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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张惠雯
编辑|渡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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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惠雯,现居美国波士顿。小说家,新加坡《联合早报》专栏作家。作品广泛刊发于《收获》、《人民文学》、《上海文学》、《花城》等国内著名文学期刊,并多次获奖及上榜,被广泛收录于历年短篇小说年选。有小说集《两次相遇》、《一瞬的光线、色彩和阴影》、《在南方》,散文集《惘然少年时》。
我在某个星期天的下午开车来到休斯顿的克里夫兰,在这一带的农场区里迷了路。
我已经第三次经过那个门口的邮箱上铸着一只金属小鸽子的农场,确认手机上的谷歌地图无法找到我要去的地方。最后,我干脆关了语音导航,把车停在路边,想等有车经过的时候询问一下。如果问不到,再给她打电话。一些灰白的、边缘泛着紫色的云朵流散在天空中,雨后的小路微微发亮。从10号高速下来,途经一个废弃的铁路岔道口拐进农场区以后,就置身于这密实的绿色和宁静之中,路边风景或者是围栏后平阔的草地、房屋和牛马,或者是安静地摇曳在微风里的荒草和大树。路上经过的民房大都很美,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层,但清洁素朴,房前房后种满了任性生长的美丽植物,但也有几处房子残破失修,肮脏、歪斜,看了让人丧气。我想到如今置身此地似乎并非出于我自己的意愿,而是受她那位远隔万里的母亲的驱使,或者说是她母亲的意志加上我母亲的意志。有时候,在我给家里打电话的固定时段,她母亲也守候在电话旁。“你一定要去她的大庄园去看看她,你们离得那么近!”她母亲不止一次对我叮嘱。我确认她的家大概就在距离我一两个英里的地方,因为我从刚刚经过的农场信箱上看到的号码和她的住址号码十分接近,我只是找不到入口。站在路边等待时,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是好几年前的她的样子,是我们一起走在北京的街道上、胡同里,要去某个地方或者只是饭后随便走走的情景。她总是会走在稍微靠前一点儿的地方,像是带领着我。于是,她的样子也总是我从侧面或后面一点的角度看过去的样子,通常是在黄昏里或是夜色里,她在那一小段我们都刻意保持的距离之外,高高的,温柔里隐藏着美人特有的甚至是无意的傲慢……过去,偶尔,在我的记忆里,这些影子会奇怪地重叠起来。所以,她如今住在这样的地方-一个被围栏围起来、布满荒草、散发着泥土和牲口味道的地方。三年前,我对国内的朋友说,我再也不想和这充满猫腻味儿的生活打交道了,我要走了,走了就不会回来。我到了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开始了新生活。新生活茫然又紧张,我在实验室里经常工作到凌晨,累得像狗,但我没有后悔,因为就像我所说的,生活拼一点儿总胜过憋闷,胜过经历了可怕的失败之后等待着另一个失望以及那种无可救药又不可控制的对自己渐生的轻蔑。我知道她住在休斯顿,离我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但我一直没来找过她,也没有和她联系。记着她母亲给我的她的电话号码的纸条一直放在我存放支票本和护照的那个小铁盒里。尽管我知道也许我终究得和她联系,却一直推迟着行动,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阻碍我拿起电话,拨那一串简短的号码,似乎疏远太久,重续友情的心也淡了,而某种隐约的、晦暗不明的忧虑又总是困扰着我,使我宁可举步不前。有时候,我和母亲打电话,她会提到又碰到了她母亲(这很正常,因为她家就住在我家楼下),她母亲则又向她追问我是否去找过她女儿了。我想,她母亲也许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急切地希望从我这边听到点儿什么。她比我大两岁,高两届,我们曾在同一所高中读书。我去北京读研究生时,她已经在那里的一家银行工作了。我们时常碰个面,一块儿吃饭,饭后去哪儿随便走走。她长得非常美,在我们家乡的小城,她是众人皆知的美人。即使到了北京这么一个浩瀚的城市,她也还是美得出挑。可我竟从未动过追求她的念头,尽管后来我想到也许我有机会这么做。她似乎坦然地把我当成弟弟看待,面对这样的坦然,我觉得求爱就像一种亵渎。而且,我认定她不会属于我这种人,一个瘦弱而又一无所有的人。我甚至觉得她不会属于任何我见过的男人,因为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走在她身边会显得顺眼。或许可以这么说,我也看见过比她长得更漂亮的女人,但我从未见过比她更动人的女人。当我从别人那里听说她有了男友,而且男友就是她那家银行的行长时,我却又觉得这并不那么出乎意料,像她这样的女人,似乎最后难免会落到一个那样的男人手里-阅历丰富、有权势或财富但也有家室的男人。
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关系淡漠了。我从未见过她的男友。再后来,我听说她出国了。好像有一段时间,她的经济状况不怎么好,她母亲还曾经跟人抱怨她出国是走错了一步。但她和一个美国人结婚以后,她母亲就变得骄傲而且高调了,喜欢把“美国”挂在嘴边。于是,我们知道她在美国德州住在一个大庄园里,那位美国丈夫是一掷千金的大农场主,他们有自己的奶制品加工厂,他们还生了混血宝宝……我的女性亲属和邻居们提起她出国这件事,都会露出了如指掌的神情。“一开始就是被那个行长送出去的,”她们说,“怕她坏了他的事。““刚开始还给她寄钱,后来什么都不给了,等于把她骗出去、甩了。”“也算她幸运,找到一个美国人愿意娶她。知根知底的中国人谁愿意娶她啊……”她们的同情里总是夹杂着鄙夷,鄙夷里又夹杂着嫉妒…… 这些年里,她曾回来过一趟,但我当时在北京,正忙着办到美国来的手续,没见到她。后来,我母亲和姐姐描述说,她嫌弃家里冷,带着那个混血小男孩儿住在酒店;她大冬天穿着裙子,还戴帽子,走在街上特别打眼,一看就是外国回来的;可惜那个混血小孩儿并不如大家想象得那么好看,不像洋娃娃,像中国人更多些;他们不喝家里的自来水,只喝商店买来的纯净水……现在,当我在离她生活的现实很近的地方,这些留言、饭后的无聊谈资都显得遥远、荒唐。在小地方,人们总是这么谈论他们不了解而又感兴趣的东西,夸张、杜撰,夹杂着无知的无畏和各种复杂的情绪。无论如何,这里不像是住着她母亲夸耀的一掷千金的大庄园主。这里住着一些农场主,从院子里停着的泥泞的拖拉机和皮卡看,他们是踏踏实实地工作的人,有的富裕,有的贫穷。终于有一辆车经过,我朝车里的人招手。车子在路对面缓缓停下来,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下车走过来。他戴着宽边牛仔帽,穿着橡胶雨靴,皱巴巴的衬衫扎在牛仔裤里,走路时歪着肩膀,就像从电影《断背山》里走出来的人物。我向他打听她的农场,告诉他农场的主人叫汉森。“汉森的农场?”他叹气般地问,皱着眉头看我递给他的那张写着详细地址的纸条。“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印象。我也是前不久搬过来的,我以前住在阿拉巴马……这里的邻居还不熟悉。不过,从这个号码看,应该就在附近。““我也这么想。前一个号码和后一个号码我都看到了,唯独没有这个。“我说。“真是古怪!但有可能你经过了农场的后门,所以看不到信箱牌。”他说,把帽子抓在手里。“没问题。你再绕到前面看一看吧。祝你好运!” 他瓮声瓮气地说着,戴上帽子,回到他那辆蓝色的丰田车里。我看见她站在路边,身后是一道铁门。那其实也不是一道门,只是一根横搭在低矮的、半人高的铁丝栅栏上的生锈的铁棍。但在美国,这道象征性的门和这歪斜得几乎要倾塌的低矮的铁丝栅栏就意味着不容侵犯的地界。铁棍后面蔓生的杂草里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她刚刚就是从这条几乎被荒草覆盖住的小路上走过来接我的。我朝她走过去时,她站在那儿没动,似乎要刻意地从一段距离之外打量我。她笑着,还带着一点儿诙谐的表情。被她那股诙谐味儿感染,我也毫不掩饰地打量她,她老了一些,身体胖了一点儿,但整个人却仿佛变得锐利了。她穿着一条宽大的、深色的印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在我过去的印象里,她的头发总是披散着的,不那么顺滑地披散着,有风的时候就肆意地飘,打到你的脸她也毫不在乎。我们没有拥抱,因为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大概只有几个月大。她身后还站了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男孩儿紧贴她的腿站着,有点儿警惕又有点儿羞怯地看着我。我想,这大概就是她曾经带回国去的那个混血男孩儿。他其实很漂亮,是一种纯种人没有的模棱两可的、具有一丝迷惘气质的漂亮。正如刚才那个过路人猜测的,我一直在农场的后门这边兜圈子。她说:“我就猜到你会迷路,你从来都没有方向感。”她说话的样子好像我们几天前刚刚见过面。接着,她和她的孩子们坐到车子的后座上。她一边指方向,一边开始介绍她的两个孩子。五个月的小婴儿叫露西,男孩儿叫德瑞克。她还提到再过两个多月,德瑞克就可以去读那种不怎么收费的公立Pre-school了。她先打开了话匣子,这样我们就不必说久别重逢时经常要说的那些叫人尴尬的话。“我真累”她连续说了两次。她第二次这么说的时候,我忍不住转过头看看她,发现她虽在抱怨,脸上却依然笑着。她注意到我在看她,才说:“你总算来了。又见到你真高兴。”我们连续右转了两次,拐上一条有点儿泥泞的、灌木夹道的土路。没有人照顾的灌木疯长,一边的枝叶向另一边拼命倾倒过去,两边的枝叶连起来,密沉地横在空中,像一道光影斑驳的绿色拱门。这条路真美,就像你会梦见的某种地方。而和她坐在车里,我有种奇特的感觉,就是你觉得和一个人分开很久了,你想象着见了面的那种生疏、不自在,但当你见到那个人,你发现只是一瞬间的、仅仅是缘于羞怯感的疏远之后,你们就能够回到当初那种坦然相处的状态,那种熟稔的亲昵,似乎你们从未分开,似乎过去那些音信全无的隔离、刻意的冷漠都并不存在。车很快穿过那条绿色隧道,到了她家农场的正门。同样是一道象征性的门,只是那根铁棍锈得没那么厉害。门口有一个铁皮邮箱,上面模模糊糊地铸着她家的门牌号。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标志。望进去依然是和后门差不多的情景,到处是膝盖般高的野草。我要下车去开门,但她坚持她来开门。她抱着露西下去开门,一只手动作麻利地打开铁棍尽头那把大锁。她指挥我把车开进去,又把铁棍横上,回到车上坐下。“不要抱什么期望。”她对我说,“我们家的农场几乎没人打理,和荒地一样。”“什么也不种。”她回答,“以前的主人种了一些林木。我们养了几头牛,你等会儿就看见了,由它们自己在农场里跑。”“是没有办法,我带着两个孩子根本没有时间照料牛。汉森,他能干一点儿小活儿,但不能指望他。你看到他就明白了。”她语带嘲讽地说。她说话的节奏明显比以前快了,句子也短促、果断。 我们在荒草蔓生的小路上缓缓行驶。路上果然遇到了两三头牛,牛站在路当中,当车驶近时,它们就挪到路旁。而车经过的时候,它们又凑近过来,大大的头颅几乎贴着车窗,眼睛直盯着我们。我有点儿担心它们会像电视上看的斗牛比赛里面的牛,突然低下头俯冲过来。但它们只是呆呆地观看我们经过,然后又回到路中央它们刚才站的地方,默然眺望远去的车。空气闷热凝滞,风停了,天空中堆满大块的、墨兰色的云,预示着另一场雨要来了。在高大而阴绿的林木下面,在荒草中间,凝然立在那儿的牛就像一种梦幻中的动物。然后,我看到那所简易房。它就是有时你经过郊野会看到的那种模样像只集装箱的铁皮屋,在德州灼热的阳光下,你会担心它被烧灼成铁板,台风的季节,你会担心它轻易被风卷走……它原本大概是灰白色的,但也许太久没有清洗、粉刷了,颜色完全被磨损或被污秽遮蔽了。它比我途径的这一带所有的农场房舍都更破旧、凋敝。屋子门口种着两棵茂密的橡树,它们倒比房子显得高大挺拔得多,浓密的阴影像是给这光秃秃的屋子搭了一道暗色的门廊。我从余光里察觉到她在观察我的反应,而我只能仰望其中一棵橡树的茂密树冠,因为此时打量那栋污秽、象征着贫瘠的铁皮房就如同欣赏某个人的伤口一样,是种罪孽。我在房子里坐下来有一会儿了,她一直一手抱着露西忙来忙去,泡茶,端上来一碟姜汁饼干,还洗了一些葡萄,放在一个塑料筐里。在她来回走动的时候,德瑞克始终紧跟在她旁边。有几次,她低声训斥他,让他走开点儿,“妈妈会把你碰倒的!”她显得有点儿烦乱。我提出帮她做点儿什么,但被她断然拒绝了。我注意到她的嗓音也有些变了,语气里透出不耐和嘲讽。自从进了屋里,露西就一直在哭。她告诉我露西只是饿了。但当我告诉她不要忙了,先去喂孩子时,她又固执地拒绝了。我试图把德瑞克喊过来陪他玩儿一会儿,但这小男孩儿对我不予理睬。我只能坐在那儿等着,因为自己的到来而造成的混乱不安。有一会儿,我望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已经乱了,抱着孩子的样子像是挟着一个重重的包袱,腰身奇怪地扭着,裙子的领口被露西的小手抓得歪歪扭扭,内衣的肩带露在外面,而她似乎也懒得整理。我想到也许刚刚她走到门口接我的时候,我们都因为重逢而给自己涂上了一层兴奋的光彩,现在,这光彩暗淡了。我大概显得很木然,她尽管努力打起精神,却难以掩饰日常的倦态。终于,她把一块厚厚的奶酪端到我面前。它外皮金黄,里面却晶莹透明。露西仍然在哭,她在这哭声中大声对我说:“你一定要尝尝,我自己做的。”“你都会做奶酪了!”我也大声说,说完觉得也许没必要这么大喊大叫。“我是个农妇,”她笑着对我强调,“你别忘了,我现在是个农妇!得省钱,很多东西都得自己来。”“我要去喂露西了。” 她说。然后,她抱着露西走进左边那个隔间里去了。我猜想那是间卧室,尽管没有门,只有一道布帘。我想到她没有带我参观一下她的家,但似乎也不需要,坐在这儿,屋里的一切就一览无余了-右前方的厨房和紧挨厨房的餐桌,还有我现在坐在这儿的这张印花布三人沙发,以及她走进去的那个房间旁边另一个关着门的房间……过去,经过这样的铁皮屋,我常常猜测它没有后窗,像个密封的、令人透不过气的金属箱子。但我发现它其实有后窗,是四四方方的一块玻璃,从墙壁上凿出来的一个小格子。格子窗的顶端是一圈荷叶边形状的装饰性的窗帘,用来挡住直射的强烈光线。空调此时发出挣扎般的噪音,吊扇大概也开到了最强档,但屋里依然潮热难耐,似乎自从我走进来,我的衣服就一直湿着。已经是九月底了,最猛烈的夏天已经过去了,但热度还在延续。我想,如果搬一张椅子坐在门口大橡树的浓荫里,也许会好得多。我突然想起她做的奶酪,就拿餐刀切了一小块儿。它干干的、咸咸的,细细嚼下去,才慢慢嚼出坚实、充沛的奶香。我猜想她是在给那孩子哺乳,否则她不需要走到房间里去,这多少让我有点儿不自在。我注意到其实一直有歌声从某处转来。我循着声音去找,发现歌声是从放在冰箱顶上的一台小收音机里传来,是那种手提的老式收音机,但音质竟然很好。她选的是乡村音乐台。我把声音稍微调高一点儿,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来。前面那扇窗大一些,分两扇,挂着白色的塑料百叶窗帘。窗户是绿的,望出去是左边那颗橡树,向远处延伸的天空、草地和我们来时的那条模糊不清的小道,这一切看起来很辽阔,也有些荒凉、单调。我仍然觉得这一切有点儿不可思议。和她在一起时,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给我一种虚幻感,现在她离开了,我一个人坐在这儿,可以慢慢整理一下情绪。我试图驱散那股虚幻的感觉,仔细观察四周,想让屋里的小物件赋予我一种此时此地的现实感,直到我看到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窗外那条荒芜的小路上。我吓了一跳,想去叫她,但立即觉得不合适。我只能看着这个幽灵般的男人沿着那条路走过来,一直走进屋子里。当他推开门的时候,我也站起身。有差不多半分钟的时间,他愣在那儿,我们相互看着。我觉得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异样东西。他看起来并不像在打量我,他那直直的眼神仿佛是空茫的,又像是因为惊愕而失了神。他还是咧嘴笑着,没有回答。他的衣着还算整齐干净,但整个人感觉却是邋里邋遢、歪歪扭扭的。我又说了一遍“你好”。他总算停住不再笑了,但他只是继续看着我,没有回答我的问候。“所以,你在这儿!这很好……”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径直走到冰箱哪儿去。他打开冰箱门,把手伸进去摸了半天,摸出一罐可口可乐。他打开可乐,喝了一大口,仍然直露地盯着我看,好像很奇怪为什么我还站在这儿。从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我终于明白过来,他应该是个有智障的、至少精神不太正常的人。我身上猛地出了一层汗,我想,这个人大概就是汉森先生、她的丈夫了!她从房间里出来了,大概是他的喊叫声把她吸引出来的。她神情显得过分严肃,打着制止他说话的手势,快速冲到他面前,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No, No, No……”我注意到她没有抱露西,德瑞克依然尾巴一样紧跟在她后面。那个男人仿佛好奇地看着她,他的表情怪异但温驯。突然,他像刚看到德瑞克一样高兴地一把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德瑞克一点也不抗拒,微笑着俯视举起他的男人。我确定这个男人就是孩子的父亲。他们总算安静下来,她立即把孩子从他手里接过来。我注意到她换过衣服了,那条连衣裙变成了一件条纹体恤衫和宽大的牛仔短裤。“总算把露西哄睡了。”她看着我,露出疲惫而带歉意的笑。“你真不必操心我。” 我此刻已经后悔来打扰她。她看起来那么累、力不从心。那个男人坐在我们旁边的一把椅子上,继续喝可乐,但不时停下来赤裸裸地地打量我们。“你真有意思。”她说,“‘已经认识了’,你们相互介绍了吗?”“汉森小时候得过严重脑炎,智力有一点儿问题。你看出来了吧?”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仿佛这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是吗?这……并不明显啊。”我不得不装作有点儿惊讶地说。“汉森,”她转向他说,“这是我的好朋友,我的邻居,我在中国的邻居。”“中国朋友。你来这儿很好!请坐!”汉森看着我,很有礼貌地说。她去厨房给他端来两片面包,还有几片薄薄的、上面的猪油凝结成块儿的冷培根。他把培根全都夹进面包里,开始吃起来。德瑞克已经从盘子里抓了饼干吃。过一会儿,她又切下厚厚的一大块干酪,放到汉森先生的盘子里。他把它抓起来,整个塞进嘴里。如果不是音乐声和外面隐隐的雷声,就只有汉森先生吃东西的声音了。“我刚才已经吃了一片干酪,你不在的时候。真好吃,尤其后味儿特别香浓。”“真的?你喜欢吃的话走的时候带走两块。你吃块饼干啊。”她说着,从盘子里拿了一片花生酱饼干递给我。我发现他说话时也直直地看着我,这大概是他打量陌生人的方式,但这让我感觉不舒服。她又跑到厨房里,从咖啡壶里倒了一大杯黑咖啡给他。等她终于坐下来,她笑着对我说:”无论如何,先把他喂饱。“我想,“他”指的是汉森先生。“你太忙了,你一直在忙。”我说,想帮她,但知道什么也帮不了。“是啊,每天就是这么忙来忙去,孩子的事也忙不完,家务事也好像怎么都做不完,农场的事做不了也操心。”她说,淡然一笑。“是很忙,但和你不一样的忙,就是做实验、发论文,没完没了。”“我以前就知道你将来会有出息,你和别人不一样。“她看着我说。“没什么不一样,我是个很平庸的人。每个人有每个人谋生的方法,像我这种人没有别的本领,就是不断读书,这没什么了不起。”“你才不是什么平庸的人。“她坚决地说。她接着问:“我不懂你的专业。但是,很多来美国的人都是飘来飘去的,你将来会去别的州吗?”我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汉森先生大声说:“好!干得好!”德瑞克这时爬到妈妈膝盖上坐着。她看着德瑞克,眼神变得很温柔,仿佛她整个人,一个绷得紧紧的人,终于放松了。当他们俩脸和脸贴得很近,我才发现那男孩儿的眉眼甚至表情都酷似母亲。“他现在是我的希望,他和小露西。我现在只爱他,只爱他一个人,尽管他把我累得要死。“她说。“你不知道,有时候我真觉得生活已经完了,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忙碌、疲倦、烦躁,你这样捱了一天,却知道第二天还是这样。真的,对我来说,生活已经没有意义了。当然,是我把它弄得一团糟。”她说。“安静点儿。”她凑近他的脸低声说,“露西睡了!你女儿睡了!安静点儿。”汉森先生看着她,表情慢慢严肃起来,“露西睡了。”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说。“你很累了,汉森,”她说,“你最好去屋里睡一会儿。”“可能。“她说着,把德瑞克放下,去收走汉森先生的碟子和咖啡杯,拿一张湿了水的厨房纸巾,把他面前的面包屑和咖啡渍擦拭干净。“过来,德瑞克。”汉森先生说,朝小男孩儿伸出手,那是一双非常粗大的手。德瑞克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要管牛。是锯成5段吗?他们要求5段,不然他们的皮卡拉不了。”“好吧,你现在去睡一会儿。”她叹口气说,有点儿不耐烦。但汉森仍然坐在那儿没动,他看看我,又看看德瑞克。然后,他认真地观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正以各种奇怪的方式拧绞揉缠。他似乎沉溺在这种游戏里,兀自笑了。最后,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臂,让他跟她走到那个有一扇门的房间去了。她不在的时候,德瑞克开始和我交谈了:“汉森先生喜欢睡午觉。但我讨厌睡午觉。”“就是不喜欢。露西总是在睡觉,妈妈说因为她是个婴儿。我希望露西睡觉,这样妈妈就可以陪我玩儿。”小家伙儿仰着脸费解地看我一会儿,最后说:“我就是爱她。”我喝着茶,希望自己之前一直表现得很平静,至少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从未相信过她母亲或任何别的人对她生活的描述,但我也没有想到过她是现在这样的状况。她走出来,关上了房间的门。德瑞克看见妈妈,立即迎上去。她坐下来,把德瑞克抱到她旁边那张椅子上,告诉他吃过饼干以后应该喝水。德瑞克用吸管从杯子里喝水,我们有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小男孩儿。收音机里正播放一首老歌。她似乎不想说话。我就继续听歌。她看起来若有所思,面容平静,又蕴含着某种悲伤和失落。我在想汉森先生是否已经躺下了。小婴儿睡了,那个男人离开了,她不再显得那么慌乱。当我们这么近的、安静地坐着,只是观看着一个孩子喝水、听着一首歌时,我发觉一开始让她失色的憔悴,现在竟然又让她显得动人了,似乎当她得以暂时抛开那些烦乱的事情,她神情里某种昔日的东西就苏醒过来,她内心深处的一些柔软的东西也浮现出来,柔软而不幸…… 她这时说:“我每天都听这个电台,都是些老歌,很老很老的歌,但起码不那么吵。这些歌我都听熟了。这里太安静了,总得有点儿声音。”“过去我们在北京的时候,你就喜欢听歌。我记得你当时买了一个iPod,把我羡慕坏了。”“对不起,给你出难题了。”她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抿着嘴笑起来。“好吧,如果我答不出来你的难题能让你高兴的话……”“德瑞克,好宝贝儿,你去看着妹妹好吗?如果她醒了,你来告诉妈妈好吗?”她对那个男孩儿说。“妈妈把你的玩具和书都拿到那里行吗?求求你,德瑞克,好宝贝。““不。“他这时坐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继续摆弄着一辆破旧的消防车模型。她有点愠怒又有点儿失神地看着那男孩儿。但她突然变得很沮丧,说:“我们好几年没见面了,我只是想清净地说说话。你看,我们连说几分钟话的时间都没有!”“可他并没有打扰我们。”我说。好在我们俩说中文,德瑞克并不知道我们正因为他而争执,实际上想把他赶走。“你能让德瑞克看你手机上的动画片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最爱看这个。他姑姑来的时候他整天缠着她看这个。但我的手机不能上网。“我立即蹲下身问德瑞克喜欢看什么卡通片。德瑞克知道可以看手机视频,立即来了兴致,问我是否可以让他看”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我从YouTube找到这个系列的视频,帮他戴上我的耳机,免得吵醒妹妹。他立即乖乖地拿着手机去儿童房里看卡通去了。然后,她说去洗手间。等她出来,我觉得她重新梳过了头发。“你不会对小孩儿感兴趣的,很少有人真对别人的孩子感兴趣。”汉森先生在卧室里睡着了。我们在客厅里,听到他浊重、起伏很大的鼾声。她对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又下雨了”我们差不多同时说。屋里光线渐渐暗下来。她走到厨房的一个角落里,打开一盏灯,然后回来取走小桌上的茶壶,把里面的剩茶倒进水池,换了一个茶包。我无事可做,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声出奇地柔和,也很空洞。她重新给我换了一杯茶,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仿佛怀着某种趣味审视着我。我觉得轻松多了,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你来我真开心!”她说。过一会儿,又说:“你看起来成熟多了。”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你刚才提起在北京的时候,那都多少年了?过去的生活就像做梦一样……如果过去不是梦,那么现在就是做梦。”她微笑着,平静地说下去,“你看,我现在就是这副样子,我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有时候,我回想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简直不敢想下去。我太笨了,相信了那个人。你一定知道那个人……“我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我说:“我没见过那个人。““你最好没有见过他……我得有多蠢,会相信那么一个人真的爱我,而且我还会爱上他。你不明白我是个多软弱的人!我后来想,我爱他大概就是因为他爱我。真的,我很浅薄,我不会爱那些不爱我的人,无论他多么好。”“那时候?可以这么说吧。他很狂热地追我,一直说他宁可抛弃一切和我在一起。我就是被这个打动了吧。其实,打动我的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东西……”“我们想象的东西?”我不悦地打断她说,“我并没有想象什么不堪的东西,诸如交易之类的。”她愣了一下,有点儿结巴地说:“这样吗?毕竟,你对我,还是有些了解的。”我只是笑了笑。其实我并不想听太多她和那个人的故事。她继续说:“你想想我得有多蠢,才会相信他的话,因为他其实从来没有证明过他说的话。他把我送出国的时候我还深信不疑,以为真的过了他所说的‘危机’,他就会来接我,或者他来美国,和我生活在一起。我当时都想到了,我们也聊到了,要在这儿买个农场,当然不是这样的农场,都是些人在年轻时爱做的白日梦……但不到一年,他就让我不要再‘死缠着他不放’了,这是他的原话。我,‘死缠着他不放’!他在电话里就是这么说的。”“怎么会过去呢?”她说,“是他把我置于现在这种境地,你没有想到吗?我现在的生活,不过是过去结下的恶果。你知道吗?我失去了工作,过去上班时存的钱出国后都花光了,我没脸回去。我当时想,就算当妓女也不会要他的一分钱。后来,我不得不求我妈给我寄钱。我妈这个人,你也知道的……”她仍然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但我看到她的脸色和表情变了,她看起来想哭。停了一会儿,她继续说:“但最大的问题不是钱,而是怎么留下来,我没有身份。我本来没想过要孩子,我和汉森结婚,就是为了一个身份。我当时太急,找不到别的办法。可很多事儿不是你计划的那样,我有了德瑞克。一开始,我绝望得想死,但后来,德瑞克让我好过些,孩子需要我,无论如何,我得活着、保护他!”她的眼圈红了,但她仰仰头,又猛垂下头,那一阵激动的情绪似乎就过去了,眼泪终于没有掉下来。“啊,我都在说我自己的事!快对我说说你的事吧。“她坐直身子,殷切地望着我说。“我的事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走了以后,我把博士学位也读完了。我在学校的研究所工作了两三年,完全是浪费时间。教授们都在忙着弄钱,实验室也做不出什么东西,即使偶尔你做出一些东西,也不是你的,是老板的,大家都在想办法发文章,七拼八凑,甚至编造数据……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天花乱坠,但所有的东西深究起来都让人觉得没有希望,几乎没有一件事情能正正当当去做。所有的东西都散发着虚伪的气味……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所以,我最后也想办法出来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会儿。她那双很大很深的眼睛松弛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明显的横斜的细纹。过去,在她很年轻的时候,那双眼很澄澈,甚至有些冷冽,现在,它经常流露出忧愁和疲倦,却温暖起来。她沉吟了一下,问:“我在想……你当时没想过追我吗?我是说在北京的时候。”“不用解释了。”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落落大方地说:“我和你开玩笑呢。”“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完呢?”我说,”因为你太好看了,你看起来就像不会属于任何人。对我来说就是这种感觉。而我又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我当时什么也没有,一个穷学生。当然,我现在也还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是个太过于自尊的人呢?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没反驳她。我想也许她说得对,但她大概忘了她过去比我骄傲得多。她的目光和声音突然变冷了:“你来德州多久了?你住得那么近!你甚至都没想过和我联系吧?你真是个……我都不想说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了。”我觉得我最好什么都不说。我知道此时我说不出什么好话,一种郁闷甚至有点儿气恼的情绪控制着我。但停了很久,她不再说话,一种压迫感促使我不得不说点什么。 我说:”你呢?你当初甚至不告而别!所有关于你的消息,我都是后来从别人那里听到的。而且这些消息都来得太突然……因为太突然,所以我听到的时候甚至都不觉得愕然了。我觉得这是我作为一个……朋友的失败。“她定定地看着我,然后摇摇头,似乎我已经令她失望得不想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当时觉得没有脸面见你这样的朋友。” “‘不会属于任何人’,你刚才说我‘不会属于任何人’,“她重复着我的话,目光有点儿挑衅地斜视着我,“现在的我呢?属于什么样一个人?”“我相信现在的状况是暂时的,以后生活会慢慢好起来……“我说。她似乎不在意我说的话。突然,她动作优美地向上伸展双臂,身子俯向前,紧贴在桌子上,说:“美有什么用?况且,我也知道我早已经不美了……人要衰老、变丑,一个错就足够了。现在想想我那些不美的同学,她们都比我过得好。”她说这些话时凝视着桌面,脸上有一抹恍然的笑意。就像以往我们一起吃饭时那样,有时候她会突然坠入这种仿佛轻柔自语的状态里。我看到她的笑里仍然有那股迷人的孩子气,似乎她的意识正痴迷于什么别的东西,游移到了什么别的地方,忘记了眼前这个人的存在。过去,有时她会显得傲慢、目中无人,但有时候她又出奇地温柔、软弱,仿佛她需要完全地信任、依赖你,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我眼里,她曾经是个看不透的女人,但我慢慢了解到并没有什么看不透的人,只要你真的去看。我想,无论多老,或是变成什么样子,她身上那股孩子气至少没有完全消失。对我来说,这就像是一种永远不会变质的纯真,是某种岁月无法夺走的东西。我们首先听到了露西的哭声,然后看到德瑞克跑了出来。“露西醒了!“他对妈妈喊着。她站起来,抱歉地朝我笑笑,离开了。德瑞克站在那儿,依然挂着耳机,有点儿怯怯地看着我。我想到他是担心我要把手机收走了。我示意他继续看,他才心花怒放地握着手机走过来。“你可以帮我找找‘好奇的乔治’吗?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他礼貌地问。她在房间里待了好一阵子,我一直陪德瑞克看动画片,心想该找个合适的时机告别了。她终于抱着露西走出来。她抱着露西在屋子里慢慢地来回走着,边走边晃动手臂,说:“她有个怪脾气,刚睡醒的时候要抱着不停走,一停下来就爱哭。”“小孩儿也各有各的脾气。德瑞克小的时候是睡醒了要在床上躺一会儿,露西得马上抱起来,不然就会越哭越厉害。”我注意到外面的雨声又稀落了一些,窗外的天空放亮了,连屋里的光线也亮了一些,厨房的那盏灯就显得更昏弱了,几乎消融在日光里。德瑞克看得那么出神,令我有点儿不忍心突然停播他心爱的节目。又过了一会儿,我终于说:”快六点了,我得走了。”她惊愕地看着我,猛地想起什么似地说:“哦,我早该准备晚饭了!你不要急好吗?吃了晚饭再走。”“你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吃顿饭呢?”她有点儿委屈地说。“我不会给你做什么复杂的东西,我们也要吃饭啊。”她说。“我知道,但我真的回休斯顿还有事,一个大学的师兄,我们晚上要见面吃个饭。明天一早我就回奥斯汀了。”我说。我觉得她其实是力不从心的,她大概很难想象张罗出来像样的晚饭,而我也很难想象和她的两个孩子还有汉森先生一起吃饭。我决心在汉森先生走出来之前赶紧离开。“真的不用了。现在雨小多了,我趁这个时候走比较好。”她把我送出来,就像接我的时候一样,抱着露西,身旁跟着德瑞克。德瑞克眼里有真正的留恋,我猜他没有什么朋友,是个孤独的、无法不依恋母亲的小男孩儿。我请求他们赶快回屋里去,因为虽然雨几乎停了,但老橡树的枝桠仍往下滴着重重的雨珠。她坚持要把我送到车上。走到停车的那块空地上,我一把把德瑞克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连举了三下。当德瑞克在空中的时候,他的腿欢快有力地踢腾,他兴奋得“格格”笑出了声。“可我担心你不会再来了。”她很直接地说,盯着我,仿佛要从我的神情确定我是否在撒谎。“为什么?我当然要来,因为我下次要送给德瑞克一个玩具。我很喜欢这小家伙。“我发动车子,打下车窗玻璃,她又嘱咐说:“你一定要早点来看德瑞克,他那么喜欢你。”我就要走的时候,看到她往车窗前急切地走近两步。她的脸俯过来,一只手抓着车窗的边缘,我看见她的脸红了。她显得有点儿犹豫,最后低声说:“我刚才突然想到……万一我妈在电话里面问起你……”我已经驶出去一段距离了,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还站在那儿-他们三个,在橡树下面。她站在那儿的姿势比她的容貌显得衰老多了,而我想到她只有三十四岁。只是在这个时候,难受才一下子狠狠地攥住我,我的眼睛湿了。我突然想把车倒回去,把她从这可怕的、被遗忘的地方救出来,她,连同那个孤独的、长相酷似母亲的男孩儿德瑞克,带他们去休斯顿去逛街、吃饭,带他们去过正常的、热气腾腾的生活……而另一方面,我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会回来看她,在克利夫兰的这个下午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坐在她的家里面对汉森先生,或是看着她被这样的生活死死缠住,都令我感到一股阴沉的窒闷。我想如果我不回来,我也会给德瑞克寄一些书和玩具,我真心喜欢那个孩子。我凭着记忆往前慢慢开车。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发现我早已经过了那条灌木夹道的、仿佛梦境中的小路。我无法不去想她是怎么度过这些年的,和汉森那样的一个人,在这么一个地方,在一个对酷暑和寒冷都无能为力的铁皮匣子里坐着、来回走着、流着汗,日复一日,听着《我梦中的夏天》这样的歌,看着小窗户外面橡树的阴影和快要被荒草吃掉的农场小路……她,连同她的美貌、青春的热力,被囚禁在这贫瘠、劳作和无望之中,像被无情地侵蚀、过早地凋谢了的一朵荒原上的小花……她说得对,如果她过去的生活不是梦,那么现在的生活就是个梦,一个墨绿的、冰冷芜杂的梦。 当我看到那条旧铁轨时,我知道穿过铁轨我就要转上10号高速公路了。我打算不在休斯顿停留,直接开回奥斯汀。我向后看,没有一辆车,周遭一片浓绿,一片雨后的阴郁和静寂。于是,我把车停在路边,在手机上打开YouTube, 搜出那首歌。而后,我一边开车,一边听那首名叫《我梦中的夏天》的老歌。它那奇特的不和谐感莫名地打动我,因为曲调是那么安静、忧伤,歌词却是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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