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我不感谢高考

渡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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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叶开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

叶开，广东人，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作家、编辑家、语文教育家。出版过《口干舌燥》等长篇小说五部，近年来实践中小学写作教育，主编了学生作品集《叶开的魔法语文》12册，《12堂少年科幻写作课》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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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感谢高考。

虽然我也是乡村孩子，野地里来，野地里长。

很多成功人士都喜欢说，没有高考，就没有他的今天。

其实他们混淆了因果关系，感恩也找错对象了。

高考不是天然存在的物，而是一种特定时期的考试制度。这不是人生的必然过程，而是制度性强加的枷锁。

没有高考，没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拼杀，你照样可以长大，你照样可以成功——无论指个人天赋发展，还是指当官发财，高考都不是唯一的、必要的条件，甚至都不能算是充分条件。

没有高考，你或许会更成功、更幸福。

你会有更多的时间，读更多的好书；你会走过更多地方，你会看到更丰富的世界，你会更有批判性思维能力，一眼就看破高考与感恩的虚假因果关系，不为表面假象迷惑，而洞察事物的本质。

假设你实是感恩体作文的爱好者，非要感谢谁，那就感谢命运女神好了；其次，可以感谢你自己的努力；又其次，可以感谢你的父母；还可以感谢隔壁邻居，感谢一起长大的玩伴；感谢你的老家，感谢山里的风、水里的月。感谢你小时候无所事事的闲暇时光。

无论怎么，也轮不到感谢高考。

高考制度存在时间很短。有高考制度之前，我们的祖先也活着，进步着，文明着。

如果没有高考，没有这一系列应试压力，我们会长得更好，更快乐，更健康——孩子们从小学一年级就被关在教室里，一天十几个小时闷头写作业，一直到十二年级，高中生已经筋疲力尽，生无可恋了。为什么还要感谢高考呢？难道，一只肉猪，要感谢关押着它的铁笼吗？

我从小在乡村野生长大，当年物质并不丰富，还有吃不饱穿不暖之虞，但我们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这一代，身体健康状况比八零后九零后还好——虽然不普遍，但确实还凑合。

我们小时候在乡村小学读书，没有什么作业，不存在补习班，有大量时间玩耍，追逐，打闹，以及东游西逛。我一点都不记不起曾做过什么作业了。只依稀记得有一年暑假学校发了一个本子，可能是作业本，我觉得很好，带回家就珍藏起来了。

开学后，老师问作业呢？我摇头。老师又问，是不是没有做？我答：这么漂亮的本子，舍不得在上面写写划划。

乡村小孩一旦放学回家，扔下书包撒腿就跑出门外，早早约好了在村头村尾啸聚山林。我们手执竹鞭，肩扛棍棒，一路大喊大叫，吵吵闹闹。村里小巷上，也有土猪、土狗、土鹅、土鸭、土鸡等在游荡。有时候，我们与土猪狭路相逢勇者胜，惊叫一声，转身就跑。总之，从下午到傍晚，到处摘花惹草，从南跑到北，又从东窜到西。

无所事事的时光并非毫无益处。起码，我们对花花草草，对小溪小河，对天空流云，都十分熟悉，引为知己，我们还有大把时间胡思乱想，躺在草坪上沉默不语，任由蜜蜂、苍蝇在头上嗡嗡嗡飞过，脑子里如一团喷涌的泉水。

没有在自由自在地闲逛过，你都不配说自己是土猪。硬要说是猪，最多是肉猪。

四十年过去了，社会发展了，物质丰富了，新一代应该有更多时间去运动，去玩耍，去追逐。这样，他们的身体一定会更棒，他们的眼睛一定会更亮，他们的童年一定会更快乐，他们的未来一定会更幸福。

为此，我一直跟很多小学生妈妈建议做减法。

我提倡“80分万岁”，给孩子留有余地，但也能更好地基础。不要争第一，不要抢起跑线。人生路很长，风物长宜放眼量，不争朝夕。

人生不是短跑，不必像头驴子一样听到发令枪闷着头就冲出去；人生是漫漫长路，正合适不紧不慢的漫游时代。你可以一路上移步换景：坐看云起，或穿林打叶，都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过程，那些瞬息万变的世界，就这样存储于你的人生中，成为一种独特的沉淀。

“80分万岁”是保持一种不松不紧，有张有弛的人生状态。这也可算华夏文明老祖宗“太上老君”的智慧了。两千七百多年前，老子就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做人、读书、成长，都要留有余地，不要把自己逼进胡同里，最后把自己局促死了。

我以前写过一篇散文，说在孩子三四年级时曾跟她说：“语文成绩不要考得太高，八十分以上就是丑闻了。”

不追求满分，不追求99分、98分，不把有限人生投入无限刷题中去，不要耗尽自己的所有时间，而留出20%、或30%余暇，这样，你就轻松多了，你甚至可以“可以调素琴，可以阅金经”。悠闲自在，精神放松，多好！起码，小学生、中学生就可能没有那么多精神问题，没有那么多心理问题，没有那么多抑郁症患者了。

多出这些可支配时间，你就是“时间的朋友”了。

理想状态是宽裕出70%、80%的时间，那你就是“时间的富翁”了。

一天到晚刷题刷到没头脑，小学生中学生被灌输了一个幻觉：似乎所有的刷题知识，都是无可替代的，千年不变的，万年有用的。其实，中小学这些知识，在你大学毕业之后，50%以上都是无用的。三年前我在无锡海归子女学校做演讲时这样说，外方校长插话说，不到50%，20%都不到。

假设多出20%的时间，你就能读到更多好书，你的精神就更丰富了。

现在的大学，就文科而言，大多数考生都是脑袋空空的，中小学刷题学到的那些知识，大多是垃圾，而上了大学又要从头开始。

像我这一代，就缺乏童子功。

而如果我在小学时，有老师教我熟读《老子》《论语》《诗经》《唐诗三百首》，在初中读完《史记》，高中读完《资治通鉴》，上了大学，就不需要返工修补，可以从容做学问了。

假设多出50%的时间，可以从从容容地读书，可以慢慢地消化，那么，你就是陈寅恪、钱钟书这种大学没读完的大师了。如果你有90%空余时间自由自在地阅读，那你就是梁启超那么旷古烁今了——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中，最厉害的梁启超先生、王国维先生都是没有参加过高考，也没读过大学，他们肯定不感恩高考。而如果你是小学就辍学或退学，还能保持好奇心，拥有阅读的兴趣，差点的你可成莫言，好的说不定变成饶宗颐。

虽然不敢说有普遍性，但据我研究，当代作家中，上过大学的，写作水平不如没上过大学的；参加过高考的，又不如没参加过高考的。当代中文最优雅、语感最好的黄永玉先生，12岁就辍学了，他上的是江湖大学——他的表叔沈从文，也是江湖大学毕业的。当代作家张贤亮是一个文学奇才，他19岁成右派，坐了20年牢，没有上过大学，但写出了《习惯死亡》等杰作。

这个高考系统，以及由此延伸的教育系统，主要功能是“毁人不倦”。

我们做父母的都有这种感受：自己的孩子在幼儿园还是天真的，烂漫的。刚入小学，还活泼、可爱的；没过几年，就变成无趣的小大人了。到了初中，就精神萎顿，了无生趣了；到了高中，很多孩子都感到生无可恋。

2015年我和太太给女儿找高中，到了一所学校，看到刚放学的高中生三三两两而出，大多神情欢悦，状态自然。

我就说：“这些孩子还有点人样，就它了。”

读书不要紧，学进去多少死知识，也不要紧。人，关键是成长。学习是一辈子的事情，活到老学到老嘛。

理工生好一点，数理化基础到大学大多还有效。文科生上大学，会发现之前的阅读几乎全部无效。这才真正是“三观尽毁”，“人生崩溃”啊。

我们中大部分人智力在平均值以上者，其实跟陈寅恪、钱钟书就差不多了/他们的所谓“过目不忘”云云，只是小时候练成的童子功。就那么一回事，别太神话。

可惜，在高考应试模式一统天下后，我们从小到大都被剥夺了——从时间到空间，几无一丝一毫供我们自己支配的。十二年黄金学习时期，大部分人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我们中很多人智力也许比胡适之先生还高，但最终碌碌无为者众。除时势造英雄以及个人努力两个外因，主要内因是中小学没打好扎实的基础。如果谈到勤奋，努力，梁启超、胡适之都很努力，但就我知道的当代很多学者，比他们更努力。他们内心空虚，外表假正经，跑课题，做论文，写文章，申报基金，甚至泡女学生，都比胡适之先生等勤快多了。然而，除了赚了教授博导国务院津贴之类的一堆头衔外，其实学问真无足观也。

我们不用自卑于智力，只是我们有高考而已。

跟胡适之先生相比，我们从小身心备受摧残，没能读到真正好书。又不能像胡适之先生、周树人先生那样，可以在小时候就偷偷读遍《水浒》《三国》等各种各样的闲书。你们所周知的周树人先生，甚至还一本一本地抄写古小说，而且而不为发表，不为申报课题，可见闲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不是因为从小被剥夺了读书的机会，被剥夺了闲暇的时光，我们中很多人都可以做到胡适之、周树人等先生那样的学问，甚或有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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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呢，“举头望明月，低头写作业”，忙得跟拉磨地驴子似的，一刻不得闲，一本闲书都没有读过。以为刷题就是学习，以为课本就是读书，最终脑袋空空，眼神迷惘。

而学校里的很多教师，也没有负担起真正的教书育人责任。他们的眼睛只是紧盯着学生考试成绩，只关心自己的绩效工资，而把学生封印在狭窄的教室空间里。

刚才看到家长群里抱怨，才是小学生，就被老师管得老老实实的，规规矩矩的。要求他们不打不闹，不跑不跳，不说不笑。动辄得咎，罚抄罚站，以至于各种全班罚抄全组罚抄的“连坐”。我大多数孩子不仅从小没有自由支配的时间，没有无所事事的时间，反而还长期在学校里遭受精神折磨，这怎么可能心胸广阔，与人为善地成长呢？最终，不就是发展成自称为土猪，而去拱白菜吗？

这些种种异象乱象假象，都可以归咎于高考自上而下的重压。

为我的脑袋空空，为我被浪费的12年黄金时期，我一点也不感谢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