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足球从来都不差，只是观众要求过高
来看国际足联去年公布的职业足球运动员注册数据：澳大利亚约200万，日本约100万，而中国只有区区的0.8万。
再单独看中国近三十年的数据变化，1995年65万，2000年61万人，2005年急剧下滑到18万。这是铁的事实。
如此基础上幻想中国男足能出多好的成绩，与强求马大师击败泰森有什么区别？并且中国0:1小负日本，客观来说不是中国队表现多差，而是日本队表现更差，不然，就算大比分惨败也在情理之中。
要知道2018年的日本男足有多强，力压南美豪强哥伦比亚一头，在争世界八强赛中，出现过两球领先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红魔比利时。据此中国0:1日本，日本主教练最该骂才对，事实上日本队并非对中国队表现奇差，主场对阿曼，更是爆冷输球。
相较之下，中国对日本上半场先丢一球，下半场可以力保球门不失，绝对算得上超水平发挥。做为理性观众或球迷，这结果完全能够接受。
可惜观众太容易受表面的成绩迷惑，觉得冲进决赛圈即成为中国足球崛起的象征，只要鼓一口劲，成绩就能越来越好。2002年决赛圈小组赛对巴西进一球、对哥斯达黎加胜一场、对土耳其平一场，争取拿四分出线的目标就是这样制定出来的。搞得米卢被绑在观众的热情上都不好直接指出中国足球存在的弱点：没有广泛的民众基础、太注重结果丧失运动乐趣、团队竞争意识比传统足球强国差了几个档次。
米卢只好委婉地说：给我十一个李铁，我就能夺得世界杯。米卢特意赞扬李铁，绝非偶然。当团队竞争意识欠缺时，也只有个人拼劲才勉强能弥补赛场弱势，李铁身上那股铁般意志、不服输精神也就是亮点。譬如中国队哪怕输得多惨，总有一部分理性球迷说：输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连拼都不去拼。
这可能也是李铁接棒中国男足的主因。当看到他在场边不停地为指挥大声喊叫，大致就是他拼搏精神的延续。按这点论，作为主教练，李铁的确是有将拼搏精神传给国足队员的，至于战术执行，团队配合，就以现在这波球员的能力，主教练换谁都不大好使。
至于李铁执教能力如何，从他在河北华夏幸福的成绩，以及本次能带中国队进入亚洲预选区十二强，已经能够证明实力不俗。就算他昨天在发布会上表态的“我认为中国国家队的教练就是要中国人来担任，只有中国人能把这件事做好，而且我相信这个团队会变得越来越好”引起很大争议，也不能否认他为中国足球所做的贡献。
在我个人看来，中国本土从不缺乏好的教练与球员，最缺乏的恰恰是好的观众。
以现在14亿人口仅0.8万注册足球运动员的基数来推论，足球在中国的真正观众并不多。如此前提下，国足两场比赛皆连失利，且是输给足球强队的时候，那些极力指责与刻意调侃的大波声浪就显得不合时宜。
虽然国足整体水平、国际排名下滑是事实，但较真的话，中国男足从来都不差，世界排名最高达第37、亚洲第4，现在也有世界第77、亚洲第9，拿现实中重要的人均指数排名来比，国足表现就算不是优秀模范，也绝没拖国人后腿。如此情形一味苛求意外的胜利，只能说观众要求过高，以至不近人情。
更为滑稽的现象，每次国足在关键比赛中输球，舆论总会冒出高俅时代中国足球有多强、球王李惠堂代表中国横扫远东亚运动会的调子，大有阿贵说祖上阔过的意味。
殊不知，古时蹴鞠与现代足球完全不同，而李惠堂的成功，得益于港城是亚洲最早接触英式足球的殖民经历。谈到殖民，几乎深痛恶绝，但对殖民时期输出的足球成绩，怎么又有理由去吹捧呢？
归根结底，还是大国心理、惟结果论作祟。从前是外国人行的我们也得行；现在是我们经济体量世界第二，14亿人中居然找不出11个把足球踢向世界的球员。自始至终，都无法直视问题根源，譬如日本普遍存在的现象：一场小学或高中足球球赛，当地电视台能全程直播，现场能坐满助威的男女老少，我们有过？
用低参与的弱项比别人的强项不过分，是值得肯定的体育精神，但过分的是，违背常理去要求弱项屡屡获胜，输了还要爆粗发横，这得多扭曲脆弱的玻璃心？
打个反向比方，如果巴西观众每每指责他们的乒乓球队输给中国队，发球不行、对抗站位不行、战术执行也不行，那我们会不会在直觉上冒出：巴西观众的心理是不是有毛病？
现场哄堂大笑，电视机前应该也是如此。偶尔当笑话听听当然无伤大雅，但中国足球十多次在春晚频繁以不争气的印记登台，且能引起广泛共鸣，这对所有为足球事业而努力过的人来说，极不公平。
就拿三十多年间不断下降的足球运动员注册人数为例，从65万到0.8万，我们难道不应该为之思考，消散的运动员为何消散，谁得为中国足球衰败担责？
从这个角度细看，现有的0.8万足球运动员中，那些还未成名的，只拿点基本薪资还在坚持的，真心是在为中国足球尽最后一份力，因为职业化的商业模式，外来球员挑俱乐部大梁的环境下，能拿百万千万薪资的本土球员永远只是极少数，而大多数人不仅钱没挣到，还得埋头忍住观众骂声。估计他们在现实中，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足球运动员。
对于幸运的、能在国家队露脸的优秀球员，境况也好不到哪去，多少年了，每次大赛之前，他们就得先背负“不能输给强队、不赢弱队两球不算赢、留给中国队的时间已经不多”的压力。铁杆球迷对他们抱有期望可以理解，但从不看球只对比赛结果臭骂的观众，凭良心说，是不是对他们要求过高，甚至无理取闹？
有本事你上，这句话用在中国足球上可谓贴切，球员就那么点，教练还能挑出花来？球员基数不断缩小，还能指望高于平均数的输出优异球员？
韩寒二十几岁时有过亲身经历，一伙自诩城区罗纳尔多、巴乔、巴蒂斯图塔的足球爱好者，在比赛前，商量着给职业足校五年级的学生让球，结果拼命去踢，零进球的同时，被灌了十位数。
如此巨大的差距实际也是中国足球与世界强队间的差距，没办法，足球文化基础使然，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努力就能赶上，更不是足协制定多少方案就能解决的。
职业足校一年几十万学费，普通家庭哪能承担，更别说球员上场还得通过某种关系审核——或者直接说花钱上场，违背市场规律的环境能出意外成绩才怪。
不说绝对，只说绝大概率，像梅西、内马尔、罗纳尔迪尼奥这种足球天才，换个环境终是被埋没的命运。譬如梅西家境普通，个头还矮；内马尔不仅穷还不听话；罗纳尔迪尼奥更甚，又穷又丑。
但他们的球技在浓郁的足球氛围中，哪怕不能成名，也会是精神财富，因为生活中人们将足球运动视为享受，既便不能成名，在业余运动中也能发现比自己天赋更强，更努力想成名的球员。我们有这种文化吗？没有！
对国足期望不能过高，才能减少对球员与教练不必要的攻击。有了这个认知再去看球，也就接近享受足球乐趣的真谛。在我看来，米卢最大的功劳并非将国足带进世界杯决赛圈，而是他提倡的快乐足球。
观众先把成绩的包袱放下，球员在场上才有尽情发挥的底气。坦诚点看，最想出成绩的肯定是场上球员，名利双收的事情，他们比观众更有理由想赢。但不能忽略，别国球员也是同样心理，如此双方拼的就是团队足球底蕴、个人技术与意志。
谁不想赢，得凭实力不是？且实力只在某个层级，过高的期望只会让球员下次重陷无法放开手脚的泥潭，连传个球带个球都得畏畏缩缩——这并非虚言，许多比赛中球员都像背着锁链在跑，其中不少部分当然有观众不理性对待国足的“功劳”。
我想真心喜爱足球运动的观众，对国足的表现会多出一份理解，甚至同情。作为世界第一大运动，足球的大部分受众偏偏与中国、印度无缘，在此基础上，偏偏中国观众会有一百种理由认为国足需要拿出更好的表现。
令人尴尬，又令人窥见其中矛盾的无解状态。既是自我折磨，又要将挫败感发泄到球员身上，从逻辑上怎么都说不过去。譬如不看足球却关心结果，关心结果也不见几个人靠买体彩致富；看足球的就更得批评几句，明知国足实力比日本差一个两个档次，踢成0:1得感到安慰才是，转而吐槽大骂，爱球之情是不是有些分裂？
国足近些年的表现不说可圈可点，但说总体平稳没人反对吧，实力遵循市场规律下降，何错之有！
依我看，中国足球为中国做出的最大贡献从来都不在于多好的成绩，恰恰是败绩颇多，从而指出现代文明的一个真理：有些事，并不是靠花钱就能解决的，它需要热爱做动力，需要时间来沉淀。
再退一万步，国足水平有限，成绩不尽人意又如何，败了会降低公众收入、影响医保养老还是买房供房？许多更具现实意义的事情更值得我们去操心，这可不是国足用几场胜利就能掩盖的。
如此说来，国足表现简直就是天地良心，不但不会凭空给人打鸡血，并能默默忍辱负重，一次次用正常的、稳定的败绩告诫公众：抛弃幻想，别去做与现实不符的白日梦。
因此，谁还能大声骂出口，稍有点善意、共情能力，也得对国足说声谢谢吧？我是得套用周星驰《少林足球》的歌词对国足不吝赞美——
中国足球好嘢，真地好；中国足球带劲，真够劲；虐我千百遍，待你如初恋。
本文作者：副舍长
五味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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