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客厅：纪念高考，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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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孙嘉萍

编辑｜渡十娘 Eric.T

作者简介：孙嘉萍，笔名央然，50后，编辑，专栏作家，著有小说，散文，评论。

我的《路》

——纪念恢复高考四十周年

孙嘉萍

纪念中国恢复高考四十年，我有机会重读自己的高考作文《路》。除了为那些极左色彩哑然失笑，我对自己临场所表现的思路清晰很感意外，尤其是文中对话。其时我二十一岁，下乡务农近三年，经过杭州地区初试后，参加浙江省复试。《路》中所写均为真实感受。唯一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当时紧张得腾云驾雾，连题目都没看清便已下笔，幸好没有离题。文中起承转合的那句「田间小路，崎岖山路——两条小路，一个目标」并非我原文所有，应该是为使范文完美，编者所加。

记忆中，我的高考数学考得一塌糊涂。地理把一张浙江省地图当成美国地图来填，还将钱塘江误为密西西比河。出考场听人在议论，我想：完了，地理卷也没戏了。考完我便怏怏返回知青点，因为赴考暴露了我「不安心扎根农村」，之后的日子肯定更难过。填志愿时我毫无把握，但也不免跃跃欲试。我填了北大图书馆系，复旦新闻系，杭大中文系，好像还填了黑龙江商学院和服从分配，我当时一心只想「跳农门」。

至于，何时和怎样收到杭大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我都是得其彷佛，想不真切。只记得我返杭搭乘的是一辆送新知青下乡的客车。新老知青及其家长都神情复杂地目送我上车。那一刻，比之侥幸和骄傲，更占据我心的是沉重：他们还要在此呆多久？我们公社共有四百多名下乡和回乡知青，那次只考上三个，我是其中唯一的文科生。

恢复高考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给予我的则是人生尤其是写作的信心。我体会写作就是要我手写我口。下乡经历和农村社会的错综复杂，使我产生了强烈的「用笔战斗」的愿望。我是怀着十分矛盾的心情离开杭嘉湖平原，沪杭线上，那个现在叫星桥乡，当时叫星桥公社的地方。我既感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务农生涯，使我明白中国农民之艰辛，改变中国之要务是农村，也想尽快摆脱仍有不少阴暗面的农村社会。我深深同情弱势农民的无助，很想用笔反映他们的现状。入学后，我没少逃课写农村题材的「小说」，可是我眼睁睁地看着七七级冒出不少小说家，自己的作家梦却始终没做成。

记得录取后回中学母校杭州学军中学，遇上后来的中文系七七级同学陈志锋，他当时是该校的教师。他提起自己的《路》引用了屈原的《离騒》，而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很是自卑，文学根柢到底薄弱。幸亏大学教育很让人感恩：尽管集中了十一年的考生，但中文系七七级把我们结集在同一起跑线，重新出发。

大约一九七八年暮春，我收到《浙江教育》的两本刊物和平生第一笔稿费二十元。不敢相信，我一个被中学语文老师老是批评为文风不正的学生，竟然在慌不择路的高考作文中脱颖而出。感谢最初发现我的阅卷老师。我的评阅老师是吕漠野教授。入学后，我一直未敢和吕先生「相认」，即使他来给我们七七级上课。直到毕业，才由金一平同学陪我去拜访吕教授。先生依然微笑，淡然，寡言。我们不安地立谈几分钟就离去。后来我在香港的小学《中国语文》课本中，偶然发现收入了吕先生写于抗战的诗歌《燕子》。可惜我没能保留住那个课本。

四十年过去了，当年文学创作愿望那么强烈的我，也没能写出小说，连象样的随笔都欠奉，但我一直难忘初衷。我感谢在我并不丰盛的人生中，上天赐予我文字表达的权利和能力。我知足了。

我移居香港后，在《大公报》任职副刊编辑，庶几圆了我的复旦新闻梦。在常感功力不足的同时，仍是极大地得益于杭大中文系的各项基础训练。尤其是像语感，句子分析，古汉语，文艺学，包括多重人物性格分析，虽然分析到最后，连自己也因瞻前顾后变得犹豫软弱，但我依然非常享受杭大的校风、学风和文风。在我担任副刊编辑期间，有幸亲手刊发了不少七七级同窗的文章。

我发现大家都有一种共同的文字风格：平实，温婉，清爽，始知中文系给予我们的滋养是一生的。

而我和七七级同学的情义，如男同学所言：「考上做同学，成了一辈子的记忆。」

2017年夏，于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