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以“正义”的名义，我们可以杀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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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Sunny

编辑｜渡十娘

我写下这个标题是因为这两天一直在看一部2019年的电视剧《我们与恶的距离》（The World Between Us (No Outsiders)，这部戏被称为“台剧天花板”，由台湾80后导演林俊阳执导，豆瓣评分9.4。我是因为在油管上“越哥说电影”的栏目里花了一个多小时看完了梗概，然后才定下心来花了两天时间把十集都看了一遍。

故事并不复杂：一个叫李小明的青年人，有一天跑到剧院里，拿出自制的枪支无差别扫射，当场杀了九名无辜的观众（因为是在放动画片，大部分都是年幼的孩子），其中包括资深媒体人乔安的儿子。李小明被抓后却毫无惧色更无悔意，他高叫自己就是想“扬名立万”，令民众喊杀声四起。

两年后。李小明的案子还没有最后结案，人权律师王赦一直还在奔波想了解他的杀人动机，以达到令此类悲剧不再发生的目的。同时也促成他们全家能在执行死刑前再见一面。而此刻，李小明的父母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他们隐姓埋名离群索居讨生活，期望靠微薄的收入来赔偿受害者家庭以此“赎罪”。而妹妹李小文，也在教授的推荐下进入了一家电视台，没想到顶头上司就是乔安。

同样是痛失爱子的母亲，他们所受到的舆论礼遇却截然不同

整个电视剧围绕着李小明为什么杀人开始，又透过他的律师王赦链接到另外一个精神病患者陈昌的无差别杀人案（在公园里杀害了两个幼童）：到底精神病人的犯罪是不是需要被另眼相待？作为辩护律师的王赦受到来自网络上万千条的辱骂甚至恐吓。这同时也连累到他的家人，太太整天提心吊胆最后早产的儿子也夭折了。

但这个世界总是有一些“傻子”，他们良心未泯，坚持呼吁，而王赦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辩护一个罪犯只有上万台币，合下来才几千人民币。当他终于说服李小明答应见家人最后一面但还没来得及安排却等来了李小明被突击枪决的结果。愧疚加愤怒的他将自己灌醉，来到岳父母家，他连自己的亲人都无法说服：这样一个冷血杀手，你为什么还要为他辩护？！他趁着酒兴大胆发泄着：是的！李小明该死！他杀了那么多人他就该死！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是在他被抓住的那一刻就把他捅死好了？！李小明该死，可是我们的司法难道也应该陪葬么？！

他的名字中特意有个“赦”字，编导到底想赦免谁呢？

的确，杀人者是否也有生而为人的权利？当“正义的键盘侠”们奋力“主持正义”的时候，他们可能没有办法体会李小明的家人们正像蝼蚁一样地活着，他们不但被舆论裹挟着惶惶不可终日，而且真心实意一次一次下跪。就像小明妈妈说的，有哪个父母辛辛苦苦二十年，是为了养大一个杀人犯的？！他们在为昔日学霸儿子惋惜的同时也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们唯一的信念就是“赎罪”，替儿子赎罪。而民众从来看到的都只是受害者家属的“可怜”，但是否施害者的家属就真的是“十恶不赦”呢？整个剧没有给出答案，而是安静地一点一点叙述，从不同的视角让我们看到人性的善恶。

该剧的另一条线索自然是在媒体当职的乔安。失去儿子的她处处都让人觉得“不可理喻”，但作为受害者家属，她所做的一切也都被人默默包容着，包括自己的丈夫。大家理解她的丧子之痛，纵容她的飞扬跋扈，但这些却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因为受伤最深的是自己的女儿，哥哥走了，妈妈也好像跟着他去了。贾静雯演的这个角色可圈可点，一个白天特别内敛自控的工作狂新闻女魔头，晚上确实一杯一杯靠着酒精才能入睡的痛失爱子的母亲。

当然，把受害者家属和施害者家属放在同一空间里，也是编导非常独特的视角。让我们可以不断转换着视角看她们的心理变化：一开始两人都不知道，接着罪犯的妹妹（李大芝）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不断辞职逃避没有成功，最后乔安也知道了大芝的身份，却“职业病上头”，命令下属跟踪李大芝抢到了热点新闻。导致大芝终于爆发：我们做媒体就真的可以肆无忌惮毫无人性么？！

一句话，把乔安的愤怒也勾起来了：他（罪犯）有权利，我儿子有活下去的权利吗？！这句话，把我们刚刚要站边李大芝的情绪又生生给拉了回来。整个剧就是让我们跟着这样的情绪忽左忽右，不得不说，编导是真的用心。完全没有漂亮的外景，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更没有俊男美女（除了贾静雯其他演员几乎都不太认识），却就是因为抓住人性，抓住“生而为人我们都不容易”的价值观一层层抽丝剥茧给观众看。

这是多么显得苍白又无力却绵绵不断的天问啊

果然，她这边话音没落，那边又出事了：一个患有轻度智障和情绪障碍的孩子用刀在街上拦住同学.....。在媒体的持续发酵中，孩子虽然没有被起诉，但是舆论却铺天盖地：精神病患者就不应该放他们到社会上去。键盘侠们再一次点燃人们的情绪，弄得奔溃的妈妈不得不发视频在网上哭诉：我的孩子，因为有病在学校被霸凌。因为他受到了很多不公平的待遇所以导致了情绪失控，如果学校能够早一点帮他解决问题，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出现？！为什么媒体偏偏要抓住他不放呢？！视频在网上疯传，妈妈和孩子转瞬遁出视线，怎料数天后，双双被发现溺亡。妈妈将一根绳子紧紧绑住自己和孩子：活不下去了……

看到这里的时候，真的忍不住哭了。是怎样的一种无形压力，让这样两个本来是需要我们帮助的人陷入了万劫不复？！“正义的键盘侠”们都应该来看病。编导借助精神科医生的台词奋力呐喊：不要忘记了，我们站在“正义”的立场上，挥舞着无差别的利刃，杀害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媒体这样杀人，跟李小明有什么两样呢？唯一不同的是，李小明杀人要偿命，媒体杀人只要道歉，而键盘侠们照样躲在电脑后面，换一个事情他们继续借助舆论发泄情绪。

我们离罪恶的距离到底多远？编导透过一群“好人”一群“正义”的人问出了最后这个天问：站在“正义”的立场上，就可以杀人么？这个世界最可悲的，不是我们自知犯罪，而是在不知不觉中我们要不成了帮凶要不就是把所谓“坏”人逼上绝境……

说实话，我很佩服TW导演能拍出这样的题材，可以说是话语影视剧中少有的上乘之作。它将视角拉近了我们最熟悉的生活和最不了解的人群：施害者家属。一旦家里出现一个杀人犯，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被“唾沫星淹死”，现在有了网络就更加“方便”了：你的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各种隐私全部都会很快暴露在网上。而在“正义”的呼声下，这种明明是侵犯RQ的恶行却被受害人特殊的身份所严格了：罪有应得。这就是施害者们对自己的心理安慰。

每一个人都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一如你我

当然，之所以今天把这一部两年前的剧拿出来重新回顾一下，是因为一切都有所指代：首先，姜博士最后会不会鉴定有精神问题尚不得知；但希望我们能够尊重司法和专业，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够因为跟你猜想的不一致而对相关的人施暴；另一边高居不下头条的“林生斌”更是一场自媒体+键盘侠的一次超级狂欢（记忆中一个话题能这么长时间高居头条绝无仅有）。在此，我已经不想多说林生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见仁见智不必纠缠），而是面对这样活生生一个人，就算对方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犯，我们有没有权利用舆论判死刑？！

当明尼苏达的非裔佛洛依德被压在警察的膝盖下的时候，有一种声音说：谁让他涉嫌犯罪呢？法庭最后的判决告诉我们：不管对方有没有犯罪，也不管你是否拥有公权力，你都没有任何权利对任何人处以私刑。那么，由此我们今天必须要说，无论网络上任何一个你以为（因为很可能根本不是你想像的。）十恶不赦的人，哪怕真的是，你也都没有权利借正义的名义去“杀”了他。

道理大家都懂，但做起来却是很难的：当一个社会性事件发生时，我们总是跟媒体一起迅速站队，然后有意无意地推动着这股暗流日渐汹涌，肆无忌惮地宣泄着各自的情绪。媒体和民众一次又一次的G点爆发，是来自于一个又一个所谓的“猛料”爆发。而“我们与恶的距离”之所以可圈可点，是因为他们不急着站队，也不急着批判，而是让我们看到剧中所有的人物都是具有多面性的，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都是芸芸众生，都是喃喃自语：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假如这样一部剧集可以让更多当下的大陆民众了解TW的众生相，同时也当作一面镜子来看到自己，那么无疑是有很大的社会现实意义的：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善恶也并非只有一面。那些作恶者又为何作恶？也许我们可以简单粗暴地贴上标签：渣男，小三，杀人狂魔，社会渣滓.....但是，我们能因此解决任何问题么？还是我们离恶越来越近？剧中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众生皆有病”的社会中，而更可怕的，是很多人有“病”，却不自知，没有病识感（就像剧中的乔安），意识不到自己正在作恶，这才是最可怕的：殊不知，那一条条恶意揣测的评论，就像一把吧刀，砍向别人的同时也要提防有一天一不小心也会被人千刀万剐。我们互相伤害，却还以为是在“除恶扬善”，自诩正义，就是我们最大的傲慢。以“惩治恶”的名义发泄情绪，我们很可能一转身就变成“恶”的代言人。但总有一天，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离恶的距离并不遥远时，我们离善就会更近一点。

最后谢谢越哥，虽然你的普通话实在太差了，但辨识度却太高了。喜欢你的电影评论，在这里“盗用”了几句我很喜欢的。作为回报，给你做个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