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小说：冰冻的卵子（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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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王婷婷
编辑｜渡十娘
第二十六章
印度那边一共成功培育出来三个受精卵，他们家愿意多花钱找三个孕母。不像有的人为了省钱会把二个甚至三个胚胎植入一个人子宫里。
一开始很顺利。郭云龙的私人助理亲自飞去印度住了几个月，全程监督这件事。
代孕公司都有集体宿舍的。一百多个孕母住在几间大屋子里，没有电视没有娱乐，为了避免与丈夫发生关系传染疾病，这一年里是不允许回家住的。和家人见面只能在医院的公共客厅里，有工作人员监督。代孕妇女的家庭都很贫困，代孕的报酬都是付给丈夫和家人的，所以这些妇女们很少有人来探望，除了有些幼年子女很想念母亲。
公司不鼓励这种行为。
伙食不怎么样。但分量足。医院鼓励孕妇多吃多睡。多吃是为了胎儿更大，客户满意度更高。多睡是保胎，还减少吵闹和麻烦。
不许出门，不能运动。
所谓的私人医院大多很简陋。一间屋子里十几张铁床，被褥简单。浴室更简陋。为了避免孕妇摔倒，地面只用了水泥抹平，裸露的水管下是最简陋的开关和锈迹斑斑的蓬蓬头。几个水龙头下没有遮挡。每天只开放二个小时，孕妇们挤在一起洗澡，毋宁说是安全系数更高一点，不如说是代孕公司为了省钱的说法。
总之，这种恶劣的条件，刘助理对婴儿质量产生了怀疑。请示郭董之后，她找了律师去公司谈判，得以带着三个孕母住进了她租来的高级公寓里，还雇佣了本地妇女专门做饭打扫照顾孕妇，请了育儿机构里的胎教老师隔一天过来一次带着这几个文盲的、读过小学的和一个中学毕业的女人们听音乐，倾听她们闲聊，教她们几个简单安全的运动。
一切都很好。
甚至可以说是完美。
郭云龙看了刘助理拍的图片，他不喜欢黑黢黢的印度女人，但他对刘助理想到了他没想到的事，做了他没安排的更多细致工作很满意。
比如，刘助理坚持让代孕公司给她看所有可选择孕母的所有健康资料，剔除了身材过于矮小，过于瘦削的，不要最低种姓的女人，她嫌她们太黑，太过卑微，恐怕会影响到孩子的智力和心理。她选择的都是成功顺产过的妇女，身体各项指标比较好的，不是最低种姓的。受教育程度实在挑不出来，只有一个中学毕业的女人其他方面也合格，还有一个文盲很健康，臀部宽大，面容姣好，她只能放弃教育程度。
郭董不懂这些。他当初只打算给钱，然后一年后派人抱回孩子。
刘助理给他讲孕妇挑选条件时，他意识到这个手下是个宝藏。
举一反三，他只给出任务，对方能够研究透这件事，并且不在乎多付出多少时间心血精力都要把事情做到完美，这种员工实在太稀缺了。
他全权放手，让她尽管按照她想的去做。费用不是问题，他不需要省钱，只要求质量。
几个孕妇获得了没有人有过的最好的待遇，心情相当愉快。
她们几个人住在一层四房大单元里，每个人有自己的卧室，自己的卫生间，有专人精心烹饪，客厅里的大电视随便看，音响随便听。被褥干净，设施齐全。这些贫民窟里的女人们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也没享受过这么好的生活。
代孕公司经营多年，他们已经形成了一整套成熟的体系。他们通常会挑选顺从的女人，但凡在谈话时显露过性格坚毅，问题多，眼神凌厉，或者仅仅是对某些规定摇头的女人他们一般都不会介绍给国外客户。
本国客户只占十分之一，而且不在乎，只要抱上健康的孩子就给钱，对过程不在乎。外国客户有的比较麻烦点。一个跨国官司就可能致使一个公司破产。
所以，这是三个性情温顺柔和，胆小怕事的孕母。
一切都很完美。
这三个人几乎是同时被植入胚胎的，为了方便管理，婴儿出生后也容易照顾些。郭云龙这样考虑的。
他已经想好，以后会给外人说这是三胞胎。再说，哪个外人会多嘴问他家的事？
胎儿六个月龄的时候，刘助理的母亲生病了，她要回国陪母亲住院，郭董不得不准假。他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人去接替。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刘助理想到了这一点，她提议多付点钱给他们在印度雇佣的律师，让这个律师经常过来视察情况。再多付点钱让做饭的女佣住在公寓里。本来这是一个不住家女佣，每天需要往返走路二个小时回她家。
她尽量早去早回。而且她虽然不会讲印度语，但她把自己的旧手机送给了那个初中毕业的孕母，教会了她使用视频，俩人可以用手势和简单词汇聊天。
郭云龙没怎么在意。这个安排挺好的。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有时候的的确确不是滥俗的句子，而是事件描述。
有个孕母已经是第三次代孕了。每次代孕她差不多能拿8000美金。虽然只是所有费用的25%，但她非常满足。她家里用前两次的钱盖了一栋新房子。还为她女儿准备了一笔在他们当地和她所在的种姓里属于比较丰厚的嫁妆。那笔嫁妆足够女儿丈夫家支付一栋新房子的一半费用。订亲的那家人知道有这笔钱之后非常高兴。
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代孕。这次拿到的钱足够儿子结婚用。她再也不做了，要回去过好日子了。
她是三个人里最快乐的人。
很能吃。她说要多吃点，长胖点，以后回到家没有这么丰富的食物。她除了吃饭就是坐在电视机前看娱乐节目，心情总是很好，脾气温和。因为她经验丰富，经常开解安慰另外两个第一次做代孕的妇女，听她们憧憬拿到钱之后可以得到改善的家境。
有个女人说，她男人一个月收入50美金。8000美金，相当于他15年的收入。她赚到这笔钱，男人说再也不会因为她娘家嫁妆太少打她了。
最快乐的女人也最胖。
律师过来说，她需要控制食量，否则扣钱，因为过于肥胖对胎儿健康不利。雇主拒绝付钱，公司拿不到钱，她也拿不到一分钱。
女人不敢再多吃了。
她每次只吃一盘子食物，很慢很慢地咀嚼，拉长享受食物的时间让她的心情略微好了一点。
这一天，她吃完一盘食物后还想再吃一点。她斗争了很久，请求女佣再给她一点。
女佣笑了，说没关系，偶尔多吃一盘没关系，不会因为这一盘食物就发胖的。
她很开心地吃完了第二盘。
就在她放下勺子站起来时，她突然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桌面，双腿抖动，发软，然后缓缓倒在了地上。
几个人慌乱成一团，有个人给公司打了电话，公司叫了救护车来。
等救护车来的时候，女人已经没有呼吸了，公司过来的人要求救护车在车上抢救，并且拉去医院里剖腹拿出孩子。
这个孩子是客户的，如果孩子能活下来，或许客户会付钱要。
救护车的人拿了公司里塞的钱，抬着女人就上了车。
先是电击几下，并不太认真地看看病人没什么反应，几个人商量一下，问了下公司的人，不再进行抢救，只戴上了呼吸面罩，打了一针，拉进医院后直奔手术室立刻做了剖腹手术。
至于这个女人，无论是休克，还是其他什么疾病导致的昏迷都不重要了。
如果先抢救她，必须先放弃胎儿的生命。
是个男孩儿。剪掉脐带就送进了保温箱，还活着。
医生草草缝合了产妇。
代孕的低种姓女人的命在医生眼里犹如草芥。
消息传到郭云龙这里已经是第二天了。
郭云龙听到刘助理说孕妇死亡，他陡然一惊，心里一阵可惜，哎呀了一声。那边继续说：“孩子还活着。因为已经26周，目前体重只有800克，医生说存活基本没问题。请您定夺，这个胎儿要不要？”
这太难决定了。郭云龙一时之间也乱了分寸。
他说，先这样吧，我想想再说。
资讯发达，除了高精尖核心技术，网络上无所不有。家长里短，人生百态，生老病死，有海量信息可以参考。
他了解到24周的早产儿已经可以存活。很多早产儿长大后和足月儿没什么区别。早起护理得当就行。
但他依然很犹豫。
郭氏需要继承人，需要健康的、聪明的、强壮的继承人。不是什么样的孩子都算继承人。
这个胎儿不是自己女儿肚子里孕育长大的，不过用了女儿存的六颗卵子中的一颗。这次受精，用了四颗，失败了一颗。还有两颗继续存放在香港。他没打算都用掉。
养那么多小孩太辛苦了。二三个，三四个，足够了。
当初三颗受精卵成功，他都要了，这个决定太对了。这不是有一个胎儿已经快七个月还是出事了吧？不到出生的那一刻谁都不知道到底怎样。出生之后也不见得从此就万事大吉。
网上有好多早产儿的故事，都是父母写的帖子，他对情感宣泄没兴趣读，只注意看帖子里有没有提到早产儿健康和智力会不会受损，有没有什么不可逆的伤害。
有的帖子说早产儿体弱多病。
有的帖子说，精心喂养的话，过了五岁就和足月儿童的体重身高已经智力发育完全一样了。
他不禁想道：“造物主创造出人类，让女人孕育后代，随着科技发展，人类子宫完全可能被人工模拟子宫代替。比如保温箱和早产奶粉就可以替代子宫让胎儿继续生长。试管可以令精子卵子受精。人工受精的胎儿因为基因改造甚至比自然受孕的胎儿更有优势。”
回到眼前需要决定的事，这个早产儿要还是不要，还真的很难决定。
这是女儿的孩子，他想，应该让她自己决定。
郭睿听说孕妇死亡，惊呼了一声，又听到说胎儿活着，她惊叫了一下：“什么，这么小还能活？”
郭云龙让她和刘助理直接联系，他马上要去开会，再说，这种话题他一个大男人不好和自己女儿聊。
郭睿问了刘助理一连串的问题，刘助理除了给她解释情况，无论郭睿怎么问她都说这个事您自己看，别人没办法参加意见，毕竟这是一条命。
一条命！郭睿的心被刺痛了一下。
她也说再想想，就挂掉了电话。
虽然没在自己肚子里孕育，但那是她的骨血，延续了她的生命。况且，那是一个依然活着的生命。
她刚刚得知消息时的第一个反应是完了完了，要少了孩子了。也只是惋惜一下而已。到底没有在自己肚子里呆过，缺少怀大卫时那种脐带相连的感情。
只是理智上知道那是她的孩子，心理上没有什么连接。所以，和对大卫不一样。
她在心里假设了一下，如果是自己怀着孩子，突然早产，孩子进了保温箱，医生问她要不要孩子，她会毫不犹豫地说：“要！必须要。”
但是，既然是一条命，以后是她养育，万一健康出问题，智商出问题怎么办？到时候沉没成本更高的时候还能放弃吗？印度医疗水平行不行？孩子的健康有没有保证？孕妇从昏厥到剖腹的这段时间里对胎儿的大脑造成了什么样的损害，目前看不出来，只能等以后长大了才能看出来。那时候发现有问题了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郭睿这辈子从没遇到过这么令她为难的事。
她没想过和倪承翰商量。
关他什么事？和他有什么关系？这次让他掺合了，将来孩子的事他一会儿一句意见，一会儿一个建议，那岂不烦死了。
郭睿觉得这种单亲育儿再好不过。要不是传统道德依然是主流价值观，而且大部分女人没有那个经济能力单亲养育孩子，要不然，她真想告诉全天下女人，要孩子可以，自己独立养育，不要男人插手。反正他们帮不了什么忙，还只会添乱。
别的孩子需要爸爸，更多的是经济支持，她没这个需求。情感需求？她并不认为那是必须的。虽然她得到了父爱，很多很多父爱，至今依然躺在父亲给她提供的经济基础上心安理得地做着富贵花、小公主。
包括她的孩子们。
她没想到自己无意中建立了一个母系小社会。
但自己做主决定要不要这个婴儿，还真的很为难。
郭睿纠结死了。
她想不明白，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梦中，一个浑身血迹，满口獠牙的婴儿朝她爬过来，她吓的不能动弹，叫他走开，他不听，一边叫妈妈一边继续爬，她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被噩梦惊醒，郭睿再也睡不着了，她很害怕，总觉得黑暗中哪里都可能藏着鬼婴，伺机会扑向她。
她第一次渴望身边睡着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有男人的阳气，什么鬼什么魂都不敢过来。
为什么会是鬼婴？
这预示着什么？
郭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她放弃这个婴儿，冤魂找到她怎么办？她突然想起赵芸说起过，老家那几年抓得很紧，一旦抓住孕妇，会捆着去医院里强制引产，月份大的婴儿出来的时候是活的，有的哇哇哭，护士会立刻扔到一只木桶里溺死。医院里每天都有一大桶死婴拉去郊区荒山埋掉。医院里雇的临时工有时候会偷懒，把一大桶“医学垃圾”（他们把这种死婴叫医学垃圾）随便倒在荒草里就走了。
附近的野狗立刻就围过来啃食，还有乌鸦和狐狸，等到野狗们吃饱离开就过来了。
附近乡民说，每天晚上可以听到断断续续婴儿啼哭的声音。那一片农民家家在房前屋后种满了桃树，冤魂害怕桃树。
当年，这种乡野俚俗是宿舍卧谈会时最能吸引人的故事。听过也就忘了。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个故事以这样一种形式猛然回到她的脑海里。她浑身冷汗。
虽然她没堕过胎，但她见过赵芸流产之后整个人像是精魂被罩住，脸上没血色，眼睛里没神采，嘴里喃喃说着什么造孽之类的话，好几个月之后，她才恢复正常。但那是看起来正常，其实自信心与女人的娇憨任性无影无踪的正常。郭睿见过赵芸尽管带着点家庭阴影，到底是年轻，靠着学习考进北京，在班里一直属于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还是有一份那个年纪的意气风发。
毕业后的职场没有那么好混，她那个人要面子，豁不出去，干得最多，升职没她。人品憨直，没遇到过好男人，净被渣男占便宜。逐渐地，她已经不相信自己可以找到好男人了。
堕胎是赵芸毕业后十几年岁月里诸多打击中的一桩而已，和许多许多不如意构成了她人生的底色。
郭睿不了解其他人怎么样，赵芸在那次之后的沉默和消沉，她是清楚的。
果真是枉死的胎儿回来捣乱吗？
整个晚上，郭睿再也睡不着了。她一会儿担心如果放弃这个活着的胎儿会有报应，一会儿担心孕妇晕厥之后的时间已经对胎儿造成了不可逆的大脑损伤。
养大一个孩子的金钱不是问题。但那种精神折磨和痛苦，那种挫败感和羞辱，她不是不懂的。
大学时，教经济法的老师高大儒雅，倜傥风流，年纪不大，却头发雪白，身材瘦削，脸上不知道是因为太瘦还是因为常年不笑，有同学说老师皱纹里可以夹得住棉签。偏偏这个人才华横溢，只有在讲台上才有点生气，一点点活着的样子。一下课，他立刻夹上书包，低垂着眉，耷拉下嘴角，快步流星地就离开了。
有的老师下课后喜欢和学生聊天，也有老师喜欢说笑几句，有几位老师还和学生们一起聚餐，唯独这个老师，一下课就像是逃跑。
也几乎不去办公室。有同学不服气，去邀请老师聚餐，这个老师说家里有事无法脱身，怎么讲都不肯。
后来，有同学私下里传说老师的儿子是自闭症，狂躁起来什么都能砸碎，没有地方收，精神病院他们不舍得送，换了无数保姆，没有人愿意照顾那样的孩子，夫妻俩只能自己轮流守在家里。老师的太太在政府部门工作，单位已经很照顾她了，也不能请假太多。老师相对自由一点，大部分都是他守在家里。自闭症孩子太能折腾了，带出去总被人骂，学校分的房子很小，他们只能卖掉房子，搬去五环外的经济适用房小区，买了个带地下室带小花园的大房子，整个地下室只是水泥抹平，安装了暖气，一间卧室，其他空间尽量空着，随便孩子乱跑。小院子安装了二米多高的铁栅栏，中午人少的时候放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从五环到学校所在的三环是全北京最拥堵的一条路。老师为了节省时间，往返骑一辆电动自行车。
有老师比较信任的学生去过他家，见过他儿子。听说非常高大英俊，但痴痴傻傻的，不一定什么时候会突然扑过来攻击人。地下室和一楼之间的楼梯之间安装了一扇铁门，他们清晰地听到下面时不时传出狼嚎一般的喊叫，突然划破夜空，或者突然惊扰安静。老师早就习惯了，麻木了，他们吓了一大跳，但老师纹丝不动。老师是副教授，据说这也是学校出于同情照顾的。讲师的待遇低很多，负担不起这样的儿子。
同学们私下里很快传遍了，大家一下子理解了老师沧桑的面容和雪白的头发，以及他走路从来不抬头看人的孤傲。还有同学找来老师年轻时的著作，才华横溢，出手不凡，据说那时候很多人预测他会是中国最有名的经济学家。
据说他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因为孙子被诊断为严重的自闭症，经受不住打击，早些年就去世了。
郭睿读书的时候最崇拜这个老师，听说这件事之后在宿舍里哭了好几次。她或许不能真正了解一个智力缺陷的孩子怎么就毁了老师和他太太的人生，但她理解了老师脸上的悲愤，羞耻，还有不甘心但不得不认命的挣扎。
这个孩子如果智力受损，或许不至于毁掉自己的人生。但那毕竟是自己的骨肉，没在自己肚里里孕育可的的确确是自己的血肉，这样的孩子无论怎么存在，在哪里存在，都会是她人生的脓疮吧，一个羞于示人的，永远无法摆脱的包袱。
是的。包袱。这个词很残忍。但很现实。
郭睿想起老师，想起同学描述他们去老师家亲眼目睹的状况，她不寒而栗，不敢想象那样的厄运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
郭云龙也没睡好。他对那个婴儿的去留倒不甚在意。他担心女儿心里难受，怕她难取舍。可他又不能代劳，毕竟是一条命，他做了主，将来落了埋怨。
他不是没有想到那个死去的孕妇。他问了印度那边一般怎么处理，说一般按照完成任务的钱给一半算是赔偿就可以了。也就是说，代孕公司最多给孕妇家人四千到五千美金。提前有合约的，死亡和意外，公司和委托人不担责任。低种姓阶层信奉佛教，视这样的意外为天意，而且他们没有受过教育，请不起律师，生性恭顺，能拿到点钱反而视为意外收获，会感激代孕公司。
郭云龙交代助理补偿孕妇家人一笔钱，刘助理为难地说，第一时间联系的时候她已经问过印度本地律师了，代孕公司的意思是不能给。说是会惯坏了代孕女人和家庭，让他们胃口越来越大，以后不好管理。
郭云龙听了没说话。
他的良心微微刺痛了一下，也就那么一下下，新的担心涌上心头，也就过去了。
那个女人是印度人，低种姓贫苦家庭的女人，已经生了两个孩子。据说这是第三次代孕，用肚皮给家庭脱了贫。这次拿到赔偿又发一笔小财，对那样的阶层和家庭来说，可能解决大问题。
遥远的异国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死了。他的同情心泛滥了一下后代之而起的是愤怒。
他给刘助理发信息，痛斥那边的代孕公司不靠谱，对孕妇的身体检查要不是敷衍了事，要不就是找的医院不好。他说，如果还要找代孕的话，自己出钱送孕妇去大医院彻底检查身体，合格的才要。这种身体，不是害得他们家损失一颗宝贵的卵子吗？
刘助理连连检讨自己只看了检查报告，没想到报告的严肃性和真实性，下次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郭睿听说孕妇死亡，心里咯噔了一下，听说婴儿活着，她只是惊叹还不满七个月怎么就能活？她父亲不大愿意说这种事，交代了几句，说刘助理会联系她详细解释。
要不是刘助理说郭董担心孩子健康受损，她根本想不到这里。她问刘助理一般会有什么问题，刘助理说她也是刚刚搜索了一下，有人说身体弱，有人说后天可以弥补，问题不大，现在的医疗水平，早产儿活下来的概率很高。但是大脑损伤如今检查不出来。不知道孕妇晕厥后失去心跳到剖腹这段时间对胎儿的大脑神经有没有什么损伤。
刘助理只是汇报情况，拿主意自然是他们自己。郭云龙给郭睿说她看着办。郭睿想了一晚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折腾一晚上几乎没睡，等到早上，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他们一家人想的都一样。
钱不是问题，孩子住保温箱里的费用他们不在乎，孕妇已经死亡，和他们没关系，他们也不管了，只有孩子的健康才是他们家的事儿。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谁都狠不下心来说不要这个孩子了。他们搜索了网上各种消息，有帖子说，这种被客户抛弃的孩子，代孕公司会拿去卖掉。至于是卖给贩卖器官的集团还是收养小孩的好人家，谁都不知道。
这让郭睿心里又被针扎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件事也就罢了，一旦看过这样的消息，她不能想象自己的血脉被人贩卖，成为一个器官提供者，然后其他没用的身体像垃圾一样扔掉。
郭睿那些天吃不下睡不着，纠结来纠结去，刘助理很会办事，她要求印度那边的律师去医院交涉，让他们先给婴儿提供最好的医疗服务，至于要还是不要，她只说等着她去印度那边看过再说。
郭云龙长叹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严宸霞有点想放弃，又不是自己女儿肚子里怀的孩子，不过是女儿排出的一颗卵子，要说多心疼，那太夸张了点。只是，到底是一条命，万一是健康的呢？
她说：“哎，等等看看吧。如果有问题，也可能过几天就表现出来了。”
郭睿觉得有道理。等等再说。
她找宋启信，说有个朋友早产，晕厥了快一个小时孩子才剖腹出来，目前在保温箱，想咨询一下这样的胎儿会不会有问题，能不能要。
宋启信说他是儿科，这是妇科领域的问题，他可以帮忙打听打听，医学领域不同分支之间犹如隔座小山丘，小问题可以回答，这种事他也说不好。
过了一天，他打听了一圈转告郭睿说：“看具体情况，不一定有问题，也不一定没问题。每个孕妇情况不一样，晕厥后的情况也不一样。一般来说，真的有点什么损伤，孩子会很快死亡。太小了，撑不过去。”
宋启信刚说完，刘助理的电话就进来了，告诉郭睿，那个婴儿死了。昨天已经死了。印度人做事很拖拉，也没什么时间观念，律师知道消息后没立刻通知她，今天刚刚得到消息。已经先汇报了郭董。
郭睿哦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刘助理乖觉，说我明天飞孟买，目前最重要的是另外两个孕妇的情绪和心理，关于婴儿的后事，您有什么吩咐？
郭睿口气烦躁地说：“你看着办吧。别问我了。挂了。”
她躺倒在沙发上，心里难过了一会儿。
大卫由阿姨带着出去游泳回来了，大概是饿急了，从阿姨手里抢酸奶，没抢到，一个打挺，蹬着腿躺在地上大哭起来。郭睿看着心烦，让阿姨抱去游戏室哄。
她怏怏不乐地回到卧室躺下。
事情终于结束，她有点难过，也有点如获重释。
不用纠结了。
也不用选择了。或许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过了一会儿，悲伤淡去，浓浓睡意袭来，她很快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郭云龙和严宸霞也都松了一口气。谁都不用做恶人了，真好。
郭睿和赵芸无话不谈。几乎。比如这件事，她永远不会告诉赵芸。甚至她和父母之间也默契地再也没提起过，就好像没有这件事。
刘助理飞去印度了结了此事，看那俩孕妇情绪稳定，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语言不通有不通的好处。起码她觉得，愚昧贫穷有时候不是坏事，对她来说。
这个世界上的可怜人太多了，顾不过来那么多。意外随时可能发生，认命就好了。经过这件事，刘助理获得了自己的人生经验。
（未完待续）（北美时间逢周四，周一更新，北京时间周二、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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