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深处的女孩》：自然法则下的女性意志

作者：周夏

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

湿地不是沼泽，

湿地是一片光明的地方。

草在水中生长，水天一色。

但在湿地里面，

这里和那里，才是真正的沼泽。

沼泽地对死亡了如指掌，

但不一定将其视为悲剧，

当然也不是罪。

《沼泽深处的女孩》改编自美国生物学家迪莉娅·欧文斯2019年出版的首部长篇小说《蝲蛄吟唱的地方》，正是作者生物学家的身份赋予了这部小说女主人公的独特另类，还带有一丝远离现代都市文明的传奇色彩。凯雅是一个独自生长在北卡罗来纳州海滨湿地的女孩，被当地人称为“沼泽女孩”，并卷入了一场犯罪谋杀案之中。

小说一经出版就成为全美现象级畅销小说，很快奥斯卡影后瑞茜·威瑟斯彭就亲自担纲制片人，曾提名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奖的露西·阿里巴担任编剧，剧集导演奥利维亚·纽曼执导，摄影师波莉·摩根掌镜，95后小花黛西·埃德加-琼斯主演，流行音乐小天后泰勒·斯威夫特亲自为影片原创并献唱主题曲Carolina。

左起：女主演、制片人、男主演、导演

这部集聚众多女力的电影正在多个国家和地区上映，目前全球票房突破1.4亿美元，荣登2022年爱情电影全球票房冠军。

类型元素：

悬疑、犯罪、法庭和青春爱情的交织

影片之所以有这么强大的吸引力，首先在于运用了多种类型元素。开场就是沼泽地的“蔡斯之死”，围绕这个案件，小镇上的人众说纷纭，矛头指向了“沼泽女孩”。影片行进至7分钟时神秘的大女主凯雅才露出真容，而她正处于警察的抓捕之中，并作为犯罪嫌疑人被投入了大牢。

整部电影以“小镇杀人案”做引子，把法庭戏推向前台，通过律师和凯雅几个回合的交流穿针引线，勾起凯雅的童年回忆和青年时期两段爱情的回忆，从而带出了一个“沼泽女孩”的成长史。

童年时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苦难史，影片交代了原生家庭的罪因，由于父亲家暴，原本诗意的田园生活被打破，妈妈、姐姐、哥哥先后离家出走，最后连父亲也不知所踪，只留年幼的凯雅一人生活，凯雅只好挖贻贝谋生，幸而有小镇上的黑人夫妇好心相助。这一段也埋下了青年时期的伏笔，小泰特对待小凯雅的友善，小凯雅去上学时与小蔡斯擦肩而过。

青年时期的恋爱占据了影片的主要篇幅，回忆中，浪漫的爱情戏码甚至盖过了大家对“谁杀死了蔡斯”的追问，俊男美女的纯真之爱的比重明显大于犯罪的悬疑气质。影片特意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等地取景拍摄，水草丰茂、绿色充盈、海天一色，飞鸟翩跹，凯雅开着小船在丛林中穿行，宛如一个世外桃源的仙女，多了几分仙气，少了几分野性，视觉体验赏心悦目。泰特和凯雅的初恋拍得尤为唯美浪漫。

在这片隐秘的沼泽世界里，沼泽女孩与羽毛男孩重逢，缤纷落叶中的起舞，雪雁飞行中的拥吻，蓝色海洋中的嬉戏，水边木屋门前的依依惜别，夜色等待中的烟花盛放。甜蜜又伤感的四季之恋以MV般的美景展现。渔夫之子泰特给予了凯雅很多关怀和爱，教凯雅学习文字，认日历，给凯雅过生日，鼓励她写书绘图，还留下出版社的联系方式。但之后泰特离开凯雅去上大学了，五年没有音信。

如果说第一段恋情使凯雅收获了正向的成长和进步；第二段恋情则带来了逆向的危险和不测。镇上有名的花花公子蔡斯对于凯雅起初源于好奇和征服欲，之后则是欺骗、戏弄、暴力和控制占有欲，甚至在自己订婚后依然阴魂不散地纠缠凯雅，这也为最后引来的杀身之祸埋下了祸根。

女性议题：

生态女性主义的选择

法庭戏将近2个小时结束，凯雅被无罪释放，观众对“谁是凶手”模棱两可，或者说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蔡斯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如果说前面所有类型元素交织的戏码有些老套的话，法庭戏之后绵延出来的十几分钟，才是全片的精华。泰特和凯雅重续前缘，像一对天鹅在沼泽之地相依相守，年华老去，凯雅在小船里安详离世。直至年老的泰特在书的末页发现了那个贝壳项链，这个秘密才被揭开，这个猜想才被证实。观众和年老的泰特一样获得了一种延宕之后的“震惊”体验。

在此之前，这个秘密只有凯雅一人知晓，她独守了这个秘密一辈子。其实在庭审期间，种种蛛丝马迹都已表明了结果，高塔现场曾是蔡斯和凯雅瞭望整个沼泽的恋爱之地，还有那顶红色羊绒帽留下的痕迹。律师米尔顿劝凯雅承认误杀时，凯雅的回答是：“他们不能决定我是谁，我不会献上我自己……他们在审判自己。”她和出版商交流时如是说：“大自然也有它的黑暗面，这是生物奇妙的生存方式。”在回忆中，她也表达了对于暴力的态度：“这些人必须被暴力一击！被孤立是一回事，生活在恐惧中是另一回事。”

甚至在影片的开篇就明昭天下：“沼泽地对死亡了如指掌，但不一定将其视为悲剧。当然更不是罪。”她信奉、遵循的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则——“每个生物都在为生存做它必须做的事。有时，为了猎物的生存，它的捕食者必须死亡。”只不过大家选择了同情和默许，凶杀只存在法庭的假设中，这段留白的处理也代表了主创的态度，就像结尾这枚贝壳又重归大海，掩盖了一切真相，事实永远被埋葬了，就像不曾发生一样。

女性独白的声音贯穿始终，语调平静笃定，从容不迫，使她成为这部影片的绝对主体。看上去安静柔弱甚至有点无辜的凯雅，内心一直有一个强大的自我在支撑。这种力量来自于这片沼泽地，脱离世俗社会对女性的种种规训和束缚，她的一切行为来自于她对大自然生物界的观察和习得，和异性表情达意的工具都来自于自然界，和泰特的羽毛之恋，给蔡斯做的定情之物贝壳项链。同时，野生放养也使凯雅获得了自我保护的生存之道。面对被威胁的男性暴力，妈妈选择了无奈地出走、忍让、躲避，凯雅却采取了主动出击，甚至自己一人冷静规划了周密的复仇计划。

凯雅从大自然获得一种完整的主体性，这与生态女性主义的女权主张不谋而合。她从小被父母抛弃，被小镇上的人排挤嫌弃，被男友辜负，脱离了社会群体，她转而向大自然学习，成为湿地的生物学家，与动植物为伴，出版了书籍，改写了人生，成就了自我，并获得了彼此平等互相尊重的灵魂伴侣。这与男性操刀的《金发女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莱坞巨星玛丽莲·梦露在名利圈受伤的破碎感和脆弱感被电影片面地夸大了，诺玛·简从头至尾如同惊弓之鸟，又一次被动顺从地成为男性的囊中之物。

《金发女郎》剧照

同是经历不幸童年创伤的女孩，却完全走向了不同的人生。怪不得有网友说，《沼泽深处的女孩》是一部悬疑爱情包装下的女权教育片，虽然带点乌托邦的性质，却指向了未来的一条女性解放之路，我甚至联想到了生态女性电影的经典之作《安东尼娅家族》。影片遗憾的地方可能在于对凯雅野生的本领展现不足，由而失去了一个“沼泽女孩”本身的朝气和活力。而我最为欣赏的却是凯雅达观淡定的生命态度，沼泽地养育了她，在生命终了之时，她又和大自然融为一体。这让影片拥有了重心和生命的意义，并回荡着令人久久回味的诗意。

对我来说，
能成为自然秩序的一部分已经足够了。
像潮水般可靠，以自然为导向……
我现在是沼泽，我是白鹭的羽毛，
我是每一个被冲到岸边的贝壳。
我是一只萤火虫，
你会看到数以百计的人在沼泽深处向你招手。
这就是你永远能找到我的地方，
在最深处，蝲蛄吟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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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编辑｜项涵

责任编辑｜李子

图片｜中国电影资料馆、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