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张同学，你到底动了谁的奶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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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Sunny

编辑｜渡十娘

这两天被衡水张同学的视频刷了一回三观。说实话，第一遍看的时候，我流泪了——看到他母亲在镜头前拭泪时。

然后就是被“土猪白菜”弄得有点懵圈。有人告诉我，那是个网络用语，意思并不那么光明，甚至带点猥琐。我倒不这么看，但撇开他们说的猥琐的意思，我理解张同学想要表达的就是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句话没错吧？而且我们在读历史的时候完全是当作正面教材来看的。它后来也告诉我们一个真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身为穷人，或者穷人的后代，我们都很想翻身！当年（90年代）我从经济腾飞还没有初见端倪的中国来到美国，坐在家门口绿油油的草坪上（虽然只是学校宿舍的一个小公寓），给远在上海的闺蜜写下了由衷的一句话：美国太好，可惜不是我的。

这句话在我二十多年后第二次重新踏上美国土地定居时有了巨大的改变，那就是：美国还是很好，并且它也是我的。

这种非常深切的思想改变，首先源于经济能力的巨大差异：从最初怀揣2000美金（那个年代堪称富豪了）来到美国一路靠打工赚学费拿学位，到今天有能力在平静小镇安家落户，最值得感谢的是这三十年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中国——作为一个时代的幸运儿，我们这代人并不比我们的父母甚至祖辈们聪明勤奋多少，但却获得了他们穷其一生都无法望其项背的积累；有句话说，前几年凭运气赚来的钱现在凭本事输回去。这就是关于时代机遇的一个冷笑话。但也实实在在告诉我们这代人，切不可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有什么三头六臂改变了中国的命运。离开了天时地利人和，我们真的啥都不是。相反，我们的父辈们倒是改写了很多中国一穷二白的历史，两弹一星也是从他们手里搞出来的。他们可能物质贫穷，但在思想上，绝对比我们要富足。因为除了钱和阶层越级，我们能思考的问题真的不多。

其次，恐怕是因为我自身的成长：也就是过去我看美国，是带着那种既羡慕又妒忌又神秘的态度的。而今天我看美国，更多地是用平和的心态去体会它的好也去接受它的不好。既不会急着全盘接受地去“融入主流”，更不会有点事儿就觉得自己被“歧视”了；更不会妄自菲薄目空一切觉得自己“厉害”了；之所以会这样，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接受过张同学那样的“土猪拱白菜”的教育。

我是在中国相对比较穷困的年代出生和长大的。我们小时候捡过米粒，积过淘米水喂猪，半夜起床跟父母一起拿块砖头或者一根草绳去排队买鱼……我们见过购粮证、粮票布票、还有捡到一分钱兴冲冲会去交公。但我们活得很坦然，因为自己既不是猪也不是白菜。虽然我们知道TW人民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万恶的美帝国主义宁愿把牛奶倒掉也不给穷人吃，但我们是幸福的，满足的。我们活着的最高理想就是：解放全人类。

但张同学不一样。他不是像我们假想出一堆的猪或者白菜，他是实实在在生活在猪与白菜交相辉映的现实世界中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消灭他们我就是新的王侯将相）这就是透着手机屏幕人们都能感受到的震颤！努力改命没有错，但改变了命运之后是不是应该去改变世界呢？我想张同学是来不及思考的，因为他“面目狰狞”的背后其实有一颗脆弱的心，所以即使有机会因为高考而改变命运，但我相信，他所崇尚的“土猪拱白菜”的理论却不会改变，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土猪拱完白菜生出来的就是白菜，那么新一代的“土猪”就会进行又一轮的“拱菜运动”。

游戏生生不息，只要游戏规则不变。

可是仔细想一想，在我们指责张同学“狰狞”的面目时，我们有没有扪心自问过：是谁，一手制造了这一切？！

至少，在看到他的母亲时，我流泪了（也许只能算是鳄鱼的眼泪罢了）。她让我想起以前我们家的保姆：跟我同年，有四个孩子。大女儿的儿子又跟我儿子同年。也就是同龄的我们出生在同一个国家的两个城市却经历了截然不同的命运：她为了生儿子东躲西藏走了大半个中国；我为了看世界去异国打拼，走了小半个地球。

我和她，对这个世界的贡献真的有那么大的差距么？当我无意中说她外孙以后也可以去美国留学时，她用一个奇怪的表情一种特别的语调说，他不配。

他不配！那就是一个普通小镇妇女的认知。所以其实我感到难过的倒不是白菜们笑话张同学的“土猪”论调，我难过的，恰恰是那些一路披荆斩棘奋斗过来的“成功的土猪”们，还在为这可怜的孩子加油呐喊，说他讲出了自己的心声。他们全然没有任何想要打破点什么的心思，而只是——要么用命改命（甚至铤而走险的）；要么，认命。

所以，当我们小时候戴着红领巾一本正经说要建立一个”平等的世界”的时候，我们其实撒谎了；当我们下海时答应总设计师说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然后“走共同富裕的道路”的时候，我们撒谎了。我们既没有兑现当初的承诺，更没有为自己的言而无信感到羞愧，相反的，我们反而一方面利用自己所占有的资源变本加厉地设置了更多的关卡，以此来阻碍阶层的跨越（保障自己的后代继续获得既得利益）；另外一方面不断洗脑，想要张同学这样的少年从骨子里承认：你就是命贱，你要改命就要头悬梁锥刺股，你不能改命是因为你无能！（而不是我一手制造的不公）

看完张同学的演讲，有人说，我以后一定不让女儿嫁这样的凤凰男。你放一百个心，当凤凰男在你女儿面前出现的时候绝对不是狰狞的可恶的。相反，打开了眼界有了一定社会地位以后的他们，会把自己包装得更像一个“成功人士”。你那在温室里长大的傻白甜的闺女，面对从十来岁就深谙丛林法则并且不断不断把“不顾一切都要改命”放在灵魂深处的这样的男人，不仅毫无抵抗力，而且心生崇拜。她们往往幻想自己是白雪公主遇上了七个小矮人（公主不一定都要遇到王子才会春心大发的），甚至觉得自己是雷霆女战士来拯救世界的。而那些曾经在考场上成为土猪们手下败将的白菜男们，在情场上同样因为缺乏攻击性和坚韧性最后惨败。

只要社会崇尚丛林法则，土猪男就永远是赛场上的赢家。因为历经千辛万苦，他们就不会渴望去改变游戏规则（以避免别人轻而易举夺走了自己的胜利果实）。他们努力奋斗到食物链的上游，然后占据上游，然后继续制造出更多土猪……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可笑的是，当他们的孩子被洗白成城里的白菜后，他们自然而然又去提防着下一辈的土猪们了。

是的，因为张锡峰们动了你的奶酪而不是白菜。在你诋毁他的同时，其实也是掠过一丝心虚：因为万一你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家产，被这样一个毛头小子给拱走了，那不是白白浪费了“赢在起跑线上”的优势？！

张同学借用了科比那句著名的话来质问大家是否了解衡水？但他恐怕不知道，科比打篮球的根本不是因为要“改变命运”更不是要“高人一等”且绝对不是要“拱白菜”。

他只是因为：热爱。

张同学可能永远不知道，科比从街头少年到篮坛巨星，他始终能够赢得他人尊重的，不是腰缠万贯的“人上人”姿态，而是他始终充满热情谦卑永远尊重对手敬爱队友同时挑战自己的体育精神。

未来社会的竞争，将是多样化的。也就是一路拼尽全力的小镇做题家们如果没有与他人共情合作的能力，没有疏散压力的爱好，恐怕即使拱完白菜，完成了城乡蜕变，但真的要成为人生赢家的机会也不那么多吧？而那时如果再让他来看今天自己的演讲，是不是会觉得无地自容呢？

与衡水洗脑式高考冲刺教育相反的，则是同样教育年轻人要“改变命运”的女校长张桂梅，她几十年如一日亲力亲为将山区辍学的女孩子们带回学校学习知识，不是为了让她们去拱什么白菜，而是告诉她们“知识是你走出贫瘠山区拥有更广阔的视野和人生的桥梁”。她要女孩子们不要自怨自哀，过早沦为生育机器。而要自信自强，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这，恐怕才是未来去改变世界的动机。这些因为受教育而变得更有能力和自信的女孩子们，可能会成为未来竞争机制的改变者或推动者，因为她们能看到贫富差距所带来的不公，而不是为了躺赢去制造更多的不公。

早晨跟我们家娃晨聊，他在那里憧憬着以后的“幸福生活”，就是peaceful life：有个自己喜欢的job，然后开开心心的。他说，妈妈，也许以后我会像你一样successful。我说“为什么你觉得妈妈是成功的呢？”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很nice，你每天都很happy，你有很多朋友……

听得我惭愧地低下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男版“傻白甜”么？要是这样的傻孩子未来遇上“张锡峰”会怎样？当然“张锡峰”如果一直是这样的世界观大概率是不会喜欢留在美国这种“遍地都是普通人”的地方的。因为他恐怕费尽心机终于拱到地球这一端时，发现这里的白菜原来早就免费了。

所以“土猪”要拱的不是白菜，而是阻碍你接近白菜的那堵墙。

后记：

在我写完这段文字的时候，群里发来一段关于新晋数学天才韦东奕的视频。我无意于去对比这两个年轻人的差距，但我只想说，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普通人，甚至平庸的人，而韦神这样的人是需要老天赏饭吃并且能在万千人群中有机会脱颖而出才走到今天的。而更多像你我这样的人，以及我们的孩子，如果能够接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并且尽好一个普通公民的本份，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