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内卷时代的《鱿鱼游戏》，底层韭菜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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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王婷婷

编辑｜渡十娘

一

我家小朋友说，最近同学们之间都在聊Netflix投资拍摄的韩国电视剧《鱿鱼游戏》，她还没看过剧，剧中的六个游戏分别是什么，都有什么样的游戏规则，给我这个刚刚一口气刷了通宵的人讲的头头是道，比我都清楚。没想到在北美，从小孩到成人，观剧热潮和《权力的游戏》相媲美了。

小孩子们对玩一个游戏就死掉一大半的场景印象深刻。也被巨大的储钱罐里满满的钞票震撼住了。原来，世界竟然是那样子的世界。

孩子们还小，他们能够感受到的震撼无非就是生与死的考验，残酷的死亡，还有夸张的场景画面。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表面，是他们以为不可能在现实世界发生的电影情节。

成年人的震撼来自于它的政治隐喻和对现实的投射。很多场景和细节，都可能是我们日常忽略掉的小挫折。每一个在游戏中仅仅因为运气不好就摔死，被同伴打死，玩游戏失败被爆头的人的脸，都可能变成我们曾经或即将面对的失败。

剧中设计的游戏就是真实世界里各种规则的隐喻。在游戏里，无论是监督规则的工具人，还是作为一个数字存在的游戏棋子，只是一个符号，他们穿统一的、醒目色彩的服装，有清晰的符号或者数字，一旦进入游戏就不能回头，违反规则就会被一枪爆头，并被电脑系统消除。

似乎，刻意强调的统一和公平，就是我们日渐一日失去的，或将来会面对的图景。

这个剧的播放数据有望成为史上最高，是否也是一种预示？

《动物庄园》、《一九八四》、《使女的故事》总能最大限度地拨动人的神经。韩国影视界敏锐地捕捉到这一趋势，《天空之城》《顶楼》，《寄生虫》到《鱿鱼游戏》，都聚焦于贫富差距，都是中下层阶级对巨富阶层骄奢淫逸的想象和揣测，或许的确窥探到了某种真实。

焦虑，对自身处境的焦虑是21世纪之后文艺创作共同的特质。这说明了什么？

政治隐喻，杀人游戏，闯关，亲情友情，唯独没有爱情，兴许爱情在生死和金钱面前实在不足挂齿吧。就连这一点，也是今天或者未来生活的隐喻。爱情从兴起到消亡，也就这一百年而已。而人类社会持续了几千年的规则无非是活着、奴役或者被奴役、金钱和权利。

《鱿鱼游戏》里，制定游戏规则的是权贵，他们花费巨资玩一场游戏，不过是出于刺激的娱乐目的而已。既不为获取更多金钱权利，也没有个人恩怨，纯属娱乐，一种满足权贵们的超高阀值而设计的游戏。至于游戏中多少人死去，他们不关心。或者说，正因为有这么血腥残暴才能让他们的肾上腺素提升。

执行游戏规则的工具人分三个等级，等级森严，绝对服从，稍微触犯规则，和底层蝼蚁一样，一枪爆头，从此抹去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充当棋子们的人类都是经过选择的底层边缘人，走投无路，负债累累，或被高利贷追杀，或急需金钱，或被黑社会追杀，或陷入困境，他们都是自愿的。

第一个游戏，遵守规则玩游戏者活，不相信规则或者没遵守规则者被射杀，无一例外。这一关，456个参赛者中被射杀掉255个人，只剩下了201个人。这一关，杀掉了所有人的游戏心理。他们投票要求退出。退出之后，他们回到社会，人间，他们的困境依然在，甚至更恶劣。这时，他们想起巨额奖金，想起那个巨大的储钱罐里成捆的钞票，93%的人选择再次回去，为了巨额现钞赌上性命。的确是自愿的。14个人没回来。但这14个人的奖金注入了奖金池。不言而喻的，这14个不愿意返回的人已经被杀了。

自愿，或者不自愿的，一旦开始，就是一条必死之路。这是底层人的宿命，逃不脱的结局。

撒旦只是用一个巨大的储钱罐吊在空中，光彩夺目的钞票在金光闪闪的储钱罐里成堆摆放，他们很快忘记二百多人在他们眼前死去，抹掉痕迹，他们都以为自己有机会赢。

在这场释放人性中的赌、贪、狠、欺骗、杀人、背叛最亲的朋友、枉杀无辜等等人性之恶的游戏中，只要诱惑足够大，人命如蝼蚁。无论是他人还是自己的生命、尊严、自由、安全，都不再重要。

权贵们笑了，满意了。这个世界的确如他们所理解的，只要金额够大，一个人可以杀掉很多人。

在456颗棋子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活着的游戏中，每一个游戏具体是什么，怎么样才能赢已经不重要了。赢和输，看似依靠智力和体力能活得久一点，最终除了主角光环之外，无论是首尔大学毕业的前股票代理人智商多高、北韩偷渡者的机智勇敢和狠决、黑社会老大的审时度势阴狠狡诈，都得死。

工具人也是悲哀的。最底下一层，不能说话，不能问话，工作后回到单独的房间内休息，铃声响后出门，稍微不对就被爆头。中间一层，拥有随意处死最底层工具人的权力，但对于最上一层执行人来说，他们一旦犯规也是一枪爆头。

只有背后大boss可以随意更改游戏，更改规则，设计游戏，予取予夺。

他唯一不能操控的是疾病、衰老和死亡。但这似乎只是主创留给观众的心理安慰。

代表游戏规则制定者和执行人的角色基本上都戴着面具，这是另一层隐喻：他们都有面具。

只作为号码存在的棋子们，从他们穿上巨大号码的统一服装时，结局已经来了。

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自愿进入游戏的人都以为自己会是那个幸运儿。

二

从《寄生虫》到《天空之城》、《顶楼》再到《鱿鱼游戏》，这几年韩国影视剧爆款都与贫富差距有关，都与阶级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有关。这是韩国文艺界对现实的感知，对已经到来的未来的戏剧化呈现。

韩国的经济奇迹持续了很多年，经济腾飞期时欢乐的、幽默的、阳光而温暖的影视剧作品风靡亚洲。当经济腾飞时，大部分人只要努力就能越过越好，整个社会都是自信的、充满希望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生活品质眼见的提升和改善。

如今，经济发展缓慢，几个经济寡头瓜分了韩国经济命脉，中产阶级和底层无论怎样努力，阶层的天花板无处不在，难以突破。就像《鱿鱼游戏》里的高材生，稍有不慎即跌落下来，再也翻不了身。底层的机会越来越少，互相倾札起来就格外残酷。生存困境中，人性里的恶随处释放，人变得越来越冷漠自私无情，甚至对待至亲也毫无温情。

中产阶级也好不到哪里去。有限的空间，有限的机会，拼了命也未必保得住好不容易获得的一切。他们偶尔的善良只是偶尔为之。当他们的生存或者机会受到威胁时，他们和底层人一样厮杀，不同的是，他们还有智力优势，在和底层人的争夺中，他们是底层人的噩梦。

无论是底层还是中产，在权贵眼里都是蝼蚁，都是棋子，都是予取予夺的对象。

这是隐喻吗？

不，这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