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被遗忘的赴法华工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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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绿骑士，原名陈重馨。广东省台山人，香港出生，毕业于香港大学。后赴巴黎国立美术学院，及于罗浮学院修读美术史。1977年起居于法国。曾于欧亚美加举行个展或群展。著有散文、小说集：《绿骑士之歌》、《棉衣》、《壶底咖啡店》、《深山薄雪草》、《石梦》、《哑筝之醒》，《花都调色板》、《神秘旅程》。诗画集：《悠扬四季》。儿童故事三本。法文诗画集五册。近年致力于诗与画的配合创作。
一战华工渺渺魂
──被遗忘的赴法华工秘辛
文：绿骑士
图：廖遇常
本文原载香港《明報月刊》2021年8月号，经作者授权“渡十娘”推送。
（一）向东
墟市上的招募动人心
去异地打工可赚大银
薄页上粗悉押下指模
迴纹像命运的八阵图
别了乡土和年迈爹娘
十四万壮夫远渡重洋
从没听过欧罗巴
原来呻吟烽烟下
男丁赴战场鬼哭神号
来代工厂矿场修桥路
但难忍白皮肤人凶狠
把游子当作贱奴畜牲
冰雪沁梦进漏风营房
鞭棍压下微弱的反抗
更硬被送上前线
合约中并无此言
巨铁鹰炸裂天地无依
掘战壕布地雷收残尸
阵亡者空定的蓝眼睛
与异乡人黑瞳互瞪凝
本天各一方竟极亲近
同默哭人间惨烈无因
血泪都倒流
流回家乡的阡陌春秋
战火与疫魔双劫
蚁命倒下如落叶
故园大屋未筑已崩塌
深闺人仍在梦里挣扎
有些终回乡
有些永留异地上
被遗忘在历史荒洞
渺渺魂魄都向东
（二）捞起历史沉舟
在法国东北海岸，优美的城镇乡野上空，海鸥悠悠飞旋，一遍宁静。只有散布多处的军人坟场，像张美丽脸孔上的疤痕，为一段翻天覆地的历史作见証。这儿近着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西线」。当然叫人想到德国作家雷马克的巨著《西线无战事》，这本作品将战争的惨酷与荒唐刻画得淋漓尽致。而万里外的中国人竟也无端被牵连在内。这儿难得遇到黄面孔，但僻静的村边坟场中，竟会见到刻着方块字的墓碑，像远隔重洋的幽灵无奈叹息。
滨海奈遥华工墓地 (廖遇常提供)
这一带有大小三十多处华工墓地，多是附属于英军坟场内一隅。只有两个全是中国人的坟场。最大那个在滨海奈遥（Noyelles sur Mer），四周一片空静，平地上赫然立着一座中式牌楼，葬有838名华工。
1916年，英法两国到中国北方招募了十四万壮丁，以代替上了前线的男子，在大后方任工厂矿场修桥路等工作，其中十万隶属驻军在法国北境的英国，是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华人抵法。
他们多是来自中国北方，除了约四百名是充任翻译的学生外，有二万八千名是受过训练的技工，如石匠、木匠、油漆匠等。工作辛劳不在话下，岂料不少人当这些黄种人是未开化的下等民族。从旧照上看到劳工营极端恶劣的环境，壮丁变成蓬頭垢面像乞丐，更被禁止出外。
多年后一位已届九十多高龄的老华工接受访问时，仍清楚地记得当时同胞常受英军虐待，如用鞭子抽打、泼热水，及用中式枷锁将华工的头和手锁起来等。忆述时，他仍十分激动。也许这情况不是普遍，但彼时华工境况肯定艰辛。
1917年后许多华工更被送上战场，这根本是违反合约。战后也要进行挖掘地雷等极危险的工作，并有死于西班牙流感。据军部统计，三千多华工为协约国丧生。
战后，大批华人返国，仅有三数千留下来。很多加入了冶金、化工业等生产行列，不少都与当地人成婚 ，是最早期的首批大规模留法移民。有些际遇凄凉，亦有很多事业蓬勃，更培养出精英后代。
社会学家廖遇常博士
关于大战的纪录浩如烟海，但无只字谈论他们。最早提到华工赴欧的是台湾学者陈三井，但他没有继续这方面的研究。投进茫茫历史汪洋、要将华工事迹这沉舟打捞出来的，是社会学家廖遇常博士。他从1981年开始，用了超过八年时间到处收集第一手资料，并考察各个华工墓地。
经华进会奔走，法国政府给硕果仅存的两位老华工吕虎臣和曾广培颁发了法国最高荣誉的「荣誉军团骑士勋章」(廖遇常提供)
巴黎里昂火车站华工雕像
1988年，经华进会奔走，法国政府据廖氏提供的资料，给硕果仅存的两位老华工颁发了法国最高荣誉的「骑士勋章」，并在巴黎的里昂火车站设挂了铜牌纪念。然后，于1995年，廖氏在巴黎新凯旋门举行有史以来第一次的「法国华人一百年」里程碑式展览。法国各大电视媒体都有报导，反响深远。
二十多年来，在许多侨团的努力下，这段事迹越来越受到各方关注。作为一战百年纪念，2014年在巴黎凯旋门举行纪念仪式，及2018在荣军院的拿破仑墓旁圣路易大教堂举行音乐会，都是与当地文化融合的重要象征。现在，每年清明节都有各个侨团组团前去奈遥祭拜。
绿草如茵的地上一列列白墓碑 (廖遇常提供)
英军管理下的墓园整洁有序。绿草如茵的地上一列列白墓碑。上面有些刻着「流芳百世」、「勇往直前」、「至死忠诚」等字眼，不免叫人苦笑。就如每次公祭时重要人物发言的模式。
中方表扬华工勇气，法方感谢华工协助捍卫自由，更互勉发扬两国间的友谊。
在这些官式场面当然难以说出不体面的真相：其实绝大多数乡下人被「卖猪仔」，根本连「欧洲」是什么都从未听闻，大致就以为是跟去南洋差不多。他们一心就想着获得每天五个大洋的薪金，一年便发达回乡建屋买田。糊里糊涂地送了命，无意成为了参战英雄。命运的恶作剧常有奇异的形式。逝者已矣，那些演讲到底满怀积极美丽的善意，可能连百年后的亡魂也乐意听？而见到同胞前来，冥冥中也是安慰吧？
其实祭祀的最大意义是批判战争追寻和平，以及见証苦难的中国脱离了卖猪仔年代。
（三）梅花一零四
廿年前一件事，我印象非常深刻。
法国西海岸，有一个古城丽浩沙（ La Rochelle）。白房屋、蓝天碧海，空气特别晶透，飞翔著海鸥。亮灵灵的气氛中游人热闹。
那时仍在念大学的女儿去该城个多月当见习记者。有一天她兴奋地来电说：「那个中国人，104岁生辰。」竟碰巧是由她去採访。「他说广东话的，但是耳朵差不多聋了，听不清楚。」后来她给我看剪报，见到老先生的照片，笑嘻嘻地捧着市政局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背后是很悠长的，跨越了三个世纪的哀乐。
关于法囯古城丽浩沙104岁老华工报导的剪报
他是于1896年在中国南部出生，是个孤儿。在第一次大战期间随着华工赴法，战后留了下来，娶了个法国妻子。1920年代末期来这个海边城市居住，当码头工人，便一直留下来了。起初跟其他十来家中国人，形成了一个小小唐人圈。但是中国朋友们一家跟着一家离去，最后就只剩了他一个人。
15年前他的妻子去世了。他独居海边，住在附近的女儿女婿，每天都跟他一起用餐。虽然女儿不会说中文，也不时到城中买些中国食物给他。他常常到家居附近的公园散步。看电视总爱看有关中国的节目。长寿秘诀是每周喝一小杯当地特产的干邑甜酒。
这个古城中有32个百岁人瑞，以他最年长。市政局特别在他习惯散步的途上多设路灯及装设休歇的长椅，也算体贴了。
离开中国时他是个孤儿，在遥远的异国他有三个孙儿四个曾孙，早落地生根了吧 ？可是，却有一度更深的根。在行动仍方便的时候，他常跑到码头边，等侯中国来的轮船泊进港中，去找海员谈谈话。
后来我去中国店买了些糖果饼食，连同一张短柬寄了给他，却一直没有回音。
当我再到那个城市，走在码头上的时候，总会想到，这儿曾有一个中国人的足迹，踏过了悠长渺茫的命运，仍等候东方来的船只。
相信无论在多远，出生地那爆竹的声响、梅花的影子，从不失约。104年，就会走104次，来到他心底一角。有些东西，连万能的时间也无法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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