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哈兰法官：“宪法无肤色”与“故意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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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德州老刘

编辑｜渡十娘

讲讲约翰·马歇尔·哈兰（John Marshall Harlan, 1833年6月1日－1911年10月14日）法官。他是南方人，内战爆发后，却加入北方打仗，1877年-1911年担任最高法院法官，死后半个世纪几乎被遗忘，如今被认为是最高法院历史上最优秀的法官之一。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美国社会这一百年经历了巨大变化，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包括对法官的评价都跟着改变。

哈兰是肯塔基人，父亲是奴隶主。当时，父母是奴隶主，儿子天生也是奴隶主；父母是奴隶，儿女天生也是奴隶。但世界总是比法规和原则复杂。哈兰有个哥哥，名叫罗伯特，父亲是奴隶主，母亲是黑人，因为母亲的缘故，天生是奴隶。学校开学，父亲早上送罗伯特入学，因为长得有点黑，下午就被打发回家了。

父亲让几位兄弟放学后，回家再教罗伯特。罗伯特虽是奴隶身份，但因父亲的影响力和自己的良好教育，得以像自由人一样活动，成了相当成功的商人。父亲和罗伯特对哈兰影响都很大，不是单一光谱的精神世界。哈兰长大后做律师，不赞同给黑人民权。但在1896的著名判决中突然转向，猛烈抨击种族隔离政策。

这个判决就是Plessy v Ferguson。Plessy是一位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新奥尔良人。他乘火车时坐在白人车厢，被捕并被起诉。关于Plessy的身世和案件牵涉的人物和时事，有位《华盛顿邮报》记者曾写过一本600多页的书。Plessy的祖爷爷是法国白人，在路易斯安那看上了一位女黑奴，出钱为她赎身，两人生了好几个孩子。Plessy的外婆和母亲都嫁给了白人，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是八分之七白人血统，只有八分之一祖奶奶的黑人血统。在法国统治期间，新奥尔良居住着大量有色人种，种族不是个太大问题。

美国收购路易斯安那之初，种族也不是大问题。但内战之后，南方重建失败，各州实行种族隔离政策。一些地方宽松一些，四分之三白人血统就算白人；但有些地方比较严酷，俗称”一滴黑人的血会污染白人的汪洋大海”。Plessy这种八分之七白人血统的人也不被有些人看作白人，虽然他的肤色实际上比一些白人还白。在人口普查纪录中，Plessy按照不同时代的不同规定填写种族，从“混血”、“黑人”、“白人”等都填过。一生几十年，被官府归入不同的种族类别。经过这么多年的反反复复，可能他也搞不清自己到底属于那个种族了。

案子到了最高法院，七位法官支持种族隔离政策，哈兰是唯一反对的法官。后世因此称其为“伟大的反对者”。在判决书中，他写了措辞激昂的反对意见。直到五十八年后，哈兰的反对意见才能成为最高法院的主流意见——1954年，最高法院推翻了Plessy的判决，宣判种族隔离违宪。那时候，哈兰已经去世近半个世纪。当初，法院判决种族隔离符合宪法，主要理由是车厢分成白黑，条件一样，不存在歧视，“虽隔离，但平等”。车厢如此，学校、医院等也如此。

哈兰在反对意见中称这种逻辑为”故意的无知“（Willful Ignorance）：法官都知道把车厢分为黑白，目的是为了禁止黑人坐到白人车厢，而不是为了禁止白人坐到黑人车厢，事实上是把有色人种当成贱民。这种“故意的无知”在美国政界和法院渊远流长，显隐交错，延绵至今。一百多年前，逆潮流将其写在判决书中需要非凡的道德勇气。不幸的是，即便以非凡的道德勇气反对偏见的法官，像哈兰法官，也不乏时代、习俗、知识结构等造成的偏见。在主张黑白种族平等的同时，他在反对意见中以怪异的笔调描述华人：“有一个种族跟我们差异如此之大，以致于我们不允许那个种族的人成为美国公民。那个种族的人，除了不多的例外，绝对被我国排除在外。我指的是华人种族。但是，按照本案中有争议的法规，即便是华人佬也能跟美国的白人公民坐在一个车厢......"

两年后，在旧金山出生的华人黄金德回美国时被拒绝入境，理由是他不是美国公民——官府认为第十四修正案規定了出生公民权，但有些人例外。官司打到法院。最高法院判决，按照第十四修正案，只要是在美国出生就是公民，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所以黃金德是美国公民。哈兰法官是最高法院唯一两名反对黃金德有公民权的法官之一。一位异常优秀的法官，但对华人的偏见根深蒂固。

看哈兰法官的行迹，对我们今天如何面对最高法院问题或可有点启发。美国的法官不是被党派预装了法律程序的司法机器；他们有政治倾向、宗教偏见和道德偏好，但他们的判决不是党派方便的政治工具那么简单。他们是法律之子，也是时代之子，不是僵化的政治单面人。

今天很多领域的平等来之不易。美国华人没有做奴隶的经历，但跟做过奴隶的族裔都曾经被视为”低劣“种族。作为第一代华人移民，我们除了要克服历史遗留的种族偏见，还要克服美国社会对华人移民特有的偏见。好在当今美国社会比Plessy时代更加开放，更加文明，也更接近《独立宣言》的建国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