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J 先生拒戴口罩的科学和法律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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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张文刚

编辑｜渡十娘 Eric.T

作者简介：张文刚，1978至1985重庆医学院医疗系学习，硕士。1985-1988四川医学院附属医院讲师，1988-1996年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博后，助理研究员。1996-1999年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中心内科住院医师。1999年至今美国加州行医。

10/21/2020－10/23/2020

桂枝香竞选

思往事，口莫辨。屏上数据不堪看。

难得如此日如年，小赢大输各自算。

J先生是我的一个病人，今天来到诊所，坚拒戴口罩，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一周前，当我轮在医院工作时, J要求看医生，理由是需要一张医生证明，证明他不能耐受戴口罩工作。代替我照看诊所的同事说：这没有科学根据。不给出证明，要他等我回诊所再说。J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进入诊所的前厅，拒绝戴口罩，前台工作人员奈何他不得，请出诊所经理。经理和他论理，J拿出iPad, 请出加州法律法规条款，第几条第几款，证明自己有权利不戴口罩而不能被歧视，说我没有科学依据，但有法律依据。经理找我，我正忙着处理一个血色素从基础值12克掉到7.5克，而坚决不去急诊室的病人，还有好几个病人排位在J之前。我问诊所用于筛选新冠的隔离室有没有人用？没有，那好办，把J先关在里边，等我忙完了再去讲道理。

J是一个白人青壮，那种凭自己力气挣生活的人。我们第一次相识是在住院病房。当时虽然他已选我做他的PCP，但还从没有到诊所建立医患关系。他那次住院是在大流行开始阶段，因为胸痛，排除了新冠，却诊断为肺动脉栓塞（PE）。找不到任何原因解释这个年轻人为什么得PE。问病史时知道他抽电子烟，又隐约记得读一报道，电子烟可引起PE，就乘机劝其戒烟。J将信将疑，第二天再去看他，这家伙忙不迭地拿出手机，说是查到电子引起PE的文献，下定决心要戒烟。出院后借助尼古丁贴片和一些药物帮助，真的戒烟成功。PE经过抗凝治疗六个月，呼吸状态基本恢复正常，测定肺功能已经有30%左右的肺功能损害，但尚能胜任工作。最近，各公司都加强了防新冠再反弹力度，他们公司现在硬性规定不戴口罩不得进工地。J说试过外科口罩，甚至试过太太为他特制的超薄布口罩，都觉得憋气，怕自己负重登高的时候晕倒，要求豁免戴口罩。我估计他的工头儿也是被他缠得无奈，要求有医生证明。

一进入诊室，不出所料，J拿出了iPad，显示他的法律依据。我事先准备好了他要的证明，上面除了抬头和后缀，就两句话：J先生有医疗状况，自觉不能耐受戴口罩工作。如有问题电话联系。J先生很满意，收起iPad，道谢后就要告辞。我叫他坐下，稍安毋躁。我说，从上次诊断PE和戒电子烟的经历，看得出来你是一个重科学的人。这次是怎么回事？你不带口罩让我非常为你担心，想想你的肺，因为抽烟和PE，已经受到伤害。要再来一个新冠，我都不知道你的肺能不能承受下来。我明白告诉他，带一层薄薄的布口罩都不能耐受，只能说明他的感觉是因为焦虑引起的。我建议他不要先入为主，好好想一想，怎么克服这焦虑。又教他一个简单办法克服焦虑。口罩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防护功能，不要因小失大，尽量使用口罩，如果是负重登高，用大力气的时候，不要戴口罩。但去任何公共场合，包括诊所，最好戴口罩。我问他愿不愿意现在就戴一个外科口罩，在我面前试试，晕倒了有医生在场？J今天大概就是来干仗的，没想到事情解决并不困难，又听到这样的劝告，感动莫名，表示会好好考虑。

我又进一步告诉他，我们诊所出于保护病人和工作人员的考虑，立下规矩，不戴口罩，不能进诊所门。诊所为公众服务，但是私产，他引用的加州法律推不翻诊所规定。打官司他也不一定能赢。今天事件到此为止，不会有下例。另外，如果仍不愿戴口罩，可以考虑用视频和电话看病，这样不进诊所门，也能得到服务。J先生辩解，是预约的女士不给电话看诊，这就说不清了。送他出诊室，打开隔离室旁边一步之遥的后门，要J从后门离开，因为他沒有戴口罩，不宜穿堂从大门走。关上后门，很快听到敲门声，J专门回来要我转告大家他的Apologize 。而这个时候，下午的第一个病人已经等在诊室了。

我喜欢J这样的病人，他其实就是一个美国的典型的蓝领，从上次的PE和这一次要证明，居然知道引经据典。一件小事很说明什么是美国普通民众的科学㡳蕴。这也是美国实力的一个标志。

美国人的科学态度在过去四年，特别是大流行以来，受到重大考验。现在一个流行的说法，萨二是不可阻挡的。这个说法是不对的，是在为当局应对疫情失败开脱。

中国在十月初的长假至今，已经过了两周，7天内6亿多人旅游，没有复燃疫情，就是萨二可控的铁证。旧金山及湾区表现也很不错，现在旧金山已经降级到黄色预警，正在酝酿一月份开放学校，那将是一个真正的考验。

相比之下，美国的所谓红州疫情愈演愈烈，今天10月23号新发病例7万多，一千二百多人死亡，是夏天以来的新高峰。眼见挺川普造势大会，许多人不戴口罩，世上还真有这么多不怕死的。问题是，川普值这份信任吗？回答当然是因人而异的。

上次文章提到世界上以C N S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为代表的顶级科学杂志，异口同声，出文章，反川普连任。随后有跟帖，举例说，心脏干细胞研究是一场骗局，就是这些杂志和哈佛大学搞假弄出来的，言意之外，这些杂志不可信。

确实。不但心脏干细胞，世界上绝大部分干细胞研究，现在都处于艰难时刻，相对于十多年以前，干细胞热开始时人们的期望，巨大的财力物力投入，出的成果远不如预期。这些杂志也毫无疑问，都刊登过经不起检验的文章。但科研就是这么艰难，相对而言，这些杂志仍然是科技出版界的翘楚，代表科技出版界的良心。攻击一点不及其余，出言拉黑这些杂志可信度，很难相信是出自于医师之口。医师尚且如此，何况美国一般民众，也就不难理解电视上看到的万众一口，不戴口罩，齐声大喊：＂再来四年Four more years＂！

这种做法似曾相识。川普就是这方面的大师。川普之初，饱受媒体攻击。川普的反击策略很简单，就是拉黑这些媒体，说他们报道的都是假新闻。以总统之尊说话还是有很多人听的，果然这些媒体的可信度大受影响，加上互联网通迅时代，社交网站自媒体兴起，川普满嘴跑火车，不用常规媒体也能传递自己的理念。大道不行，小道勃兴，不象大多数专业媒体，有职业道德操守约束。

现在谣言满天飞，医生群里也不例外，最来劲的就是污名化加州。加州，不是沒有问题，比如无家可归者也是美国第一名，我也嫌之太左。但加州是美国经济的火车头，创新摇篮，当之无愧美国的明天。其实，诸如加州通过法律每一个黑人赔偿34万美元之类，稍微动动手指头上网一查，就知道真相。这些高级知识分子，传谣之后，知道了真相，难道就没有一丝愧疚？

美国的公共媒体，话语权垄断于几家大公司，不是沒毛病，毛病还很深沉。但美国毕竟没有中央社中央台，出于市场竞争需要，在新闻真实性方面，至少在美国国内这个版块上，有相当高的自律性，不至于太出格。正是这种新闻报道真实性，构成新闻自由的基础，从而也是言论自由的基础。民主社会制度，不只是一人一票的选举，还有几个其他的重要成分，言论自由是其中最重要的。川普对美国传统媒体的所作所为，实际上是在挖刨美国立国的根基。很可惜没看到有谁从这个角度做文章。身为总统，如此消遣美国人的科学底藴，破坏美国人的立国根基，什么样的人，凭什么心态让其再干四年？

话说回来，J先生不戴口罩，依法而来，与选战无关，摆平这事，也没有靠科学依据，靠的是时间。

从来科学如行山，雲遮雾罩虎狼关。

不是缘人难入境，偶有勇士怯生还。

智者不在风尘外，真理长于谬误间。

行医若只循实证，饿了肚皮泪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