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十小说：一台麻将道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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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坚妮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坚妮，广州暨南大学文学学士，美国纽约圣约翰大学获MBA硕士和布郎大学文学硕士。曾任北美高科技公司、连锁店企业财务主管和上市公司CEO，美国国务院、联邦法庭和国际律所笔译与口译；香港明报月刊驻华盛顿特派记者，美洲华侨日报记者。在中英文杂志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杂文，出版有翻译著作，短篇小说集和杂文专著并长期在香港《明报月刊》和《财新》等报刊杂志发表杂文随笔。

夏天，满街绿茵，紫檀花开得热闹，一家人门口，一洼菜园里的大蔬菜摇曳着快要爆荚的留种，瓜棚里吊着丝瓜毛瓜，院子角落居然还有个大铁丝笼子，里面几只母鸡在嘬食。屋子里面，麻将推得哗哗响，玄关却没有一双鞋。美国人没有入屋脱鞋的习惯。

这天的麻将在立新家开台。窗台上的大黄猫沙梨，正对着地上南希带来的一小狗竖起了全身的毛，尾巴直直地冲天发怒，嘴里发出恐怖的嘶响。立新用英文骂她的猫，怎么这麽不友好？Bully新来的小朋友？

其他的三个麻将友都笑了。四个女人，只有立新是中国人，中国家庭主妇，种瓜种豆，还养鸡，可她们打的却是犹太麻将。

犹太麻将用的是一模一样的中国麻将，东南西北风，幺鸡白板，条子筒子，四季花式俱全，唯一增加的是中文字上小小的阿拉伯字母，多了两个鬼（像打扑克一样），并且把“发财”窜改为“龙”，这种侵犯版权，也只有犹太人想得出来。不过要注意，出牌做牌完全另外一套规矩，每个人面前放着一张同样的牌谱，你只能按照这张牌谱上列出的50套组合做牌。

立新给大家发牌谱，是印刷的，上面还印着年份。这牌谱每年换，要不打一年就都熟套路了，卖麻将牌的公司每年设计新套路。这也是犹太人和中国人打麻将不同的地方，犹太人有生意经。

立新问小狗的主人南茜，小狗叫什么名字，坐立新对面的南茜说，刚才立新骂她的猫沙莉Bully，小狗就叫“Bully”。本来小狗有别的名字，因为小狗老欺负家里的两个大狗，每次被大家骂，你怎么又Bully人家，被骂得多了，邻居都以为就是小狗的名字，后来干脆就被改名Bully了。没有想到，今天Bully来到这里，碰上对手了。

立新边摸牌，边想对等的中文字，中文里有这个字吗？是欺负人？霸道？英文的这个词或者用在孩子之间的大欺负小，强欺负弱，或者形容一个人以势压人，用霸道的语气和态度对待别人。不过，好像最近看到媒体有用翻译词“霸凌”了。

坐在立新右手边的海琳娜说，上星期刚上的电影《礼物》就是讲Bully的，一对夫妇搬进硅谷的大房子，发生了一连窜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怪事，原来这个貌似成功人士的丈夫是个Bully。

南茜说，你的介绍能不能够更详细或者逻辑一点？什么叫这个丈夫原来是个Bully？Bully是形容一个人的性格，或者说孩子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海琳娜说，这电影讲的是这丈夫干了Bully的事情。

林达说，我还是没有听懂，这丈夫干了令人起鸡皮疙瘩的Bully事情吗？

海琳娜说，这个男人很成功，很爱他妻子，表面上看他们很幸福，但是你看完这电影才知道，这只是表像。我要是把细节都讲了，你们还用看吗？

海琳娜对立新说，对不起，自从你参加我们的麻将圈，今天第一次来你家，别介意林达和南茜的说话方式，她们俩都是律师，所以非要把什么都说清楚才放过你的，可她们这样做不是Bully。

大家对海琳娜机智的幽默报以笑声。

林达说，你要当心海琳娜，她说话机锋很健，因为她以前是搞新闻的，她要用语言Bully别人，别人都听不出来，那才叫高。而且她后来又去学了心理学，动不动就分析别人。

南茜说，我妈就是个Bully，我爸一辈子在女人面前老老实实话都不多说。她一死，我爸变了个人似的，勤快交女朋友，我才知道他以前是怕我妈。

海琳娜说如果你爸只是因为爱你妈，不是害怕你妈，或者你妈没有行动威胁他，那不叫Bully，立新突然说，我的妹妹就是个Bully。她让我妈把房子让给她一家住，我妈就得让，她不让我妈来跟我住，我妈就不敢来。我妈怕她怕得要死。

南茜说，这恐怕是你妈有问题吧？怎么可以把自己的房子让出来？

林达问，房屋产权是谁的？

南茜也问，你妈有什么把柄被你妹妹抓到手里，所以被要挟吗？逃税漏税？杀过人放过火？精神病？老年痴呆？

麻将牌一张张甩出，碰在桌上的声音好像是给话音伴奏，没有人因为说话而忘记出牌。

海琳娜像背书一样道：用强权或者对人施加压力迫使别人服从自己，这是Bully的定义。如果你的妹妹是在Bully你的妈妈，你可以让南茜或者林达帮你出律师信，先警告她一下。

立新不知道怎么给这些美国女人解释。中国家庭是讲和为贵的，是讲家丑不可外扬，她母亲绝对不会允许她以这样的方式去解放她。

林达说，我是做公司业务，就是并购买卖之类的案件。你找南茜吧，她是做家庭法的，加上她家已经有个Bully，她知道怎么对付。

大家正说笑着，窗台上的猫突然窜上了壁炉台，带动了放在壁炉台上的相框花瓶和摆设，玻璃瓶落地的清脆破裂声和水泼到地上的响声加上猫的尖叫和狗的吠吠。猫从炉台跳上楼梯，消失到楼上的房间里去了。小狗赶走了敌人，不再吠吠，非常满意地跳到刚才猫占据的沙发上，转了一个圈，安卧下来，静静地看几个女人扫玻璃碎的扫玻璃碎，擦地板的擦地板，好像所有发生的事情和它没有关系。

大家都看着它，不明白它用什么办法把猫吓走的，也没有听见它吵，也没有听见它闹，明明进来的时候，猫是占着上风，还被主人因为Bully小狗训斥了一通。

大家问南茜，小狗在家通常用的是什么Bully手段。南茜想了想，也说不上来，总而言之小狗走到那里，那两只大狗总是躲开它，很少见它们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连喂食，也是小狗先吃完，大狗才过去。

海琳娜笑着说，霸主地位已经奠定，大狗早已经被制服，所以也不必再出手段，恐怕就是这样的情形。

大家都对海琳娜的这个分析认同，Bully的话题就算告一段落，注意力回到红中白板和碰牌上面。只有立新有些悲哀，看来她母亲的地位是没有希望好转改变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