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娘客厅｜一对加拿大鹅的庚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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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薇

编辑｜渡十娘

薇，一个来自加拿大的专栏作者。

每一个写字的人都是不一样的，我一直是一个低吟浅唱在路上的歌者。

二月底回乡下的路上，偶遇笑眯眯的邻居两口子。那时候加拿大还没有社交距离的故事，又是拥抱又是热聊，末了，没忘记回头加一句，汤姆和玛丽好像已经回来了。

汤姆和玛丽是一对加拿大鹅，他们每年春天来附近海岸边哺育下一代。几年前，正是青春好时光，情意缠绵，在邻居家露台下的一块大青岩顶上搭窝起炉，孵蛋养仔，以后每年都回来。

从此以后，每一年春天从他们回来附近生活到小鹅出生，再到暂别，汤姆和玛丽一家都是邻居们互相问候的口头禅。他们一起下水了，今天吵架了吗，下蛋了没有，小鹅出壳啦。汤姆和玛丽根本就是我们的另外一家季节性邻居。闹腾是闹腾点儿，大多数时候还是中规中矩，恪守本分，养儿育女，很少惹是生非。春天最好光景便是见得他们一前一后，儿女在中间，于岸边慢慢游荡那一段。新生小鹅的绒毛如春风般抚慰有深纹浅纹的水面。

日子总是无痕。一晃好几年过去了，汤姆和玛丽身躯渐渐庞大起来，汤姆的肚子尤其明显，走路自带易燃易爆物的蛮横样子，该是鹅到中年了吧。

三月禁足家中，念着今年终于可以一天一天陪伴看小鹅出生长大，禁不住心中的暖意和期盼。

果不其然，按时回来的汤姆和玛丽，一直在他们的旧家附近活动。两口子依然一前一后，秤不离铊。可时间一长，总觉得他们今年有点不大一样，时不时恶言相向，你一来我一回，激动起来，动嘴咬也是有的。过后似乎又忘记了，照样恩恩爱爱示人。

很快我们就发现，另外三只体型较小的加拿大鹅和他们关系亲密。一般来说，头一年出生的幼鹅还会和父母生活一年左右的时间。三只幼鹅毛色已经完全和成年鹅一样了。这三个半大孩子格外好动，汤姆和玛丽经常从岸边劈开水面冲到斗殴的他们中间，追得仨混儿水里乱窜。个子最小的那只常常被汤姆带到一旁教训或者也是保护起来。当然也有一家人安安静静呆水面的时候，那时通常是旁晚太阳西下。水面波光粼粼，他们的倒影被散得很远。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一直有一个古怪的感觉，这对父母有点心不在焉。两鹅常在周围走动，或者到处飞来飞去，总有其中一鹅总偷懒，互相多有责备，也没有好好整理他们的家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大概三个星期前，汤姆和玛丽从岩石上的家冲下来管教混世仨孩儿的时间少了许多，仨小混混每天还是会回来父母家附近几次，你追我赶，打打杀杀，个头越来越大了。玛丽已经产下蛋了，常常坐在岩石顶上。汤姆却不时四处游荡，一转眼就没了踪影。忍无可忍的玛丽，又气又饿，好几次看到她冲下岩石和汤姆理论。汤姆也没有嘴软，两鹅越吵越激动，汤姆一扭头纵身飞走了。有时候，吵来吵去，两鹅干脆双双离开岩石上的家，成双成对去水里呆会儿了。回头又看见三只幼鹅在打架，汤姆和玛丽轮番冲过去教训其中一只。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大概一个星期。那天早上，汤姆和玛丽没有出现，到中午还没有任何动静。把我们急得拿了望远镜上去查看，窝里一个蛋都没有了，只剩下昂贵的细鹅绒！！突然想起前两天他们叫嚷得特别厉害，当时以为就是夫妻又吵架了。懂事的邻居们都假装没有听见，谁家还没有过两情激愤的时候啊！过后肯定也就是假装不在意，挺着老大的肚子，又是存的气又是过度进的食，见到邻居还得点个头，自欺欺人，谁都是有面子的不是。那知道这一次真的出事了！

这附近有栗小貂，有斑马浣，有黑溜獭还有白头大鹰强一家和亲戚。养鹅孩子哪里是容易的事，往年汤姆和玛丽都做到了。今年不知道怎么从一开始就不大对，难道因为也是庚子年的缘故？

岩石上鹅家里连蛋壳都没有留下，不像是白头强的作为，会不会是那只经常出没在附近的栗小貂？隔天我正在案板上切着香肠，但见狡诈的栗小貂鬼鬼祟祟从水里爬上岸来，我脑海里惊现自己一手提着菜刀，一手叉腰，三步两步冲到岸边和栗小貂对峙的壮烈场景！可恶的栗小貂，你究竟把那几个鹅蛋仔怎么了？！

几天过去了，再几天又过去了，这一家五口消失得无影无踪。邻居们从担心，失望，责怪凶嫌，渐渐开始讨论他们是不是以后再都不会回这个伤心地了。于是各人暗自神伤，顺便在露台上借这口，多喝了几杯，隔着些树和风的社交距离，和对面几个些同命相连的人儿扯着嗓子聊从前的汤姆和玛丽以及那些恣意聚众，随手放过的旧时光。

又是一个透亮的旁晚，又在岸边闲看夕阳。突然传来激昂的一阵鹅叫。说时迟那时快，三只加拿大鹅整整齐齐飞快从眼面前掠过，剩下面面相觑的我们，这是他们吧？那三个熊孩子？！这一阵不见，他们完全是成年鹅的威武劲头了啊！他们还在附近，汤姆和玛丽去哪里了？！

汤姆和玛丽，对，他们神奇地回来了！刚开始，连着几天只是偶尔会从不知道哪里飞过他们春天的家，飞得离那块青岩很近很近，叫得特别特别大声，但是没有停下来。接下来，他们开始回到那块岩石顶端，每天呆的时间越来越长。等他们不在的时候，我们遥望过，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啊，除了些风中散落的绒毛。他们是不是还心怀侥幸，想看看孩子们会不会回来，还是在吊唁无可挽回的家庭成员？

显然，他们和我们中的很多人一样，过去这一年，闹也闹过，辛劳也辛劳过了，到现在总算明白都是白忙活了。心怀各胎的那个春天再也回不去了。

好在，加拿大鹅是一世夫妻，寿命有一二十年。明年早早回来吧，好好重新来过，青岩一直还在，但愿你们不散。

也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