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江 | 万物的根源和统一:“道生之”“德畜之”
万物的根源和统一:“道生之”“德畜之”
(▲老子)
不同的哲学传统和哲学家,都有寻找万物根源及其存在奥秘的尝试和努力。老子是这些哲学家中的一位,他对万物根源的探索受到了普遍的关注。西方的一些解释者,还喜欢把他看成是神秘主义的大师,视《道德经》为神秘主义的高级文本。中国的解释者,倾向于从三代宗教到哲学的转变,来观察子学的兴起及老子哲学的突破。相对于宗教和神学,哲学和理性被认为是脱离幻想、神秘和迷信的产物。神秘主义当然不只是宗教上的,但老子的哲学是否能被概括为“神秘主义”,不是没有疑问。关键的问题是“道”。“道”的原义并不神秘,它是指连接两地的人们行走的路,虽然人们有时会迷路。海德格尔试图恢复“道”作为“路”的原义,想让“道”以原始和朴实的面貌向人们敞开。这就意味着,“道”只会更加清晰和明朗,但老子的“道”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识性的“路”的意义了。
从《老子》一书来看,老子的“道”或“常道”主要有五种意义:一是指最高的实体和根源,二是指万物的创造者,三是指宇宙和万物的最普遍法则,四是指普遍的准绳和真理,五是指最高的美德(“玄德”)和价值。老子哲学的根本问题是“道”与“万物”的关系。掌握老子哲学的构造,就是认识“道”与“万物”是什么关系。
万物的根源和统一,不会像走的路那样直接呈现出来。它一旦成为“万物”的统一的路,它就不再是寻常之路了。老子冥想和直觉到,万物有一个伟大的根源,也有其统一性,老子姑且称它为“道”。万物的根源和统一,一旦被归结为“道”,“道”也就被转化为超验的东西,成为终极实在的概念。作为终级性的实在,“道”超出了普通的语言。它不可“言说”,不可“指称”,它是“朴”和“无名”(“道隐无名”)。从通常的意义看,不可言说和无名,仍然是言说和命名,就像说“无法形容”仍然是一种形容一样。
(▲老子道德经章句二卷)
作为“道”的统一的两个方面,“有”与“无”两者同出于“道”(“同出而异名”),但它们同时又是“万物”的始源。《道德经》第一章的“有无”就是这样:“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天地之始”当为“万物之始”。
以“常无”和“常有”句读,基于“有”与“无”是“道”的两个方面,这也符合《庄子·天下》说的,老子“建之以常无有”。以“常无欲”和“常有欲”句读,“常有”和“常无”的概念便丧失了。关键是,“常有欲”的说法根本不合乎老子的思想。还有,帛书中“欲”后面的“也”字是增益。“欲以”的用法,在先秦古籍中常见。以“无名”和“有名”来句读,也不恰当。老子这里要说的是,“有”与“无”同出于“道”,而又名称不同。不是说“无名”和“有名”同出于“道”,而又是两个“名”(“无名”和“有名”)。
老子有“道隐无名”“道常无名朴”“镇之以无名之朴”等命题,这里的“无名”不能解释为“无”,因为“无名”是“道”的谓词,不是“无”的谓词。况且《道德经》没有“有名”的第二个用例,也没有“有”是“有名”的意思。把这里的“有名”理解为“万物”,就更成问题。老子的“有无观”,还有一个方面,它是在形而下的意义上使用的。这有两个明显的例证,一是《道德经》第二章的“有无相生”;再就是第十一章的这段话:“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老子确实为“道”赋予了“物”的性质。主要的根据是他说过“其中有物”。这是恍恍惚惚、若隐若现、捉摸不定中的“物”,它不同于“万物”“夫物芸芸”的“物”,它不是具体的有形的器物。老子说万物向“道”的复归,是“复归于无物”。老子的“道”是绝对的“实在”,是绝对的“有”或绝对的“物”,它又被称之为“朴”。“道”的“朴实性”,既是说它未分化,它是混沌,是最初的状态,又是说它包含着一切的可能。
“道”的这种意义,涉及的是宇宙生成论。老子相信,“道”是产生万物的根源。他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第四章)老子联想到女性的生育,用“谷神”“玄牝”来形容“道”的伟大的创生能力。《道德经》第六章称赞“道”是“万物的母亲”,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又说:道“可以为天地母”(第二十五章)。
老子不仅主张“万物”是由“道”造就的,而且还说明了“道”造就万物的过程。他提出了一个模式,这个模式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第四十二章)老子应该清楚他在说什么,可我们却难以理解他说的“一”“二”“三”究竟是指什么。《淮南子·天文训》解释说:“道曰规始于一,一而不生,故分而为阴阳,阴阳合和而万物生。”一般解释说,“一”是指未经分化的“气”,“二”是指分化之后的阴阳二气,三是阴阳相结合而形成的“和气”。这种“和气”最后产生了万物。其中的“负阴抱阳”和“冲气以为和”,是这种解释的基本依据。
“负阴抱阳”是《道德经》中唯一使用“阴”和“阳”的例子。“气”除了这里的“冲(虚)气”外,还有“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和“心使气曰强”的“气”。不过,这两处的“气”,都没有宇宙观和自然观的意义。“气”“阴阳”等是中国宇宙“生成论”的关键词。老子这段不明朗的话,是整个中国宇宙生成论的催化剂。
老子的“道”具有无限的生育能力,万物都根源于它。老子的“道”又是万物统一的基础和根据。这涉及了老子有关“一”的概念。“一”这个数字,在老子那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数字,它是无限的最大的“一”,是“道”的一个别名(“混而为一”),它强调了“道”的整体性和统一性。《庄子·天下》称老子之学是“主之以太一”。“太一”是至高无上的“一”。“一”相对于“多”。“多”分有了“一”并统一于“一”。《道德经》第三十九章说:“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
万物分有了“一”,各自就具有了特性和活力。保持“一”,就是保持自身,老子形象地称之为“拥抱一”(“抱一”)。晋武帝求助术数得到了“一”,感到不好,裴楷就以老子的“一”为他作了皆大欢喜的注解。《世说新语·言语》记载:“晋武帝始登阼,探策得‘一’。王者世数,系此多少。帝既不说,群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进曰:‘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帝说,群臣叹服。”
“德”是老子形而上学的又一个重要观念,同“道”具有密切关系。“万物”是“道”的创造物,“万物”各自分有了“道”并统一于“道”。《道德经》第三十四章称:“大道氾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万物分有了“道”的部分本质,就成为自己的“本质”,这个本质就是“德”。
韩非把老子的“德”解释为从“道”那里“得到”了自己的东西。老子还为“德”赋予了万物养育者和监护者的意义。《道德经》第五十一章说:“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在这里,老子一并歌颂了“道”和“德”的崇高。“道”和“德”是万物默默无闻的创造者和养育者。
老子心中最高的“德”是“上德”“玄德”和“广德”。老子的“德”,只能往“大恩大德”的高处去理解,而不能往“小恩小惠”的低处去想。老子描述说:“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第六十五章)“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第四十一章)对老子来说,“大德”是以德报德,也是以德报怨,更是以德报无德:“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第四十九章)“德”是内在于万物的“本质”和“本性”,万物因得到了“德”而有“德”。但“孔德之容,惟道是从”的“德”,是从不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德”。《道德经》第三十八章说:“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在老子那里,“道”体现在“天道”上,就有了“天道”的公正和德性。这是天下财物分配的公正,是为人民带来利益而从不损害人民的“德性”。《道德经》这样说:“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第七十七章)又说:“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第八十一章)老子的“天道”是正义的理性,如他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第七十九章)
总之,“道”既是万物的根源,又是万物的本质(“道者万物之奥”);“道”是“一”,但它创造了层出无穷的“多”,使万物各有其“德”。“道”是最高的“安静”,但它能使一切变化;“道”是最大的空虚,但它能使一切充满;“道”是最大的谦让和不争,但它能使一切都具有伟大的力量;“道”从不表白什么,也不干预什么,但它能使万物处于最完善和最完美的状态。“道”是万物的母亲,也是万物的榜样。有了“道”,一切光明;没有了“道”,一切死亡。
本文选自王中江解读《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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