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昆明人的“爱”与“痛”：滇池忆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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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熊景明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熊景明，出生于昆明，70年代末移民香港。1988年至2007年，主持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工作，并从事农村社会研究，参与国际农村扶贫项目。近年在香港及大陆倡导“家史写作”。著有《家在云之南：忆双亲，记往事》（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

立立：

1996年爷爷去世后，我以为不会再年年回昆明了，心的牵挂在人而非物，梦里依稀总是父母，不见故乡。一切预料、安排都敌不过命运的左右。去年因参加新西兰的中甸扶贫项目，今年去开会，短暂逗留，仍算回家探了亲友故旧。

几年前便定于1999年在昆明举办的世界园艺博览会，好像是春城大婚的日子。迎接世博会成了压倒一切的目标，不计成本地装扮新娘，整容手术期间弄得她不似模样，到处尘土飞扬，像个管理不善的建筑地盘。城市设计师在长官的授意下挥笔把古老的石板街，数百年历史的小巷统统抹掉，画上笔直的花园大道。那些报国街、正义路、民生街、崇善街在红卫兵时代幸存其名，而今也无影无踪。据说上百亿的投入一口气花掉，十年的城市建设费，通向滇池的新海埂路中央七、八米宽的草坪上云杉挺拔，鲜花点缀。

路边净是酒肆、娱乐场所、政府官吏、发了财的大款小款光顾其间，自然少不了妓女、毒贩，老百姓称之为“腐败一条街”。公安厅、检察院的办公大楼也座落于此，大楼的气派盖过当年的军阀府第。有一阵子查公款吃喝，监察人员只消看看饭店门口的车牌，便可判断客人是否来自政府机关，进去盘问、拉人。后来政府取消了车牌的官用代号，这一招便不灵了。

海埂路尽头新僻的沿湖路两侧布满北京中央部委的别墅，招待所，有的一举两得经营酒店，我们住在某部属下的酒店内，外观不堪入眼，用地糟蹋。大约几百房间的酒店内有一所室内游泳馆，泳池长50米，十条水线，我晚上不去游泳的话，泳池的利用率就可能减少10%。100米之外，还有一个更为大型的游泳馆，昆明真有条件申办国际泳池比赛。

中央部委用贱价向地方政府征得地皮，故可以奢侈用地如斯，26度的温水来自地下温泉。半个昆明地下都是温泉。市区内也有许多游池馆，10至15元入场费，一般居民却步。因为日照充份，太阳能热水器的普及，大多数人家却受惠，一、两小时的阳光，便可以把水晒热，除了四季如春的气候，树木长青，花长开，高原上的这块盘地占尽许许多多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同去的一位同事看到主将无谋造成弊端处处，连声感叹，暴殄天物。

昆明四郊的良田几乎消失殆尽，一群群住宅小区起而代之，当年杜工部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梦想成真，这些房子大多由原来的土地拥有者成立的农民施工队建成，顶层住户，常受床头屋漏之苦。昆明人爱种花，房物设计者倒没有这个雅兴，新区的树不多，又是新栽，四季春风吹不绿家园。

故乡最为牵动思念，是我自幼儿时代起无数欢欣回忆之背景：滇池海埂。最早的记忆是随父母去郊游，在沙滩上拣彩色鹅卵石，父亲的镜头摄下五、六个赤膊条条的小孩，手牵手，踩着浪花，大笑着奔上岸。这他引为自豪的杰作，压在写字玻璃板下。后来照片开始令我难为情时，我稍稍把它藏起来，却永远找不到，只能存在记忆中了。

滇池靠近市区的一端，称为草海，学生盼望每学期一次集体旅行，一家大小出动的春游。西山，海埂最为吸引人，云南民谣道：“年年有三月三，老爹领着孙子耍西山，爬了三百三十六蹬小石阶，didi, dudu地又下来了……”。草海因湖水中水草而得名，倚在木船边，看得到一条条水草，悠悠援??摇??从湖底伸上来，浅粉红色的小花荡在水面上。水草可以做咸菜，拌炒熟的米粉加上香料，叫做海菜(zha)。

70年代初，滇池水已不再清澈透明，仍是游泳的好去处。月夜结伴骑自行车去滇池游泳，是我们这些文革中逍遥派名副其实的活动。海埂垂柳夹岸，极目望去，西山侧影被想像为睡美人，长发飘在湖中。如画美景，激起多少诗情，令爱神流连其间，用乱箭击倒无数男女。

远眺滇池，依然美丽

1977年中秋，我们全家和一帮朋友夜游滇池最令人难忘，爷爷，潘奶奶都去了。带上刚传到大陆的卡式录音机，从终于可以公开播放的音乐声中拾回欢乐。大家一道高唱“夏日泛舟海上”：“夏日在海上，尽情地游荡，让我们高声唱，多自由欢畅。海面起微波，清风在佛杨，银波儿闪闪，浪花儿跳荡。我们心心相连，一切哀怨消尽，美神的微笑照耀我们”。唱到第三段，只有爷爷记得歌词，成了他一个人的独唱。

当晚明月高照，水面泛着银光。捕鱼人高高抛起的渔网在月光下张开，缓缓落下。图画难足。1986年我在香港，听到英女王访问昆明，去参观各种名胜。心想，要是有人带她去看夜晚滇池捕鱼的场面就好了。原因之一是滇池最好别在白天去看（我发现自己和宣传部门的出发点一致）。

80年代带你去昆明游滇池，水面长满水葫芦，簇簇紫花在葫芦形宝座上摇荡。木船穿行其间，颇有诗意。你倚在船边，惊讶地说：“妈妈，你看花会游泳!” 这表面看来美丽的景致像是天鹅最后的舞蹈。滇池几乎成了一池肥料水，城市污水，农田排除含有化肥的水，都不经处理流入滇池，养育的藻类夺去水中氧气令鱼虾窒息，据说政府大量投入资金。

在酒店住下，吃过晚饭，急不可待地乘车去看昔日情人一般的海埂。湖中水藻像堆积的绿肥，一层压一层，几位军人按政府的布署用网打捞，这象征性的努力，不知有多少功效。几十米外铁锈色浊水滚滚注入滇池，据说已投入了无数，池水有所改善，恐怕清澈的湖水也像一代人的青春似地一去不复还了。

注：这是1998年写给女儿的信。当时她在美国念书，我希望她保持对中文的兴趣，对故乡的认同，曾用心写下许多“中文读物”寄给她。

后记

滇池是昆明人的“爱”与“痛”，治理滇池30年了吧，收效比人们期待的慢，但还算有改善。2019年夏天回昆明，终于看到滇池的一端“草海”中，水有了水的颜色。海埂看到的池水，也从油漆一般的浓稠，退为像是颜料水。政府曾经预计2020年达到四类水，目标没有达到，仍然还是目标。希望终有一天可以在滇池游泳，重温旧梦。

熊景明，2021年4月

本文图片摄影：熊景明

本文作者熊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