在种畜场被评为五好工人。
因为有这些经历,所以我父亲的生活习惯和游牧民族差不多。他喜欢吃羊肉,冬天我们弟兄几个就要用火炉钩在炉子里烧红烫羊头。那时候不准饲养家禽,我父亲从连队养殖场那个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的饲养员那里,抱回来一只最小的小猪。几个月后它并没有长大长肥,反而獠牙外露,一溜鬃毛威风凛凛,见到有人进院子,就冲上去用头撞人家。
后来父亲用它换了四川邻居家的一只山羊,这样就有山羊奶喝了。山羊在我们的精心喂养下,冬天每天吃包谷豆,还喜欢吃课本、作业当佐料。
60年前,母亲为了活下去来到新疆。还有几个舅舅也来到新疆呼图壁。
当时老家阶级斗争运动激烈,大舅想尽办法在到新疆扎稳脚跟,又回到张掖把另一个舅舅带出来。
走到哈密时,火车站到处都在盘查通行证,如果没有户口所在地的证明,就会被遣返。
回,是小黑屋和非人折磨。
继续走,是一线生机。
最后想尽办法,二个舅舅终于来到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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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阵,无论是在新疆旅游、打工、援疆的人,都在为如何顺利出疆担忧。
出疆千辛万苦,最重要的是维持核酸检测报告的时效性。
北方河川公众号,葛峥在乌鲁木齐天山区封禁第47天后,虽然做了周密的计划,但提前一天依然出了“一些状况”。
后来在武汉的宾馆里,他写道:“在武汉,在英雄之城武汉,在当年武汉封城两年半之后的武汉,我是个正常人,没人把我当成病人。
我问常态化核酸的事情,我问戴口罩的事情,我问隔不隔离的事情,我问进车站需不需要严格看核酸的出具时间,我问看检测时间还是采样时间……从他们回答我的态度来看,我好像确实是个病人,是个心理有疾病的人。
我在新疆遇到的很多问题,在这里不是问题。我纠结的事情,在别人看来根本是没有意义的,但却真真真真的让我即使提前24小时等候,最终也没能够进到乌鲁木齐火车站里面。
在差一分钟也不行的乌鲁木齐火车站,在即使你有47次核酸正常结果,也不能进的乌鲁木齐火车站北广场进站口。当你把挡着别人奔向自由的栏杆放下的时候,如果你能够在死板的政策面前抬起一厘米,那么,我所看到的人生百态,一定要比现在,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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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4日,自治区“关于乌鲁木齐市严防疫情风险外溢工作措施的公告”新闻,发言人坦诚指出:“特别是核酸检测成为防控工作中的最大短板。”
在此之前,乌鲁木齐已被人民群众冠以“核酸之都”。两个月的疫情防控,因为“核酸检测”功亏一篑,而这已经是疫情防控的第三年。
三年,国内一个小学生可以完成初中教育,一个初中生可以完成高中教育。但是三年来,我们依然存在“一些地方有相当一部分核酸采样人员为非专业人员,存在操作不规范、采样质量不高的问题”。
同学的孩子2020年考到内地大学。大一时候在新疆从一月呆到八月底才返校,大二在新疆家里呆了四个月,大三从一月到九月底呆在家里,最近才被允许返校。
三年大学时光,孩子58%的时间是在家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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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4日,公告发言人坦诚:在疫情防控工作中,一些地方对高中低风险区划分不科学、不精准......;还有一些地方基层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严重不足,基层基础工作不扎实,存在简单化、“一刀切”、层层加码、粗放管理等现象,致使各类依法科学精准的防疫政策难以有效落实到位。
跟着出台的出疆人员的审批管理,出疆人员需在“新疆政务服务”填写出疆申报。
作为低风险地区对乘坐出疆航班的人员,我在社区提供的申请表单中,除了在机场增加一次核酸检测(单人单采)+抗原检测,还需要提供出疆旅客需提供目的地所在社区的接收证明。
询问目的地所在社区,对方说对于返回人员,除了隔离和居家隔离以及核酸测试之外,并无开具过任何接收证明,就算是在武汉疫情最艰难时。
打疫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指挥部)电话,被告知了一个号码。打过去是民生热线,回复是他们只审核社区保送的资料。
也就是说,热线关注的是:核酸检测阴性结果和新疆政务健康码等进行评估研判,出疆证明。而这些文档组成和合理性,解释权归属社区。
但是社区不归指挥部管吗?
这“破绽百出”话术,踢来踢去的脚法,如果在足球场上,自家球门早不攻自破了。
“一些地方基层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严重不足,基层基础工作不扎实,存在简单化、“一刀切”、层层加码、粗放管理等现象,致使各类依法科学精准的防疫政策难以有效落实到位。”
发言人刚指出工作上的弊病,才一天功夫,就旧病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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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新疆旅游大火,相对之前两年,管理的人性化和执法的合理性都提升不少。
同时,新疆疫情防控,超出全国大多地区的管控力度。
但是疫情管控的力度有多大,游客出疆信心就有多足。
出疆游客看到疆内中高风险如此严厉的管理方式,最想做的就是旅行结束后后赶紧出疆。
但是当他们想尽办法出了星星峡,是否在抵达之后在当地按照规定隔离,是否给当地带来了传播风险?不得而知。
这几天,到处都在讲是新疆把疫情传播到各处,去问问从8月就封在小区和房子里的人,和来旅游的人相比,哪个出疆难度大就知道了。
当地媒体只公布疫情来自有新疆旅居史的人员,但是并未详细说明是否为去新疆旅游人员,也未自查自身防疫监测是否存在失误。毕竟如果管好入口,疫情传播的渠道必然就不存在了。
这些年已经被折腾得身心俱疲的新疆人,要承担全部疫情外溢的责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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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80年代,我姨姨来新疆探望舅舅。在乌鲁木齐火车站,一个带着几个孩子的兵团人,钱被小偷给摸走了,孩子的哭闹和大人满是绝望的神情,让一路费尽周折、精疲力竭的她,更添加对未知行程的恐慌。
好在舅舅的大学同学,终于骑着28大杠赶到了。
这次,我们又要“从零开始,回到原点”。
但是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比如同学的孩子。
疫情总有结束一天,有多少家在新疆的人会离开新疆?
后序
出疆要经过铺垫出一条条路、一根根铁轨、一座座桥梁的戈壁荒漠。
曾经满怀向往、或满腹饥渴的人们,“飘”在满是尘土的车厢里,压在闷罐绿皮火车中,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其中一个肩扛着一杆大枪、徒步走在晨昏中,是我爹。他用这把枪赶走匪帮和豺狼,然后响应祖国号召,放下枪又抡起坎土曼。然后有了我。
当初“进疆”有多难,如今“出疆”就有多难。
张新民, 在新疆出生,在新疆拍摄20余年。2004-2006年:连续获得《中国摄影》年度反转片十杰提名。2005年---2009年:出版新疆图书四册(添加微信 qqqqzxm可购买),2014年---2018年:为腾讯、新浪栏目提供图片专题。2017年办理离岗歇业成自由摄影师,在亚洲和非洲地区旅行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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