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特朗普造谣要负法律责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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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吴澧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吴澧，旅美博士，现在国际研究机构工作。文章曾发表在《南方周末》、《财新》周刊等国内报刊。

特朗普发推，动不动说媒体“假新闻”fake news；不过，《华盛顿邮报》的 fact checker，发现这位总统平均每天发布五十个不实叙述。在美国，政治造谣要不要负责？当然会有后果；但要在法庭打赢官司，罚款罚到造谣者肉疼，则很难。

首先，美国在职总统虽然不能免于刑事指控；但对于跟职务有关的民事指控，他有豁免权。而且，按最高法院判决，还是绝对豁免权 absolute immunity。而造谣诽谤，则在民事范围。即使不考虑这一特权，由于汉英语境的不同，造谣在美国也不是那么容易断案的。

汉语的「谣言」，按1999年版《辞海·语词分册》的解释是“没有事实根据的传闻；捏造的消息”。但英语的 lie，手头这本《郎文英汉双解词字典》说是 An untrue statement purposely made to deceive——只有汉语“谎言”分号之后的第二解释，即造谣者亲手“捏造的消息”。单是不符合事实，即“没有事实根据的传闻”，未必算是 lie；你得证明造谣者有意捏造，才能算是英语语境的谎言。但这「证明」显然不容易。

英语语境里何谓「谣言」，英国作家伊恩·麦克尤恩的小说《赎罪》(Atonement)或同名电影——小说是2002年美国文评奖得主；电影是2008年金球奖最佳故事片——里有个典型例子。电影当时在国内也是好评连声，很多人一定有印象。不过毕竟是十年前的事，这里略微讲得详细一点。

女主角布里奥妮一个“谎言”将姐姐的男朋友罗比送入了监狱。后来布里奥妮知道自己错了，想为罗比翻案，去找姐姐商量。姐姐抢白妹妹：你以为你改口就行了，没有新的证据，法庭不会重新考虑，既然你已经撒了一次谎，别人为什么要相信你的第二次？

译者写道：“她(布里奥妮)姐姐指证她的罪，这听起来是如此的骇人，不过她(这个「她」指姐姐)的视角倒是如此不同寻常。她(布里奥妮)脆弱、愚蠢、迷惘、无常——她为此恨透了自己，但她从未认为自己是一个撒谎的人。……她并不是故意误导，她并不是出于恶意才这样的呀！”省略号前面的话，简体中文圈的读者大概会觉得难以理解：布里奥妮已经知道罗比是冤枉的，她的证词与事实不符，为什么仍然认为自己没有说谎？她凭什么觉得委屈？

答案在省略号之后的话里——布里奥妮并不是故意误导，她并不是出于恶意而害得罗比进了监狱。她主观上真心相信自己所讲的客观上的假话。在英语语境里，这不算 lie。所以布里奥妮会觉得姐姐的指证很“骇人”，完全是冤枉她。

在这样的语境里，你要指证特朗普存心捏造而不是愚蠢，显然不那么容易。你看，本文第一图里，《华盛顿邮报》只讲特朗普在任上已经说了22,000个假的或误导人的肯定句，并没有直接指证他撒谎。

简中语境里所谓的「谣言」，某富贵大媒体今年10月11日的文章，《那些年中国公知炮制的关于美国的谣言，2020年被啪啪打脸》，可算是指导性典型。去美国走了一趟，看到一些可以学习的地方，但因为时间有限而不了解所谈现象的复杂性，说了一些过头的话，这是“造谣”吗？

其实，美国没有人乱穿马路什么的，最早还不是「公知」讲的。笔者记得最早是文革后一个高层访美代表团回国后在传达报告里讲的，那是老邓特意让老干部出国见世面的。

虽然富贵大媒体仅仅按效果判断是否造谣，但我国法律已经改了。

曾经有段时间，村民听说镇长挪用公款造了五百平米新房，向官府揭发，但调查下来，其实是八百平米，于是官府就可以把村民关个三年五年的。这一揭发是诽谤嘛，五百平米和八百平米，事实上相差太大了！

但是，1997年修订后的《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法律上已经明确，诽谤罪必须有故意捏造的情节，而不是仅按效果判断。

特别是2013年9月9日最高法院关于网络诽谤的解释，明确指出：因过失即无意转发“网络诽谤”信息不构成犯罪，诽谤罪必须有故意捏造的情节。所以，富贵大媒体滥用“造谣”的行为，至少不符合我国法律诽谤罪条文背后的文明规范。

而我国诽谤罪条文的改进，应该也借鉴了美国的实践。如果仅仅因为特朗普乱说而惩罚他，那么《纽约时报》在1964年就打不赢那个著名的言论自由官司了(New York Times Co. v. Sullivan)。大法官也不会说要告媒体诽谤则必须证明记者有真实恶意 actual malice。这个 malice，难以证明却非常重要。前面《赎罪》译文里的“她并不是出于恶意才这样的呀”，英文原文就是 she hadn't acted out of malice。

而且美国对政治表达特别宽松。如果是表达政治意见，烧国旗也算言论自由。有部1996年电影《The People vs. Larry Flynt》。色情杂志《寻芳客》Hustler 老板弗林特在杂志上说某著名宗教布道家与母亲通奸。诽谤官司打到最高法院，大法官说：弗林特在道德上当然令人厌恶，但这种话一听就是假的，没人当真，就是讽刺而已，算政治表达，受言论自由保护。

色情杂志《寻芳客》在法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