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我和哥哥的三次面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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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Sunny

编辑｜渡十娘

每年的今天，都如十八年前的这一天。那晚我和朋友正在出租车里往家去，电话铃响了。是我的“师傅”，文汇报的陈晓黎：“听说张国荣跳楼了，你有消息么？”我一惊，随后笑道：“今天愚人节。”“好像不是，”她有点不甘心似的，“听说是真的。”我不敢怠慢，旋即拨通了阿砖的电话，她是《霸王别姬》的制片人，也是《风月》的监制，应该有确切消息吧。没想到，电话接通，都没有等我说话，那头就传来特别低沉的声音：“是真的。”

“世界上我最爱的男人死了。”这几个字脱口而出，完全没有经过大脑（事后倒觉得自己有点好笑），眼泪也瞬间流了下来。做娱记三年，采访过无数明星大佬，如果你一定要问我，谁是最能打动我的，恐怕就是赖士利莫属了。

刚刚拿到了金棕榈的徐枫，陈凯歌和张国荣在戛纳

第一次见哥哥，是《霸王别姬》戛纳归来。作为第一部获得金棕榈殊荣的华语影片，《霸王别姬》成为了国内观众追捧的大热门。首映式定在上海的大光明电影院，剧组一众人等下榻虹桥的扬子江大酒店。当天阿砖邀请了我们几位相熟的记者去到顶楼的总统套房采访。去到那里才发现，电视台的机器早就架好了。陈凯歌和张丰毅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记得那天张丰毅还在栩栩如生地描绘他跟吕丽萍的儿子“柱子”在浴缸里闷水的情形。转眼这两父子今天竟然能这样剑拔弩张，想来真是时移世异阿。）

大家正满世界想找张国荣，忽然只听见卧室里响起了京剧唱段，接着，就见赖士利一阵仙气般地“飘”了出来：屋内有淡淡的烟雾，他着一件白衬衫，松松垮垮的样子，笑眯眯地就站在了我们面前。还等不及我们开口，他已经“飘”到了张丰毅身边，然后淘气地伸手在张丰毅的牛仔裤上摩挲了一下，娇嗔地一声：师哥......那场景，你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忘记，仿佛电影就在你的眼前。午后的阳光撒了满满的一屋子，人们都在忙着世俗的银两，只有他嫌烦似地想找个人玩。于是东飘飘西飘飘，把一屋子的严肃与无聊搅了个天翻地覆。我们也随即忘了那是在采访，也不忍心打扰他的玩兴。

这是陈凯歌最好的作品，应该也是张国荣的

那一天我们在那里一直呆到首映式即将开始一众人不得不离开。那时候的粉丝还没有今天那么疯狂，保安也尽心尽责地把电梯都封了。本以为“平安无事”了，没想到下到十几层的时候突然电梯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孤独的小男生。那个歌迷先是一愣然后哇地一声大叫起来，兴奋得好像要把整个酒店都叫醒一般。我们连忙一把把他拉进来关上电梯门。面对突如其来的幸福，小歌迷瞬间不知所措，脸涨得通红。好一会儿才醒过来要找偶像签名。可是，造物就是如此弄人，他竟然——找！不！到！笔！赖士利一边看着他笑一边还轻声鼓励：加油加油！可是，不知道是真的太紧张了，还是上帝不肯帮忙，电梯落地，小朋友却还是没有找到笔。这个最幸运又最可怜的小粉丝最终只能看着我们一行人扬长而去，不知道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还会不会想起来，他曾经是离他偶像最近的粉丝？

在《霸王别姬》里，张国荣和巩俐是“情敌”，到了《风月》，他们就成了情人了

第二次再见张国荣，是“风月”开拍。那是一场舞场的戏，在上影厂搭的景。扮演小跟班的张世正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一声“cut”，大家都停了下来。很显然，经过“霸王别姬”，张国荣跟陈凯歌的关系很是亲近。面对相熟的记者，他们也毫不避讳彼此间的那份熟稔，甚至还颇有“打情骂俏”之嫌，但说来奇怪，一般男人之间要是打打闹闹你都会觉得生理不适，但张国荣大概实在太好看了（真的，不是帅，是好看），他一举手一投足都让你觉得眼前一行字：此人只应天上有。见过那么多帅哥美女，赖士利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美”，超凡脱俗，男女通扫。弄得向来很文艺的陈大导都春心荡漾般地说，下一次我一定要跟国荣一起演一部戏。（可惜他一说“国荣”，我们立刻出戏了。）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周迅，之前听过很多次她的名字，好像徐枫要找她演周璇。也有传她来演“风月”的女主角如意，但是一看到她瘦瘦小小的样子就知道那不太可能。果然，后来经历了陈红之后，还是换成了巩俐。但“风月”的难产，最终导致了两个结果：徐枫和陈凯歌的分道扬镳以及双陈夫妇共结连理。

《风月》现场，后为摄影师杜可风，中为“天香里女人”周洁

第三次见张国荣，是在苏州的东山。剧组搭了一个码头的外景。那天我们开了辆车从上海出发，一路都下着雨。因为下雨，剧组无法出外景，我们也只好在附近的小旅馆凑合了一夜。据说这雨快下了一周了，剧组等得人都快发霉了。没想到第二天艳阳高照，把陈凯歌兴奋得连连跟我们道谢：原来昨晚你们说的真管用阿。

那天是巩俐送别张国荣的戏，在码头上，一袭白衣的张国荣正在准备。看着我们来了，很开心地叫了一声，老朋友啦！这令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还很拘谨地伸手跟我们一一握手，然后说，你好，我叫张国荣。谁不知道你叫张国荣啊。我心里暗忖。但今天回想起来，他是多么可爱亲切，难怪大家喜欢叫他“哥哥”，无论他有再大的荣光，在众人面前，就是一个邻家小哥。

那天，我们特意换上了《风月》剧组给的广告衫，或许赖士利也是第一次看到，先是好生欣赏了一番，然后悠悠地说，“你们千万别穿这个衣服睡觉”，大家正诧异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要睡觉的话，千万趴着睡。别把我压在下面了。”我们这才发现，原来剧组把海报印在了背面，正面只留下《风月》二字。

《风月》海报

“别把我压在下面了。”这是我听到的张国荣讲的最后一句话。以后我离开上海赴美，也离开了娱记这个行业。多年以后，我应邀回上海写剧本，因为是跟阿砖合作，所以还盼着能再请张国荣来演绎。没想到，剧本没写完，却听到了那样的噩耗。那一夜，我总是莫名流泪，不知道是为了电影里的他，还是短短的几次采访。我从来把访问明星当作我的职业而已，虽然写了无数的人物专访，但都是仅仅的我问TA答。TA说TA的人设，我替观众问一个究竟。唯独张国荣，记忆里我似乎不曾问他一个问题，他一举手一投足，仿佛就是为“演员”这个职业而生。在他面前，你往往分不清什么是戏什么是生活，只见他跳进跳出游刃有余穿梭自如。我常常想，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问出什么配得上这些“空灵”的问题呢？我只用文字用心去记录就好了。

从昨天开始，YouTube就一直在推送跟张国荣有关的视频给我。我也一部接着一部看完。看他和唐先生的恋情，看他初出道时的青涩，看他《阿飞正传》里的热舞，看他《春光乍泄》中的无我：“我就是我，是不一样的烟火”，每当天空有烟火升起，不知道哪一朵可能是你？你说“往事不要再提”，但人生的风风雨雨中，多少人怀念有你的香港演艺圈？如果你在，会不会继续给我们带来更多的“东邪西毒”“倩女幽魂”？如果你在，会不会把“夜半歌声”继续唱起？如果你在，如果你在......但是，你不在了。我们这些看着TVB长大，听着《莫妮卡》学广东话的内地孩子，第一次看见世界不同模样的，竟然是那些耳熟能详的地名：红磡，油麻地，尖沙咀，石硖尾。我们对香港路名的熟悉甚至超过了故乡上海。

“十二少，老地方等你。”你和阿梅都走了，你们应该见了面了吧？“风华绝代”，无与伦比。真的，很多人一定跟我一样，想告诉你，没有你，真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