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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尔王》|人生不易,一起咆哮!

Anna向焱 宽和果糖的梦与现实 2022-09-14

书架上放着一排朱生豪先生翻译的莎士比亚戏剧经典,书皮的下部边缘已经有点泛黄。朦胧记得这还是在上大学时,在北京石景山区的古城二手书摊儿上淘来的。
 
莎士比亚、朱生豪,这如雷贯耳的名字,让这套书笼罩着神圣的光环,二十年了,无论迁徙了多少地方,它们总会被我携带珍藏,放在书架最高一层的C位。
 
然而,惭愧的是,一直珍惜,却未曾细品。直至最近,我参加了因为研究金庸作品而盛名在外的六神磊磊所发起的“半年读五本经典”的共读活动,莎士比亚的《李尔王》是五本经典之一。在边读边写书评的过程中,我彻底沦陷在莎士比亚的文字之中,想要大喊,想要咆哮!
 
下面是共读时的读书笔记,从此,做了莎迷。



01 第一幕:戏剧和人生,哪个更狗血
 
曾经和朋友们去阿那亚戏剧节,晚上讨论什么是戏剧。
 
我的答案是:戏剧就是把现实生活与复杂人性,用夸张的方式和语言表现给人看。把我们压抑的不愿表达的但又按捺于胸的东西,表达给你听。
 
所以,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就会理解李尔王,拥有广阔无垠的疆土和至高无上权利的国王,一定拥有超人智慧,才可运筹帷幄,掌控一个国家。怎么会分不清哪个女儿是在扯谎,哪个女儿是真心有爱。分不清哪个是忠臣,哪个是小人。
 
在现实生活里,每个家庭就是一个小国家,每个父母都是国王与王后。他们对于孩子最无杂质的爱,就如李尔王一样,有时会没有辨别心,是盲目的热诚。他们全身心的付出,如果有需要,会将生命献给孩子,财富权利的让渡又算得了什么。
 
而父母们所期望的孝心与回报,在现实里被无情无义的后代所“打脸”的故事,也听得太多。当然,如果再现实一点,我们也知道不孝的子女,并非空穴来风,伦理道德的示范和施教者,是父母。
 
李尔王本身骄横跋扈,容易暴怒,给两个大女儿也可能也造成不少心理伤害;到了年迈体力不支,有所收敛,对小女儿宠溺有加。姐姐们大逆不道,小妹妹谦逊仁慈,和她们得到的爱成正比。
 
弄臣,人人都叫他“Fool” (傻瓜),但他通过装疯卖傻,说的都是真话。他就如“人生”这场大戏的剧评人,一针见血,将所有人的面具都扯掉。他是小丑,他在演出,而真正的小丑,真正的傻瓜,是周围所谓的正常人。
 
在最后一幕,幡然悔悟的李尔王说,人刚生出来为什么会哭,因为发现这个世界上都是傻瓜。
 
莎士比亚的伟大,就在于用大量妙言隽语去讽刺现实,包括真诚与虚伪,忠臣与奸佞,善良与邪恶……,也许并不那么符合现实的逻辑。然而角色们所讲的,所演的,所呈现的,不就是你看透了人生,但却依然犯错的现实吗?人生就是一场戏,现实,永远都比舞台上的演出更狗血。


 
02 第二幕:欲望,痛苦的源头
 
李尔王真的需要100个骑士吗?
 
读到李尔王与女儿们关于究竟带多少个骑士的讨论。莫名其妙,本来是站队李尔王的,在这个小细节上,居然有点想要同意反派女儿们的意见。
 
一位老人,已经将土地和权利分给女儿,准备安享晚年。养着那么多的骑士,的确有些浪费资源。作为一国之君,有几个保镖是可以理解的。总共100个骑士,就如富翁家里拥有100辆卡迪拉克,完全是炫富,是身份的标志。
 
李尔王和女儿争论时,也说女儿身着华丽的服装,不仅仅是为了保暖,其材料之高级华贵,也是身份的象征,是虚荣心的满足。
 
如果说这100个骑士所拥有的震慑力可以使得李尔王从两个不孝的女儿手里夺回政权,倒是有一定的存在意义。但是事实上并没有,他们就好像老国王的装饰品,可有可无。
 
《李尔王》这场悲剧产生的原因之一,就是对财富和权利的贪恋与争夺,女儿们取得了老父亲给与的名利财产,满足了欲望,就把老父亲弃若敝履。欲望战胜了人伦情感。李尔王爱女儿的方式,大概从小就是锦衣玉食,用物质来表达爱,而没有进行“爱“的教育,她们只懂得攫取,不懂得分享与回报。
 
葛罗斯特的庶子爱德蒙,也是为了财富资产,陷害同父异母的哥哥爱德加。但是对于爱德蒙,我多少还是有些同情,私生子何罪之有,为何被剥夺继承父亲财产的权利。连父亲向别人介绍他时,都带着鄙夷。别人对他的冷眼冷语不会太少。他某种程度上,是被社会逼迫变坏,是不良的制度导致的“犯罪动机”。
 
所以,当李尔王气愤之极进入荒野,倒让我想起进入白茫茫一片大雪的贾宝玉来。离开财富,离开权利,离开是非之地。李尔王和贾宝玉在一无所有一无所依之境,更能悟透人性之残酷与人生之苍白。


 
03 第三幕:荒野与风雨的隐喻
 
李尔王进入荒野之后的独白铿锵有力,振聋发聩,在语言魅力上首屈一指,让人忍不住想要大声朗诵出来。
 
在狂风暴雨之中,在宫廷内享受富贵荣华的一国之君衣不蔽体无处容身,终于发出了“安得广夏千万间,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感叹。荒野与风雨,让李尔王看到了民间疾苦。这大概也寄托了莎翁对于高高在上的统治阶层的期待,和对普通民众的悲悯。
 
骄奢甚至昏庸的李尔王在风雨的抽打中开始神智混乱,但这种“混乱”其实是一种“清醒”,一种终于分得清黑白是非的清醒。他终于理解了善恶忠奸。荒野和风雨,是一种因果隐喻,李尔王遭受遗弃,在风雨中偿还他的错误决定给肯特,给小女儿带来的伤痛。他也在呼唤上苍去惩罚他的不孝的女儿,求新一轮的因果报应。
 
遭受父亲追杀的爱德加,在荒野风雨中,也开始反思自己的好色本性,他也在敬畏因果。读到他的反省,会让人想到都铎王朝的亨利八世,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娶了六位王后,处死三个。弄臣的那句“老鸨和妓女建了教堂” ,也让人联想到亨利八世为了离婚,强迫教皇修改教规,道德标准终是败给了国王的威权与欲望。
 
善良忠诚的格罗斯特,也因为听信谗言,将亲儿子放逐在荒野,而自己遭遇被挖双眼的悲剧。他的“盲目”是因果,也是隐喻。
 
所有这些人,都在荒野中,在风雨中,在一无所有中,分清了善恶,了解了真相。
 
有人做过统计,在《李尔王》中,李尔王、弄臣、爱德加提到了64种动物。自然界的动物弱肉强食,人性之恶,其实比毒舌毒虫更甚。
 
荒野与风雨的背景设置,也是人性残酷的隐喻,是善恶之争极其激烈的隐喻,让这部戏剧,更加有张力,让读者与观众,更加热血沸腾。我们期待作恶者被扔掷到风雨中,期待行善者得以庇护。
 
在大臣的心目中,李尔王可以翻天覆地呼风唤雨;李尔王的怒吼中,是铮铮铁骨的不服与抗争。荒野与风雨,是冤屈与不公,是困难与苦难,直立其中的勇者,会战胜它,会看到风雨之后的彩虹。
 
人性的厮杀,阶层的争斗,善恶的角力,因为这些意象,而变得更加震撼人心。


 
04 第四幕:语言魅力:一起咆哮吧
 
我完全被莎士比亚的语言魅力,或者说张力给迷住了。
 
更加理解了“戏剧化”,或者说“dramatic”的含义!语言修辞相对夸张,但拥有铿锵的诗意,能够将人们内心想要表达而在现实羞于表达的情绪、心情、观点、看法都激烈地表达了出来。
 
莎士比亚就是要将人生的真理、人性的真相、社会的丑恶,赤裸裸地喊出来。读他的戏剧,也想跟着咆哮!想要大喊出来:世界就是这个丑样子!人生就是个丑样子!犀利!过瘾!
 
他不仅仅是文学大家,他也是哲学家!社会学家!
 
忍不住想要摘录:
 
人生哲理类:
 
1 一个最困苦,最卑贱,最为命运所屈辱的人,可以永远抱着希冀而无所恐惧;从最高的地位跌下来,那变化是可悲的,对于穷困的人,命运的转机却能使他欢笑!
 
高处不胜寒,且不说朝代更迭,那些从王位上被赶下去的一国之君,不仅仅是权利财富的失去,连生命都可能无法幸存;就说我们自己,因为太多的欲望,阶层跃升地越高,越不满足,越苦恼;倒是乡下晒太阳的婆婆们,似乎更享受夏季风来的凉爽,冬季阳光的煦暖;我们在金字塔中间的人们,如何学会感恩知足,是蛮难的功课)
 
2 天神掌握着我们的命运,正像顽童捉到飞虫一样,为了戏弄的缘故而把我们杀害。
 
对,我们人类已经做过无数次想象:我们是不是飞虫或者蚂蚁,如果宇宙有比人类更强大的生物,视我们如蝼蚁的“天神”,我们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希望“天神”比人类有怜悯心。
 
3 一个人要是看轻了自己的根本,难免做出一些越线逾分的事来;枝叶脱离了树干,跟着也要萎谢,到后来只好让人当做枯柴而付之一炬。
 
一个人有了些地位或权利,往往会得意忘形,骄横跋扈起来,很容易失去人心,或遭人嫉恨,总有一日,会马失前蹄,被人绊倒。
 
社会丑恶类
 
4 天道啊,愿你常常如此!让那穷奢极欲,把你的法律当做满足享受自己的工具,因为知觉麻木而执迷不悟的人,赶快感受到你的威力吧;从享用过度的人的手里夺下一点来分给穷人,让每一个人都得到他所应得的一份吧。
 
是啊,那些有资源有智慧的人,都知道如何钻法律的空子,为自己制造更多的财富。
 
5 智慧和仁义在恶人眼中都是恶的;下流的人只喜欢下流的事……如果上天不立刻降下一些明显的灾祸来,惩罚这种万恶的行为,那么人类就快要像深海的怪物一样自相吞食了。
 
恶是恶人的通行证,善良仁义是他们不屑的傻子才有的东西。为何我们遭遇瘟疫?人类集体的恶大于了善,天神如果存在,就是在提醒我们改邪归正……然而,有多少人愿意皈依“善”与“仁义”?
 
6 褴褛的衣衫遮不住小小过失;披上锦袍裘服,便可以隐匿一切。罪恶镀了金,公道的坚强的刺戳穿在上面也会折断;把它用破烂的布条裹起来,一根侏儒的稻草就可以戳破它。
 
穷人犯错,投入大牢;富人犯罪,动用关系花些钱财就可免灾。人人心知肚明,却无法撼动这不公之塔。
 
05  第五幕:越悲剧,越经典,越永恒
 
最终,正义战胜了邪恶,但胜利旗帜飘扬的高台之下,血流成河。越悲剧,越经典。
 
高鹗所续的红楼梦后四十回,也是不断地崩塌,不断地死亡,但高鹗显然不愿意如鲁迅所言,将所有的人生价值都打碎。他让薛宝钗和香菱生下孩子,让贾家和薛家都有了继承血脉的子嗣;他让贾兰考取了功名,还留下了“兰桂齐芳”的预言;贾赦被免罪,家产被退还……就看着即将倾倒的大厦又颤巍巍站稳了……在一片白茫茫大雪之上,真不干净。
 
还是莎士比亚更酷,让悲剧一悲到底。李尔王的时代被彻底摧毁,留下的碎砖烂瓦极其醒目。
 
古人在诗词里,常常慨叹“麦黍”之悲,原来歌舞生平的龙楼凤池,雕栏画栋,此刻已是荒野一片,麦黍横生。“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样的冷清,这样的荒凉,才让人念念不忘,时时警醒。
 
《红与黑》是从下而上仰视的悲剧,于连作为平民的奋斗,还是败在了他想要融入的统治者阶层手中,那个阶层体系严密,用莎翁笔下的虚伪、罪恶、道德沦丧堆砌成严密城墙的体系,防御着外来者。
 
《李尔王》则是从上而下俯视的悲剧。李尔王被女儿抛弃,在荒野里,在监狱中,体会到自己阶层被权力欲望熏心的群体的邪恶腐烂,体会到普通民众的艰难,变成历史的局外人,发出看它高楼起大厦倾的感叹。
 
越悲剧,越经典,越永恒


 
06 其它:《李尔王》里的女性羞辱

今年,我作为主理人之一的读书会正在围绕“女性力量”主题进行共读。所以对于涉及女性话题的内容十分敏感。
 
莎士比亚生活的16世纪,文艺复兴初期,欧洲女性的主要舞台还依然是结婚、生育和家务劳作。伍尔夫在《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就曾假想如果莎士比亚有一个妹妹,也热爱戏剧,但囿于厨房和孩子之间,没有时间去展示自己的才华。
 
在《李尔王》里,颇有几处片段的台词,饱含男性视角对女性的歧视与羞辱。
 
在第一幕里,李尔王的忠臣之一葛洛斯特向他人介绍自己的私生子爱德蒙时,是这么说的——
 
“他是在我手里长大的,我常常不好意思承认他……这小子的母亲可心里明白,……她还没有嫁人就大了肚子生下儿子来。您想这样应该不应该?”
 
天呢,这什么逻辑。葛洛斯特的“不好意思”,因为女性的“不应该”。好像私生子的母亲可以一个人将这个孩子制造出来似的。葛洛斯特之后提起这段风流事儿,可是常常沉醉于那时的“销魂”。明明是“犯罪同谋”,为何女性要被单独“判刑”?
 
在第二幕里,李尔王因为女儿的背叛而歇斯底里地控诉:“你若不想见我,我就要和你已故的母亲离婚,把她的坟墓当做淫妇的丘陇。”
 
这浓浓的男权味道!若女儿不孝,就是她母亲的问题?这咒骂里,暗含如果女儿不孝,就不是他亲生的,是妻子与别人私通生下的。
 
因为女性孕育了孩子,如果孩子有罪,罪恶的源头就是母亲。直至现在,粗野的人们吵起架来,就要问候彼此的母亲。李尔王对女性的恶意,连其死亡都不能阻隔。
 
在最后一幕,李尔王已经认清真相,对于人性的伪善与世界的丑恶有了冷静的认识,他有大段独白,去揭示人间的黑暗,其中有这么一段——
 
“……她们的上半身虽然是女人,下半身却是淫荡的妖怪;腰带以上是属于天神的,腰带以下全是属于魔鬼的:那儿是地狱,那儿是黑暗,那儿是火坑,吐着熊熊的烈焰,发出熏人的恶臭,把一切烧成了灰。”
 
这一段,再次把女性定义为红颜祸水,是导致他人堕落犯罪的“诱惑者”,将男性自身的欲望撇开地一清二楚,仿佛女人们都是主动的狐狸精,而男人们都是被动的受害者。
 
“女人是诱使男人堕落的罪魁”,中世纪禁欲主义的神学统治下的论点,在文艺复兴时期曾遭遇到人文主义思潮的猛烈抨击。人们的思想开始从神权统治下解放,女性所负载的神权与男权的双重枷锁,也开始有所松动,然而女性地位的改善,依然步履维艰。


 
07 尾声:是结束,也是开始。


 
读完《李尔王》,秒变莎士比亚戏剧忠粉。作为一个写作爱好者,对其语言本身掷地有声的磅礴力量,语言背后刮骨疗毒般地对残酷人性与黑暗现实的讽刺揭露,佩服地五体投地。
 
《李尔王》读完了,是个结束。书架上那批封尘多年的莎士比亚戏剧集,将要因此而重见天日。我希冀与不同的角色相遇,再次感受莎翁语言的冲击力,在颔首沉吟与举头咆哮中, 得到疗愈。
 
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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