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疫情蔓延时，四千公里看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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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吴捷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吴捷，美国文科叫兽，豹隐于市。

去佛罗里达Key West的1号公路

去年十二月初，在整个美国都是新冠病毒疫区、每周确诊人数超过百万之时，我却往美国东南兜了四千多公里的一大圈。

八月以来疫情未见好转，我身边的一切却至少在表面上有序运转，学校坚持面对面授课，人们依旧待我以礼。看新闻和社交媒体上有关疫情防控的争吵和叛逆，以及有亚裔受言语或人身攻击的消息，我不禁怀疑自己生活在一个安全又虚幻的气泡里，想走出气泡，一探究竟。

向家人保证避开人群，带上一大盒消毒和防护用品，我整装上路。

失业骑行

佛罗里达大沼泽国家公园(Everglades National Park)。大片沿海植物因近年的飓风倒伏，只留骨灰色的树干。一段海湾中的木板桥被扭曲成DNA螺旋，一半没入水中。然而公园有说明：死去的树木在林中留出新的空间，使新种子有发芽和成长的机会。

跟失业大叔聊天的营地

在园中露营。我正低头切水果，有人招呼：“我的篝火生好了，要来加热你的晚餐吗？”

是五十米外的邻居，雪白短发，帐篷旁是一辆自行车。问他“你退休了？”他苦笑：“可以这么说。我六十二岁，公司因新冠病毒倒闭了。”“公司做什么业务？”“摄影。”

“疫情过后很快可以恢复。”我安慰他。

他立即喜笑颜开，又说：“我的孩子们在宾州和北卡，想去看看他们，兔崽子们却说‘爹地，我们忙得很！’我说：‘是吗？我这就去佛罗里达，等你们那里下大雪时，别忘了我正在享受阳光！’我之前成天坐在电脑前面，超重五十磅，我想何不骑骑车呢？”

我笑：“你看上去不像……”“已经掉了三十五磅了！”他叉开十指满意地拍拍肚子。

又打量我：“你放寒假了？”

“对。”

“读大学几年级了？”

我的脸在口罩后面微微发热：“我在学校工作。”怕失业人听了难过，马上说：“我很珍惜这个工作，但也有个别同事抱怨今年没加薪。”

他冷笑：“抱怨！抱怨！这就是美国。人人都觉得政府和别人欠了他们，从来不想想自己能做什么。”

他说已在此地露营三晚，前几天营地全住满了。次日他也要去Key West：“你只要开三个小时，我却要骑一个星期！我就是要慢慢玩，拍一大堆照片。你也慢慢开，别急！”

Bahia Honda州立公园，1号公路沿途

紧急修车

时速一百公里行驶，忽然汽车引擎失常，连忙停到路边。

行前明明去检修过，竟然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拿出手机，拨打911，立即有人接听。周围是茫茫草原，无任何路标，警方还是通过手机将我定位，警车很快来了。

警察是个中年大叔，穿着“佛罗里达公路巡逻”制服。他确认我的身份，招手让我下车。

车外狂风呼啸，我面对他站好，他却闪到一边，并说：“转过来。”见我愣着，又做手势：“转过来，我不想让你迎着风讲话。”

于是我背着风，他自己一边喝风一边跟我谈到哪里修车等事宜。拖车来后，他和司机在大风中彼此吼了几句西班牙语，一切搞定。

在警车旁，看我的车被装上拖车

车装上拖车时我拍照一张，对警察说：“记录我的历险。”他哈哈大笑：“平时你就爱冒险吗？对？那么祝你好运。”

拖车司机是黑人大叔，指指自己：“古巴人。”又指指警察：“古巴人。”

来到附近警察推荐的汽车维修店，他们已接警察来电，立即开始检修。在店中边看新闻边等待：肯塔基州某教会学校起诉禁止中小学面对面授课的州长，一线医务工作者和养老院老人下周可打辉瑞疫苗，三藩市市长下达禁足令，纽约一间酒吧的老板因抵制政府抗疫规定被捕，接受採访时很平静：“小本生意，有一家人要养活，再关闭就实在过不下去了。如果超市可以开门，我为什么不可以。”

车当天修不好，我找了家附近的旅馆准备走过去。修车店主管说：“那怎么行！”派人开车送我去。疫情正盛，我怕司机不愿我坐在邻座，正在犹豫，司机小伙却使劲招手：“快上来，没关系。”次日一早，他又接我回店里。我的车又以时速一百多公里开起来了。

口罩•人情

进入便利店、餐馆和服务区的人们，99%都戴着口罩。服务人员有的戴了口罩，未带口罩的则因与顾客隔一层玻璃交谈。有的旅馆大堂关闭，入住时在进门处小窗口办手续。

口罩和玻璃隔不住人情。在干乌龟国家公园(Dry Tortugas NationalPark)的海滨，两个黑人小伙向我招手：“第一次来这里吗？我们也是，喜欢极了。”其中一个腼腆地说，他们来自爱达荷州，到这里玩潜水。在Key West以东的斯托克岛我独自扎营，海边风大，我埋首与帐篷搏斗，忽然听到身边有人问：“要帮忙吗？”原来是散步的黑人大叔路过。当晚我用望远镜看星空，一辆大车驶过，我抬手遮挡车灯的亮光。灯立即熄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对不起！”便利店店员见我离去，总会例行喊一句have a good d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