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悼遗落48年的知青亡灵

老知青家园

追思知青杨伟竞
祭悼遗落48年的知青亡灵

作者：天涯红兮

一

怀念

前言

前标题为《琼之死》《梅之死》后改为《怀念》之一文，说是悼念文也好，忆述文也好，这都是压在我心底里沉重的记忆。

2005年首次发表在中国西知论坛广西版.当时，有一知青朋友TV68是这样回帖的：

时过境不迁，常在梦中现；
当年知青妞，仍被旧情牵。

我回他贴：

仍被旧情牵, 惊魂数十年；
风霜折豆蔻, 血泪写真言。

此文也曾在湖南知青文集刊出。2011年收集进《我们这一辈——中国知青纪念文集》；2014年我转发在QQ空间日志。

——天涯红兮

雨雾缭绕，行人如梭。走过漫漫寒冬，转眼间又到了中国传统悼念祖先亲人的清明节，不禁泪盈于睫，竞，你在那？你的灵魂是否得到了安息？是否听到我对你依旧炽热的呼唤是否知道知青战友对你深深的悼念？为你点燃一柱香，泪珠渗酒酹青天。透过袅袅的烟雾，我的眼前总出现那惨痛的一幕.....。

在那70年的清明节下午，生产队出勤的社员很少，都忙着扫墓了，下午仍然烟雨朦胧，宽阔的田野里显得分外凄清，我们生产队的五个知青头戴着竹笠，披着雨衣和几位大伯大娘在翻耕田地，此时没有往日农妇的细碎唠叨，没有男人的调侃甚至粗野的嬉闹。天，阴霾霾，风，冷飕飕。我们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压抑与不安，闷声不声不响的忙着手中的活，只想早点收工。

大约3点钟左右，6队的一位大嫂气喘喘的颠跑过来大呼：“快来救命啊，你们知青出事了……”“啊！”我们大惊失色，即把手中的铁锹一扔，三步并两步的向6队跑去。可是迟了，我们惊呆了，现场惨不忍睹。

一间又黑又臭的破牛棚里，竞子直挺挺的吊在屋梁上，面如黄土。怎么会是这样呢？怎么会呢？吓得我们顿然间木然了“快把她放下来啊。”回过神来，我们哭着，喊着就要往屋里冲（用水缸顶着的牛栏门早已被前到的男知青撞开了一条缝）“她已经没救了，要保护现场。”一位村干把我们拦住了.“是谁把她害的？这是人住的地方吗？”泪流满面、脸色惨白的知青们在哭着，喊着，不停的咆哮……

昨晚，我们正在吃饭的时候，竞来过，我叫她坐下一起吃饭，她说在她姐处吃过饭了。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还安慰她：“别急，待会叫组长开会，研究怎样帮助你解决换队问题。”可就在这时村干部来通知，发现空投反标，要我们立即到田里搜寻，我叫竞别走，暂时住在我这，但她坚持要走，说今晚有四姑陪她，（隐约记得竞是这么称呼这位本村姑娘，或许记忆有误）我知道她是不放心“家”里的好几百斤谷子，那是她的血汗粮啊。她还是回去了，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我好后悔呀，如果我无论如何都把她留下，如果那晚没突发事件我队知青小组及时与她沟通想出个更好的办法，如果……可这世界上偏偏就没有可悔的“如果”而有的只是永远的内疚。

竞子是初中66届毕业生，于69年2月我们同一医院的职工子弟一起插队在同一个公社同一自然村，而竞子却单独分在村尾的一个生产队，她的住户是一个大家族，两位老人有儿子五个除老大成家外其他的都是光棍一条。竞的父亲早年被打成右派返乡接受改造，她的母亲和我的母亲在我们插队两个月后分别下放到邻县的卫生院，她和我同病相怜，都被造反派视为狗崽子，无家可归，靠挣队里7分钱一个工天来养活自己。

插队第二年，即70年春，知青们都与住户分开，住进了知青小屋，另开炉灶了。竞子所在的生产队虽领了国家的专项拨款却没有为她盖房，只好仍留在原来的户主家。70年3月中旬的一天，性格内向平常不太串门的竞子到知青小屋告诉我们，因为她多次拒绝了住户老三（记得竞告诉过我，他，32岁.大于竞12年）的示爱纠缠，所以住户的家人对她已经是一反常态，冷嘲热讽，在地里干活也遭到队里社员的闲言碎语，心理压力很大。竞子要求生产队另给她安排她住处，可队长总是找借口一拖再拖。事已至此我们恍然大悟，当初她的住户主动要求接收一个女知青是出于何种动机。村子里都是族亲，队干的天平会倒向谁呢？当时我们几位知青商讨的结果还是继续向大队反映问题，及早调离才是出路。

下旬的一个春雨绵绵的早晨，脸色苍白的竞子找到我们，说户主一家把她的东西都扔出了大门外，她叫我们帮她把谷子扛到新的住处。凄风苦雨中我们知青几个把她被扔在门外横七竖八的行李、谷子搬到了生产队临时腾出来给竞子的“住房”—-间刚刚把牛拉走不久，臭气熏天，潮湿昏暗的牛房，周围是村民的猪圈、茅厕、闲杂房。当时，此事此情此景让我们悲愤难抑，知青响应党和国家号召上山下乡，国家拨了建房款，难道就因拒婚必须这般“待遇”吗？公理何在？还是柔弱善良的竞子劝阻我们“火山喷发”，她已向大队支书申请调动了，在没改变环境之前她没有退路，要在这劳动挣工分养活自己。我们理解，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她，如此孤苦无助啊！

被赶出户主家的那几天竞子和我住在一起，她曾给我们看过那黄老三的情书，信中软硬兼施，其中一句意思我记忆犹新：“不嫁给我，你到那我都要找到，让你无脸见人，不得好死。”分明是威胁恐吓！我气愤极了，叫竞子拿到大队或公社去反映，但她不愿意，她意思是调到她姐姐所插队的公社就没事了。可事与愿违，她迫切希望姐姐所在的生产队同意接收她，可这天她从大姐处回来情绪有点失落，说调到姐姐姐那里希望不大了（竞出事后她姐姐说也不是最后拒绝，还有其他的原因故而拖延着）.竞子不至于为此而绝望吧？

那晚不是说好要找人陪伴的吗？或许她在离开我处回去的路上遇了“狼”？或许就在独居的当晚遭遇不测？要知道那是简陋的牛房，门关不牢，墙头低矮，逾墙而入易如反掌。竞的悲惨离世让知青们百思不解......

还有更离谱的事，当竞的母亲接到噩耗赶来时，村里竟有人指责她干涉女儿婚事，迫使女儿走上了绝路，悲愤交加的母亲向我们知青哭诉：“不久前，当我知道儿的住户儿子追求她，我只劝她个人问题自己考虑清楚，她要在农村安家我也不反对，你看，我家这种情况能给儿女们什么前途？她姐姐决定嫁农村了，我都没阻止她啊，（她姐姐是64年知青），竞子很懂事，心里有事不太对妈说，怕我挂心……女儿死得这么惨，有人还把罪责推到我的头上，我向谁讨个公道啊？” 面对着悲恸的阿姨，我只有陪着掉泪，无语.....。

竞子突然走了，走得那样匆忙，那样不明不白，那些天我们村子里几个知青无限的悲痛和压抑，也在分析着竞子的死因何在，总想为她讨个公平的说法。当时我们也想象出发生此事件一定在知青群体中沸沸扬扬的传开了，全大队一百多知青都分散在各个自然村里，应该集在一起协商一下该怎样处理这件事，可还没集会沟通之前，知青小组长很快就传达了大队支部的指示：杨伟竞是自杀，她是资产阶级恋爱观，知青们不要动乱……。不嫁贫下中农就是资产家阶级恋爱观？就要受到歧视？简直荒谬！知青们心里不服可又拿不到他杀的依据，就是那封恐吓信最后也没见着，她多灾多难的可怜的母亲也没上诉（可能是当时的历史背景，她只好认命了)。

每当想起竞子心中一阵隐痛，一直感到她的死是莫名的冤……

“亚热带的丛林里长眠着你无愧青春，为什么你孤独地走，走得那样匆忙，只留下我们一串长长的思念，只留下那亲人无限深深的悲伤……” 竞子，我常常为你唱知青歌曲“怀念”，寄托着我对“上山下乡”运动中为各种原因而献出宝贵生命的知青战友的深深的哀思。

二

追思

四十七年来，杨伟竞一直在亲友们默默的怀念中……

2016年年底亡友杨伟竞同学班微信群聊起了已故学友的死因众说纷纭，有热心知青特来电向我了解，后征得亡友亲属的同意，我终于让《怀念》一文在微信本地知青群与同学群转发，并且还原亡友之真名——杨伟竞.

2017年4月19 日玉林知青联谊会在微信群里发出有关举行杨伟竞追思会公告后，引起老知青们的积极关注， 4月27日终于能在杨伟竞的长眠之地——玉林福绵水岭小屋岭坡举办了公开的迟来的知青杨伟竞的追思会。

几位热心老知青在知青联谊会陈会长家商议筹办追思知青亡友活动的有关事宜.

在政府有关部门的关心协调下，两村的村支书都热情地接待并亲自带领来访知青寻询杨伟竞47年前下葬的具体位置。

杨伟竞因拒婚惨死在牛棚，并扣上了资产阶级恋爱观的帽子，只让几个“四类分子”草草地埋了。而如今时隔47年，经手操办的人都不在人世，村支书陪同我们向老龄村民打听竞子的墓冢。

天苍苍，野茫茫，杨伟竞啊，你在何方？覃村的一位老叔指着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说：“记得就在这里”.真在这里？还有谁来指正？

知青群主，伟竞亲属走访屋岭村时与村支书合影

2017年4月27日上午约10点30分.11辆贴有数字标签的小车开进了福绵水岭小屋岭坡。还有一位原为归侨子弟现已是扎根农村的老知青用电动车载着他的妻子特意在半道上等候城里开来的车队，然后尾随着车队前来祭奠杨伟竞。

当年杨伟竞下葬的地方——小屋岭村的荒坡。这是屋岭和覃村的交界处。故两个村子的村支书也来参加追思会。

一首首沉重悲凉的知青老歌在小屋岭坡顿时响起；撼人心灵，唱出了《我们这一辈》的眼泪……

我们这一辈

和共和国同年岁

有父母老小有兄弟姐妹

我们这一辈

和共和国同年岁

上山练过腿下乡练过背

我们这一辈

学会了忍耐理解了后悔

酸甜苦辣酿的酒

不知喝了多少杯

……

参加追思会人员签到：有上至62年.64年.69年插场，插队的老知青，有下至有幸乘上上山下乡末班车的小知青.有两村村干部代表，有竞子的亲属。

朋友来自各方（不同的就读学校，不同的插队时间和地点）为了一个共同的心愿我们走到一起来了.因为和亡友一样，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知青”

屋岭村的一位80多岁的老大娘指着屋旁的竹林再三肯定地说：当时那位女知青的坟就在那，起初两三年还有人给她烧纸钱（竞子惨死时，亲友都不能来送她最后一程，那么会是谁来给她上坟？是他？）

知青们铲下草皮，拿着工具走向竞子长眠的地方……

知青们正动手整理场地，修筑墓茔，告慰杨伟竞在天之灵。竞子，你看到了吗？

.......

星光暗淡，独自整夜想呀，悄悄的望远方，

　　望了又望，眼前只是一片凄凉和悲伤，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的家园，悲惨命运幸酸的泪水流落在异乡。离别了乡亲不知有多少天呀，可爱的亲人，

　　盼了又盼，只盼能够早日欢聚一堂，

　　什么时候才能够见到我的亲友，不知要过多少年呀才能回家乡。

　　我的命运为啥这样惨呀，谁能告诉我，

　　盼了又盼，眼前还是一片凄凉和悲伤

......

“异乡寒夜曲”沉重悲凉的旋律荡开了年过花甲的老知青们心里的层层涟漪，如泣如诉，那是伟竞，不，是知青们当年无法诉说的心声啊！

知青梁先生亲自打下了他用不锈钢做的“杨伟竞之墓”碑记.

碑记虽然是临时的，但刻在心里的蹉跎青春岁月却是永久的.

竞子啊，你泉下有知此时你的亲人心如刀绞吗？

哀乐起，催人泪下……全体人员向杨伟竞默哀。

这两位白发蒼蒼的老知青让他（她）们的下一代携扶着，在竹林子里站了整整两个钟头……

他们在告诉后人，他们的经历是值得后人反思的，而且是不可复制的……

玉林知青联谊会陈会长致辞：

……

今天我们在此公开集会追思杨伟竞，祭奠她普通平凡、弱小苦难的悲催人生！祝愿她魂归故里，依偎在其父母身边，长眠安息！同时也通过这个活动，祭奠我们一代知青当年逝去的蹉跎青春岁月！

……

知青蒙女士致悼词：

在1970年的清明节伟竞悲惨地离开了人世，走得那么突然，那么意外，使我们格外震惊。这么好的一个姐妹怎么一下子说走就走了呢？残酷的现实简直让我们不敢相信。可她就这样远离了世间的一切恩怨，同时也永远离开了她的亲人，她的同学与朋友，留给我们的是长长的思念和更多的思索。伟竞的匆匆离去，我们万分痛心，深感生命的脆弱和人生的无常。

限于当年特定历史的条件下，我们也无奈，无法让竞魂归故里.寒来暑往，风吹日晒，有谁给她上过坟？烧过香？她的坟墓渐渐隐没在莽莽荒野中，谁能知道竞子的坟茔在荒坡的哪片地？竹林的哪个角？我们这一代知青生命中经历的坎坷与磨难实在太多，太久了，那个年代发生的事情，只有经历过的人最懂，所以伟竞心里的苦我们能理解。上山下乡已经成为历史，那我们就让历史来见证，让后人来评说吧。

每逢清明我们更想念你——杨伟竞，心情异常沉重，遥远的青春记忆冲撞我们不再年轻的生命，良知一次又一次告诉我们，不管是何种原因，在激情燃烧的岁月里杨伟竞你把青春和生命献给了下乡的这片土地，我们只要有一颗善待历史的良心就不该让知青战友的亡灵继续孤单飘零。时代在进步，人性在回归，良知在复苏，如今在政府有关部门的关心帮助下我们不断努力地寻找你.

今天，你的亲人，知青朋友看你来了！荒草垂头，竹叶滴泪，你听到亲友们一声声深情的呼唤吗？伟竞，你听到了吗？

长歌当哭，逝者逝亦，生者善之。

但愿你离开这嘈杂的尘世后在天堂中能与父母再续天伦，伟竞，你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