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

Jerek Puczei【波兰】

到了北京西，我才知道家在哪里。

今天是来接父母的，因为他们带的东西多，所以我早早就到了，从拿到接站票到走到站台，留了整整一个小时。

在往来穿梭的人群中，我慢得像个蜗牛，可也莫名欢喜得像个蜗牛，我东张西望，不紧不慢，像是第一次来过。

我背着手，一步步走，像这样的步速的应该只有我一个，在这宽阔的洪流中，人们很容易区分得出雷同，要么是安静矗立的，仰头盯着显示屏看车次，或是安保或哨卫，有别于绝大多数的匆匆过客。

他们从我眼前一闪而过，跟着我会听到一阵方言，哪里的都有，夹杂着橘子香水或是烟味，然后是行李的滚轮声，我猜凡是轰隆隆的质量应该都不太好。

我其实是想好好端详一下，我是有时间的，没准还能遇见个熟人。我看到了母亲抱着婴儿，穿着情侣衫的伴侣摇晃着脑袋，也有一家三口拎着大塑料袋，方便面火腿肠突兀着袋子的形状。

直到有个拿着福字的小伙子背包矫健跑过，红色丝线划过，我才注意到他连同行人的表情轻松而快乐，提示我这北京西的气氛也不总是一样，这是过年了。

平时他们不是这样的，那些脚步除了匆忙还会有些焦虑，游荡的灵魂充满了矛盾，可过年不太一样，绝大多数人踏上朝圣一般的旅程，那些一年的不快或成就，就暂寄存在车站了，过完年再说就好。

是真的，大家脸上都是欢快的表情，这和我记忆力不太一样的，机场那些宏大的顶罩、连成片的透明玻璃，就像神界的海关，让这一路的旅程充满了奇幻和不真实，而火车站，我一直认为应该是离别、焦虑、复杂烟火气的总和。

上大学的时候，每次假期返乡，离校都还好，坐公交车经过玉渊潭也还好，可到了西站，一切就好像不太一样，我突然就意识到，虽然我刚刚才和北京的同学吃完饭话别，习惯地喝着北冰洋，聊着姚明今天的表现，可我的家在湖北，那里才是我的家啊。

虽然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北京，但是我也不是那么留恋家乡了，我哪里都变得不太喜欢了，又说不出喜欢哪里。

还好每次在车站逗留的时间都严丝合缝，顶多买上两包稻香村或是茯苓饼，然后责怪自己，早应该想到在学校门口的华普超市买啊，会比车站的便宜好多呢。

火车缓缓离开六里桥，失去了二环三环作为坐标，我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往西开，还是在往南开，但可以确定的事，不管往哪里开，都是回家的路。

我就在车窗边盯着看，一直看到自己晕了犯困为止，困了就躺下睡觉，戴上耳机，整宿听车轮的咣当声。睡梦里，我会想我在哪里遇到一个很爱的姑娘，然后就留在哪里，留在那里，成一个家。

所以结婚后有两年，我什么差也不愿意出，我不出，也不让爱人出，就每天回家做饭，看电影，猫着。

从那两年开始我过年也不回家了，可我还是要去西站，我不回去，父母就会来，我接他们，贴着“武汉—北京西”的火车不再是绿色了，是灰色或白色。

他们下了车，我要数一数，两大箱子时令的家乡红菜苔、大白藕、土鸡蛋，还有爹妈，齐了，这便是我家乡的所有了，乡味和父母。

父母的家不是我的家了，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我有了自己的小小的家，虽然很小，但是那是我的家，无论到机场到车站，我都知道了我的家在哪里，明镜一样。

弄清楚了也就有一个毛病，你待在这个城市，生活在这个城市，每天三点一线，慢慢就失去感觉了。可是一出差，行李放定在西站，就像指南针指到了北，我知道家在身后，在站外，在这座我已经麻木又习惯的城市。

为什么？就是明知道出差也是好事，到处去看看，换换环境，哪怕是去国外，可就是舍不得走，到临走的时候就挪不动脚步了。

等火车分不清西南的进京了，看着车窗外就高兴起来，这是石景山，这是丰台，你瞧，我看到电视塔了，下车了，先不着急走，使劲吸一口气。

嗯，是家的味道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