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十二月,我就感冒了。
遇到的所有人好像都有点,要不是鼻子吸呼吸呼,要不就是嗓子卡巴,戴着口罩也能感觉出来。
可能这个冬天冷的早也冷的透,我们小区不知道想什么把树枝叶都砍了,看着光秃秃的越发容易哆嗦。
摆在八大处门口,风一吹那树叶卷着尘,天再蓝阳光再大都不管事,脸像刀刮一样疼,冷得有点二十年前刚来北京时候冬天的模样。
要不是瞿霞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大概怎么也不会在这冬日中午想起到八大处来,齁冷八冷的。
其实她有些不好意思找我,所以首先问的是:“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一些事”。
我想都不想就说信。
我有什么不信的,瀛旭那么不靠谱的人我都信,那说走就走的瞎几把弄,我就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她说:“瀛旭托梦要办点事,现在要去八大处,你方便吗?”,我说好:“你在那儿等着。”
心里乐了,这真他妈像瀛旭的风格,托梦,挺会整。
他一般是不会麻烦人的,但需要解决问题时是一定会直截了当提出来的,不会跟朋友客气的。我记得他走之前两个月给我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就这美国国籍孩子的事儿,你是怎么看的?”
那好像这政策是我制定似的,或者是我说了有个什么屁用一样,反正就这么狗扯羊肠,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结果我是知道的,根本没啥结果,两人瞎扯扯而已。
我们能改变什么呢?两个人,一个辞职的人,一个狗屁不是的人,能商量个毛的结果。
但他就是喜欢聊这大而空自己又发挥不了卵用的议题,我恰好也是那个喜欢空谈的理想主义者,两个油腻的中年人,常扮演这世间最不识时务的角色。
根据瞿霞朋友的描述,梦境中瀛旭在第六层,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第六层,大概画外音解析是第六层,是那种环境很好的层啦。反正是在很美的秋天,四处是黄红的落叶,地上也是,没人扫,有红墙金瓦的大门,有个对他很好的师父倚在门前告知,他现在过得还挺好的,只是转世前他还不安心,有件事要办。
说不小心把个盒子打翻了,里面有两个魂魄碎了,都是女性的,本倒不是什么大事,但瀛旭说一定要先让她们往生,说反正也不急,想要等等老婆孩子。
我打断瞿霞,我说等着你们可不好,瀛旭那么通情达理,怎么也不像个催命的人啊,瞿霞笑了说:“我们这个世间的一世,就是那里的一瞬。”
哦,那这么解释那还挺安心的。
所以要帮那两个魂魄往生,梦里师父说要去八大处上个往生牌,说还很急,就这两天的事儿,本来瞿霞电话里说要下周才有空,我说等那么久干嘛,这托梦就相当于是闪送了,就赶紧办就是了。
正好瞿霞另外一个并不相干却挺要好的朋友突然打电话来,两件事摞在一起了。
她说突然怀孕了,也被瀛旭托梦了,所以有必要跟瞿霞说一声,所以这才火急火燎的往八大处赶,才电话打给我。
挺好,我08年上班,赶上瀛旭最好的这十多年光景,他带我们一堆小屁孩儿去坝上玩,给我们讲什么叫什么叫规矩,给我们描述意大利的迷人,从5000欧元的二手宝马玩到京A大摩托,辞职,儿子出生,现在我居然还能赶上他投胎。
看来我给他写的墓志铭上级神仙领导读了还算满意,这么快就摇到号可以投胎了,有点他的风格。
想干什么马上就去干,连帮别人上往生牌也这么着急。
问了工作人员,就在八大处的二处,走个几分钟上坡就到了,瞿霞去办事,我就在那看着舍利塔。
这冬天的八大处,风一吹烟火四散,善男信女点的香一来二去被风点着了,一些人对着舍利塔上完香会绕着塔走一圈。
我来过一趟这里,是去年夏天,那时心情不好,随便坐上门口一辆没人的公交车,一直往西开,睡了一觉起来,一看就到八大处了。
后来就躺在不远处锦鲤的长廊上睡了一下午,再热在这里也清凉,水声缭绕,说来神奇,一只蚊子也没有。
我看到有些穿着红袍的藏人在这里走来走去,仔细一看长得都不比丁真差,这么冷的天,也露着半边臂膀,脸上怡然自得。
我正看得出神,瞿霞跑出来说:“佛事组的人说没有名字没法上牌,怎么弄。”
我说查查,这两个人一定跟瀛旭有关系。
她想了想,说瀛旭之前有两个孩子没保住,好像都是女孩,就按这个吧。
出来的时候很高兴,因为佛事组快关门了,人家说她来的很及时,事儿也办得利落。
上了香,瞿霞也围着塔转了一周,她挺平静的,我说事办完了,心愿也就了了,瀛旭绝对不会是那么事儿逼的人,还老让你干这个,跑八大处,多他妈堵车啊。
“你说那个孩子,会是瀛旭吗?”瞿霞问我,我说管呢,一切顺其自然咯,他不是说要等等吗?没准又改变主意了,让那两先投,嗯,这像他的风格,着什么急呢?
总之你就别管他了,好多事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只要让他安心了,他爱干啥干啥,爱投胎个鸟投胎个鸟也行。
我说。
瞿霞说也是,他爱干嘛就干嘛,不爱干嘛就不干嘛,反正我跟他说过,什么时候转身,我都站在他身后。
事儿办得很顺利,我说要不送送你,瞿霞说你还要上班,算了,把我拉你们单位,我进去转一圈就走。
车里很暖和,瞿霞说我不戴口罩了,我说我戴着,我有点感冒,然后她哭来着。
人就是这样,站在寒风中,可能眼泪和痛苦都冻住了,还顾不上上心,一到温暖的地方,那些锥心的事不会虽冰冻缓解,反而会随着温暖和融化的思维,泥沙俱下。
她说她没有后悔来着,就算相识他其实不算太长,但他却是生命里认识过最特别和绚烂的人,虽然现在孤儿寡母,但想到他,除了哭,就是笑了。
我说那就好,没什么后悔的,我们都会死,人生不过是一段体验,你体验到了别人没体验的东西,就很好,什么都是假的,他留给你的温度和撕扯心肺的感觉是真的。
我领她去了三楼,我是从那个会议室认识他的,认识赵亮刘以勤大叔郭文伟胡恒富还有其他那些老领导的,虽然现在物是人非、人去楼空。他坐过的那些办公室,翘起的二郎腿,手里点着的烟,打过CS的电脑,我一一指给她看。
瞿霞说谢谢,你告诉我他那么多的过去,好像是隐藏的彩蛋,我说客气。
瞿霞到了门口,说我走了,这地方我不想再来了,我说想来就来,只要我还在这儿。她说不是,她说我不知道怎么放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下他。
我说干嘛要放下他,记得他的好就是了,我们都是这样,这个世界如此流离,正是因为每个人都在说服自己放下最不应该放下的东西。
看她哭的不成声,我紧紧抱了她一下,拍了拍后背,她说谢谢。
一直看着她上了车,我还戴着口罩,眼角一点泪也没有,就是鼻子也有点吸呼吸呼起来,好早就有专家说今年是个寒冬,我觉得有道理,再冷一点的话,伤心都是能被都冻结的。
问瀛旭是谁?有三篇文章:
《瀛旭,就此告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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