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不应该有个冬天的样子吗

Bryksenkova【俄罗斯】

昨天还没有下火车，接到岳母一条信息，说让给沐朵多穿些，北京降温了。

我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看了很多书，父亲的书柜有很多文学、传记、历史，觉得看不懂的道理，会用笔画上横线，折号，然后手抄在小本子上。

我觉得这样就算是占有了，深奥了，懂了，理解了，就好像看这短信时的轻佻。

气象专家说今年百分百是个暖冬，对待热爱四季分明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宣告了死刑，我一边嗤之以鼻，一边有些幽怨地想，就这个样子，如此，降温，又能降到哪里去？

更何况我刚从武汉来，更是备受暴击，接我们的司机师傅穿着短袖，窗外花红柳绿，完全没有十一月中的气氛。

我好讨厌那种暧昧，你觉得是爱情，她觉得只是喜欢；你觉得想这样走下去，一直牵着手，她觉得走走看看，还有时间；你觉得这时天空就应该飘着雪花，而天空只给你灰蒙蒙的潮湿，穿多了容易躁动，穿少了容易感冒。

这冬天，不就应该有个冬天的样子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如果没有隆中的大雪，三顾茅庐少了多少即视感？如果没有白雪胜梅三分白，空凭梅花一段香，又有何意思？

《甲方乙方》里，葛优带着两个白耳套，斜靠着桌子，挤眉弄眼地说：“地主家也没有没余粮啊”，戏是夏天拍的，可这架势一看就是冬天的样子。

《山河故人》结束，赵涛在雪中一个人跳舞，背景响起似乎不合时宜的《Go West》，白发，皱纹，模糊的命运，渐行渐远的无助，也必须是在冬天。

所以下车后哆嗦着直面刺骨的寒冷，颇有点大彻大悟，反省少年时无知的感觉。但我高兴得也快，这漆黑无声的西站，狂暴夹杂沙尘的大风，被吹得零零落落的人群，我却一点也没感到凄凉或焦躁，反倒觉得欣慰，就好像要说给气象专家听的气话，你看看，什么狗屁专家，这今天不是很冷吗？什么什么暖冬？

就算不下雪，有了大风，也算得上半个冬天，很多老电影，你去看，京城的大风是会歌唱的，在胡同里拐弯抹角，发出呜咽嘶鸣的怪声，卷着大白菜和煤球跑。

前些天说的那些好好叶子，都被这大风给玩坏了，走在路上，遍地的枯叶撒了花儿地狂奔，终于，终于的终于，没有任何一个交警，也没有一个环卫工人能束缚它，处罚它，把他们扫成一堆，然后从树下运走，送到哪里烧掉，或者烂做肥料。

他们就这样，在大风里狂欢，一会儿上了天，一会儿钻到人们的脖颈里，或者以极快的速度迎头撞碎在墙上，化成更小的碎片，加入更小的狂欢队伍。

要在这个时候，躲进一家涮肉店，满上一杯牛二，或是早早回家，为家人炖一锅白菜豆腐，热气腾腾地喝汤，才是正经事。

春光明媚，我们想去踏青，夏满芒夏，我们愿意游泳吃瓜，大排档撸串喝酒，秋高气爽，登高赏叶，下田收蟹，一年四季，只有也只有在冬天，我们才会更多的想家，想回家。

满地萧瑟，不冬藏过不了年关，贪吃恋嘴，减肥从没有如此困难，看似一切肃杀，但除了生死都是擦伤，除了父母都是过客，这个道理你也比谁都懂。

贺岁片也要有个贺岁片的样子，葛优说话喜欢一个字一个字的咬，《甲方乙方》的最后那个镜头，我记得很清楚，他说的是，那天我们都喝醉了，也都哭了，互相说许多肝胆相照的话，真是难忘的一天。

随着背景音乐的响起，一个瘦削的身影慢慢走进红灯笼和雪地里，最后一句话是：

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