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历史证明他是对的——梁思成北京护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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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渡十娘

文章，加拿大华文作家。理学博士，任职加拿大农业部研究发展中心。作品发表在《北京晚报》、《家庭》、《天池小小说》、《微型小说月报》、香港《文综》等报刊。著有长篇小说《情感危机》《失贞》《剩女茉莉》，随笔集《好女人兵法》。曾获首届京东杯“锐“作者征文大赛长篇作品二等奖，第二届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双年奖一等奖等。

城市是一门科学，它像人体一样有经络、脉搏、肌理，

如果你不科学地对待它，它会生病的。- 梁思成

城墙上面，平均宽度10米以上，可以砌花池，栽植丁香、蔷薇一类的灌木，或铺些草地，种植草花，再安放些园椅。夏季黄昏，可供数十万人的纳凉游息。秋高气爽的时节，登高远眺，俯视全城，西北苍苍的西山，东南无际的平原，居住于城市的人民可以这样接近大自然，胸襟壮阔。还有城楼角楼等可以辟为文化馆或小型图书馆、博物馆、茶点铺；护城河可引进永定河水，夏天放舟，冬天溜冰......

这就是梁思成对北京的规划。按照这个规划，北京城墙将变成一个长达39.75公里的环城立体公园，这样的环城立体公园，将会是世界独一无二的。

保护老城另建新城

1948年12月，北京城已兵临城下，城墙是傅作义最后的防线。占领了海淀的解放军，找到住在清华园内的梁思成和林徽因，让他们在军事地图上，标出必须保护的建筑文物，并给出最适合攻城的位置。这份地图，一线军事指挥员人手一份，必须严格执行。事实上，平津战役前，梁思成就已绘制了《全国文物古建筑目录》，很多古迹因此免受炮击，得到保护。

1949年1月22日，北平和平解放。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北京城逃过了一场劫难。

梁思成对北京的感情，可在他的《中国建筑史》里看出：明之北京，在基本原则上实遵循隋唐长安之规划，清代因之，以至于今，为世界现存中古时代都市之最伟大者。

新中国成立后，时任北京都市计划委员会副主任的梁思成和陈占祥，给北京市政府提交了一份《关于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区位置的建议》。提出，参考世界各国的经验教训，建议在西郊另建新的中央行政中心，保护老城。

方案没有通过。1953年，因为影响交通，中央决定拆掉朝阳门、阜成门城楼和瓮城，交通取直线通过。东四、西四、帝王庙牌楼一并拆除。为了挽救四朝古都仅存的完整牌楼街不毁于一旦，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与当时的北京市长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梁思成生硬地说：“北京市应在历史形成的基础上发展，一定要保存历史形成的美丽城市的风格。在这些问题上，我是先进的，你是落后的。五十年后，历史将证明你是错误的，我是对的。”

拆掉一座城楼像挖去我一块肉

主持拆除历代帝王庙景德坊和东交民巷牌楼的孔庆普回忆：“1954年1月8日，我们开始准备拆卸。10日，梁思成先生来到现场，当时我们正在搭脚手架。他就在旁边看。梁先生说，北京的古代牌楼数这两座构造形式最好，雕作最为精致，从牌楼的东面向西望去，有阜成门城楼的衬托。晴天时还可以看到西山，特别美，尤其是傍晚落日的时候。他还问我，牌楼的木件腐朽程度如何？我说，经初步检查，木构件大部分腐朽很严重，拆卸时尽力小心吧。梁先生最后说，感谢！感谢！这次来主要是向牌楼告别。”　

这是1952年拍摄的永定门箭楼和城楼，当时瓮城已经拆除

拆历代帝王庙的牌楼，梁思成痛哭了好几天。说：“北京城市改建过程中对于文物建筑那样粗暴无情，使我无比痛苦；拆掉一座城楼像挖去我一块肉；剥去了外城的城砖像剥去我一层皮。”

瓮城拆除后，是否拆除这个轴线南端的永定门一直在争论。有人提出，已经保留前门了，就没必要保留永定门了。梁思成说外城应该保留永定门做标志。当时林徽因肺病已经几乎说不出话，但为了保住永定门城楼不被拆，她指着北京市市长的鼻子说：“你们拆去的是有着八百年历史的真古董……将来，你们迟早会后悔，那时你们再盖的就是假古董！”最终永定门城楼和箭楼还是因为“妨碍交通和有安全隐患”而被拆除！但她的一语成谶，2004年，“假古董”永定门城楼重修竣工。

东直门

东直门城楼是唯一的明成化年间雕梁画栋阁楼式楠木建筑。1957年北京市政府决定拆除。整整一个星期，梁思成坐在东直门看着这座城楼默默不语。后来扩建天安门广场时，要拆除中华门和长安左门，长安右门，林徽因气得破口大骂：“如果拆了这三个门，我就去上吊。”

梁思成林徽因一起考察北京天坛祈年殿，林徽因是第一个等上祈年殿的女性

梁思成跟林徽因是建筑家，也是平日里有风度的学者。你能想象梁思成放声痛哭的样子，林徽因像一个泼辣妇女一样威胁说，如果要拆三座门，她就到那里上吊。如同无望的孩童一般哭泣甚至闹着赌咒的样子吗？

一座中世纪封建帝国的都城，有什么价值呢？欧洲人有一句名言，说的是“建筑是石头的编年史”，在一座建筑上可以很直观、很真实，甚至很细致深入地读出一段历史来，那么，老北京城就好比一部集大成的丛书，另一部《永乐大典》。它拥有一个大国首都全部的功能：朝仪、礼制、祭祀、行政、文化教育、宗教、后勤保障、作坊、仓储、警卫、娱乐、家居、市井商贸、金融与服务业等等各种系统，所有这些功能系统都有相应的建筑系统，每个建筑系统里有相应的生活。这些建筑系统构成了老北京的机体，在这机体之中蕴藏着不计其数的历史文化信息，包括整体的艺术价值在内。

“如果这一片古城可以存留至今，那将是世界上惟一得以完整保留，规模最宏伟、气势最磅礴的历史文化名城，就连今日之巴黎、罗马也难以企及。”中国文物学会会长罗哲文说。

历史将证明我是对的

梁思成在六十年代曾作出这样的预言：“早晚有一天你们会看到北京的交通、工业污染、人口等等会有很大的问题。我至今不认为我当初对北京规划的方案是错的。”这不正是今天的北京遭遇的困境吗？

美国学者费正清这样评价梁思成：“‘二战’中，我们在中国的西部再度重逢，他们却都已成了半残的病人，但仍在不顾一切地、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致力于学术。当时林徽因身患肺结核，梁思成则因为青年时代一次车祸的后遗症而导致脊椎受伤。然而，无论疾病还是艰难的生活都无损于他们对自己的开创性研究工作的热情。在这一时期，他们先后踏遍中国十五省二百多个县，测绘和拍摄二千多件唐、宋、辽、金、元、明、清各代保留下来的古建筑遗物，包括天津蓟县辽代建筑独乐寺观音阁、宝坻辽代建筑广济寺、河北正定辽代建筑隆兴寺、山西辽代应县木塔、大同辽代寺庙群华严寺和善化寺、河北赵州隋朝建造的安济桥，用英文写成了《图像中国建筑史》。在我们的心目中，他们是不畏困难、献身科学的崇高典范。”

80年前，他开始了对中国古建筑苦行僧式的田野调查；60年前，他为保护祖国的古建筑而泪洒会场；如今，如他所预言，北京成为中国交通最拥堵、雾霾最严重的城市。梁思成，是新中国最有远见卓识的建筑学家。

逝世前，梁思成在病榻上对陈占祥说：“不管人生途中有多大的坎坷，对祖国一定要忠诚，要为祖国服务，但在学术思想上要有自己的信念。”

【人物档案】梁思成（1901年4月20日-1972年1月9日），清末改革家梁启超之子。建筑学家，创办清华大学建筑系。曾任中央研究院院士，参与设计人民英雄纪念碑、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