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假如看完《开端》，刘学州还会不会去死？

Original 渡十娘出品渡十娘

收录于合集

做公众号里的《纽约客》

戳蓝字一键关注渡十娘

转发也是一种肯定

文字｜Sunny

编辑｜渡十娘

上周被人安利去追《开端》，追到十三集嘎然而止。一个漫长的周末让我们期盼着李诗晴和肖鹤云如何拯救一车人包括张警长。然而，等来的却是一个坏消息：十五岁寻亲少年刘学州在海南自杀了。

说实话，刘学州的名字并不太熟悉，隐隐约约只知道他从小被父母卖了换彩礼钱，结果四岁时候因为爆炸养父母又双亡了。然后最疼他的大姨也在婚姻失败后轻生了……用民间的话来说，这孩子命真硬啊。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命硬的孩子，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凭着一张昔日的疫苗卡找到了亲生父母，这个结局是不是该欢呼啊？

然而——闻所未闻的事情发生了，仅仅28天的功夫，少年还没从重获亲情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亲生母亲就把他拉黑了。什么？拉黑了？！舆论发酵，某报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给这件事来了个半官方“证明”，让拉黑从未养育过亲生儿子的“母亲”发表了一段“感言”。这段感言让我脊背阵阵发凉，想起前不久才被判死刑的那对把亲生儿女推下高楼的狗男女：这世间，就真的有那么狠心的父母么？

虽然世界如此残酷，他的笑容里却充满善意

我大约也算是中文网络最早的冲浪者队伍里的一员了吧？这近三十年来也算看惯了网络百态，但似乎从来也没有像疫情以来人们对网络的巨大冲击。想想也对，被禁足或者半禁足，总有些无名的怨气需要发泄，于是，匿名的网络，乌合之众带来的莫名的勇气，一股脑儿都发泄向这些不完美的受害者们：刘学州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开端》一直演到第十二集，我们才开始明白，原来酿成爆炸的原因跟网暴有关：也是花季少女，不知因何原因突然要求司机开门在跨江大桥下车，刚踏下车门就被后面开来的大车撞飞了……

本来这出惨剧已经让死者父母痛不欲生。然后不知怎么上传到网络上的视频引来的不负责任的弹幕让夫妻两再度被剜心：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宝贝女儿会为了仅仅是坐过站而要求司机违章停车，但因为错过了女儿最后救命的电话，他们也无从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得不到警方支持的情况下，蛰伏五年，准备在女儿逝去的那一刻与一车人同归于尽……以这样决绝的方式来还女儿一个清白。

这是一双多么绝望的母亲的眼睛啊

都是那么以命相扑，不过是想向世间要一份公道而已。刘学州留下长达数千字的遗书，每一个字都没有恶意，只是委屈：生来即轻，还时亦净。十五岁的少年，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抑或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和学友们嬉闹。他的未来可以是那么美好：一张姣好而阳光的脸，一脸灿烂的笑，让你难以相信生活给他留下如此恶劣的烙印。

艺术总是可以高于生活。《开端》中的王萌萌的遭遇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reset中被还原了真相。我想这部十五集短剧之所以能迎来这么高的收视率，而且破天荒从年轻人到老年人都被深深吸引，除了商业元素（比如二次元主题，悬疑，流量明星等等）之外，最关键还是它深触到了我们今天所面对的世界：一个普通而幸福的三口之家，因为突如其来的横祸加上事后的网爆，被推入万劫不复。这其中，很多人成了共犯。如果我是编剧，我可能还会在车上设置一个人物：一个当年也非常起劲加入谩骂王萌萌“矫情”的队伍中的键盘侠。万事都有因果，而这样的人恐怕只是会在恰当的时候得到报应。

但《开端》的编导自然比我要“宅心仁厚”得多，这也是这部剧得到热烈追捧的根本原因：世间那么残酷，人们在故事中寻找慰籍。女学生李诗晴，代表着未被社会污染的“良心”，她一次又一次reset，不是为了打怪过关，而是内心的善良在作祟：我再努力一点，就可以救下人命。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打过游戏的人都好像回到真人版马里奥，知道这里会有撞车，那里会有炸弹，每次重来的时候都计划好如何规避过关。而被她拉下车一起进入循环的码农肖鹤云则代表着一种觉醒：从最初并不想趟这淌混水，到最后明明已经知道循环给自己带来的身体伤害，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到了车上。二十多次循环，他们一个个排除嫌疑，中间他们经历了死亡，被警方怀疑，甚至杀人被捕.....要知道，reset不是一直会起作用，游戏随时可能进入现实，肖鹤云问：真的有必要为了救人让自己成杀人犯么？

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一直在“通关”。而每一次通过一道关卡，他们不仅离真相近了一步，同样也跟人性中的善更走近了一步：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口罩少年，原来包里装的是被救助的流浪猫；带着神秘蛇皮袋的刑满释放犯原来是一个给儿子送西瓜的慈爱父亲；拎着缺一个轮子的农民工原来是盼着用见义勇为的奖金给女儿交学费的底层蚁民......而为了歉疚于在最后时刻没有接到女儿电话的最后破釜沉舟以命相博的司机其实平时是个拾金不昧勤勤恳恳的中年男人......

看到最后大家齐心协力把炸弹扔出窗外的时候，我真想说，如果刘学州看到这个结局，他还会不会执意要死？他会不会在冰冷的海水里一闪念想到世间其实还有很多李诗晴和肖鹤云？

假如刘学州的生活也可以reset，那么——

第一次循环应该在他降临这个世界之前：假如你要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请你一定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来；

第二次循环，应该是爆炸。假如没有那场爆炸，刘学州的命运可能不会那么苦难，至少养父母对他都还不错，只要他们健康活着，他就可以拥有普通孩子的幸福；

第三次循环应该是阻止大姨的离开。假如大姨的婚姻可以再来一次，也许她不会早早选择结束生命；

第四次循环应该他能遇到良师益友。他们不会因为他失去父母而得到白眼；更不会因为纤弱的容貌而被男老师猥亵。如果他有一群有爱的人在周围陪伴，他会更好地面对困境；

第五次循环应该是他在找到亲生父母后他们并没有各自建立家庭，而是为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欢呼雀跃。经历了十五年的飘零和被欺凌，他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家了；

第六次循环应该是当他在网上吐露心声时，有更多的人像现在一样伸出手去帮他一把，而不是冷嘲热讽；

第七次循环应该是那位新京报的记者，在你写文章的时候请同时采访所有当事人，因为你的不专业（且不说恶意吧），间接杀害了一个生命，你不觉得应该忏悔么？！

第八次循环应该是那些与他朝夕相处了十五年的村民们。买（拐）卖儿童就是犯法的，不能因为你假装不知道就可以逃避法律制裁。想象一下人家骨肉分离那么多年，如果人贩子一天不被消灭，就会有更多家庭遭遇悲剧。刘学州并没有做错什么；

最后一次循环，是假如你在海边能看到这个绝望的少年，请给他一个拥抱，带他回家......

然而，我疑惑的是：就算所有一切都可以重来，我们真的能仅仅靠着个人的道德感来拯救更多这样的孩子么？

看到这张照片，真的想哭，多么美好的一个少年？！如果不是命运不公，他的颜值足可以成为偶像

昨天半夜有个网友私信我：我只想知道，如果【刘学州】在美国会怎样？不好意思，其实本来也不想说，说多了又容易引起别人误会什么“专门说美国好”“跪舔”之类的。但我想说，其实大家今天猜来猜去刘学州为什么会死，矛头都在指向父母指向网络暴民，指向不让他回去的村民……确实，在道德的层面上他们的确应该受到谴责，甚至在法律上他们也应该受到惩罚。但是的但是！我们有没有想过还有千万个王学州李学州陈学州们，他们在失去双亲以后是如何生活下去的？他们是不是都得到了应有的关照？

要知道，世界上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

我没有调查，当然不能说美国百分百没有【刘学州】，但依照美国的体系，出现这类情况的概率并不会太大（如果有的话，大部分是脱离了政府体系走上青少年犯罪的）。如果是一个一直在体系里生存的孩子，首先政府有关部门需要安排孩子有一个foster home. 也就是寄养家庭（不是祖父母以及亲戚就一定要养着孩子的）；在孩子成年之前，做任何事都是需要有一个监护人来签署各类文件。监护人通过法律程序来获得，不一定是家人或亲属。这个指定监护人负责孩子的所有衣食住行。而政府会给抚恤金（只要父母有一方故世都会发每个月大约1500美金，每年按照物价等因素上涨），读书会在公立学校。一直到可以独立。

肉眼望去，美国低龄父母弃养的其实不少，估计比中国还多（这是人种特点和社会状况决定的）。但是强大的社会保障体系能够令到无辜的孩子可以有机会健康成长。而且他们中间不乏各种优秀的人才出现（包括那些被领养的中国孤儿，很多是在美国单亲家庭或者穷人家庭长大的）。至少社会机制保障了他们成为能贡献于社会的人。

其次，人口买卖这件事在美国恕我孤陋寡闻还没有听说过。小孩不需要买，有钱没钱都可以自己生，生不出来就去代孕，或者爱孩子就去领养等等。而且美国不“养儿防老”，所以领养孩子纯粹是一种社会道义。

最后孩子还只有十五岁的话理论上也不可以自己跑来跑去的。比如旅馆根本不接受一个年龄低于18岁的孩子自己check in. 所以能脱离系统轨道的孩子微乎其微。

当然，即使这样，美国的青少年犯罪还是高居不下，这应该是另外一个问题。而对于刘学州这样一看就是想上进而且看起来还很不错的孩子，社会是一定不会抛弃他让他最后走投无路的。所以在刘学州这件事上，我们是不是应该问一问：中国也有《青少年保护条例》，不知道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未成年人）是否起到了完全的保护？

要知道，在鞭挞人性冷酷的同时，千万不要忘记，首先是制度保障其次才能要求人性。离开了制度谈人性，那都是空中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