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谁搞乱了乌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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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澧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

吴澧，旅美博士，现在国际研究机构工作。文章曾发表在《南方周末》、《财新》周刊等国内报刊。

【作者注：这是一篇2014年俄国入侵克里米亚后写的见报文章。现在似乎仍然有历史意义。】

那是笔者刚到美国，某日，去人事部门办个文件。与接待者闲聊，问她从哪里来，答道：乌克兰。我随口多了句嘴：你不是斯拉夫姓嘛。女士解释，她嫁了个德国人。然后她也随口多了句嘴：想不到吧，乌克兰人也能嫁德国人。

笔者心里一“咯噔”，难道乌克兰人曾在苏联受歧视？听这语调，怨气不小啊。我当时只知道黑人曾在美国遭歧视，犹太人曾在欧洲受迫害。后来见识多了，才知道歧视也是普世行为。就像国内到处有地域歧视，世界各地形形色色歧视多的是。

那位女士无意透露的信息，表明他们曾受歧视，至少自以为受歧视；并且以向西为荣。

后来读亨廷顿《文明冲突论》，亨公说西方文明和东正教文明的分界线穿过乌克兰：以东民众传统上信东正教，属于以俄罗斯为首的东正教文明圈；以西民众传统上信天主教或新教，属于以北美、西欧为代表的西方文明圈。文明圈交界之处，常是政治冲突高发地区。就像地质板块交界处，往往为地震活跃带。

但容易发生冲突并不等于必然发生冲突，乌克兰这次闹到元首仓惶辞庙，就和维克托·亚努科维奇这位总统的政治才能大有关系。他也是咎由自取。

从中学历史课本可以知道，俄罗斯、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三国，都曾属于公元九世纪创建的基辅罗斯。就历史渊源而言，可谓同文同种。俄罗斯人将基辅地区视作本民族摇篮。

基辅附近的基辅罗斯公园

有这种心理存在，加上两国又是紧邻，对乌克兰来讲，让东部出身的亚努科维奇当总统，策略上有利些。由一个俄罗斯比较信任的人主持乌克兰与西方的交往（乌克兰与俄罗斯一样，总统管外交，总理抓内政），来自莫斯科的猜疑和障碍会少一些。

就像当年中美关系破冰，美国方面一定要由尼克松总统来推动。因为他有无懈可击的“反共”资历——曾与苏共总书记赫鲁晓夫当众辩论。他要来中国，自由派赞成，保守派也无法攻击他“投降”。

欧盟有个“东方伙伴”政策，建立了伙伴关系的东欧国家，享受某些商业优惠。长远目标则是欧洲一体化。理论上，俄罗斯也可参加，但一贯骄傲的俄罗斯，自然是不理的。普京也不愿前苏联加盟共和国参与这一计划。

去年11月，经历了六年谈判之后，与乌克兰的伙伴协议书签字前夕，亚努科维奇突然宣布退出。如果亚努科维奇只是希望先签署由俄罗斯领头、白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参与的一个关税同盟，策略上也不算错——先向东摆平难缠的俄罗斯；再向西应付比较好说话的欧盟，占他们的经济便宜。

但要这么做，他需要来自西部的政治配合。要说服那些怀疑他“亲苏”的民众，最好由来自西部的政治人物出面。但在这里，亚努科维奇有个难解死结——他把西部头号政治人物尤莉亚·季莫申科送进了监狱，尽管这位女士其实出生在东部，俄语也讲得很溜。

罪名是季莫申科当总理时，曾与时任俄国总理的普京，就俄国供应乌克兰的天然气价格达成了一个高层协议。法院诉状称季莫申科渎职，接受高价格，令国家蒙受损失。

相比后来俄国为诱使乌克兰签署关税同盟而提供的优惠价格，季莫申科同意的价格确实高了。但这至多说明季莫申科不够老练，未能充份运用欧盟杠杆，多榨点俄国油水。以这种理由，关押曾与自己竞选总统的头号政敌，犯了欧盟大忌——按西方文明标准，这是“独裁”行为。

连俄国外交部都发表声明，谴责这一审判完全出于政治动机。宣判之日，普京正在中国访问。记者问他看法，普京摇头道：我不理解他们凭什么判她七年。

欧盟一直要求亚努科维奇释放季莫申科，并将此作为签署伙伴协议的暗盘条件。亚努科维奇的辩解很堂皇：司法独立，我无权干涉。其实，宣判后他可以总统身分予以特赦。但他坚持要季莫申科先写申请。季莫申科是个快嘴婆娘，多次面辱亚努科维奇，哪肯服软？

偏偏亚努科维奇是顿巴斯煤矿里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有下层大男人的强硬，缺的是高层政治智慧。感情压倒理智，整人不顾尺度，他也不肯先一步做出民主政治必有的妥协。于是，当民众怀疑他因亲苏和不愿释放季莫申科而拒签伙伴协议、违背竞选承诺时，他就百口莫辩了。

三个月漫长示威后，2月18日，基辅发生严重流血事件。乌克兰人自认是一个和平安宁的民族，1991年独立后，他们立即放弃了前苏联留在那里的核武器。暴力击破了民族心理的承受底线，亚努科维奇的同党议员纷纷与他划清界限。众叛亲离，总统先生只能狼狈出逃，留下一个创伤难愈的乌克兰。

基辅街头的警官与抗议者

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第一，亚努科维奇是否真是俄国的傀儡？应该说下台之前算不上，他更多是一个考虑自己利益的政客。前苏联加盟共和国里，普京最恨格鲁吉亚前总统米哈伊尔·萨卡什维利。2008年8月，俄国军队还曾入侵格鲁吉亚。亚努科维奇上台后，与萨卡什维利作了三年国际“同事”，两人私交很好。

又如，乌克兰全程参与了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反恐战争”。很多国家提前撤兵，乌克兰却表示，他们将坚持到最后。之所以对美国如此贴心，自然是希望面临俄国威胁时，美国会全力撑住乌克兰的腰。

再如，亚努科维奇通过法律，允许地方城市以其他语言为第二官方语言，如果当地有百分之十以上的人口以该语言为母语。这为俄语也成为乌克兰官方语言开了一道小门。不过，这是出于选票考虑，亚努科维奇的票仓在俄语区。

第二，送亚努科维奇上台的乌克兰2010年总统大选，是否是民主选举？最终决出总统的2月7日第二轮投票，有欧盟观察员监督。观察员们认为，这是苏联各前加盟共和国内一次少有的干净选举。亚努科维奇确实是民选总统。

当时甚至有乌克兰模式与俄国模式之争。西欧舆论建议俄国学习乌克兰选举的开放公正；普京则回答：我们决不能允许俄国政治生活乌克兰化。

第三个问题，2005年被“橙色革命”赶下台的亚努科维奇，又通过民主选举在2010年回到总统府，是否表明“橙色革命”失败了？

《纽约时报》当时的报导，曾引用基辅一位政治学教授的分析。教授说：乌克兰人并没有得到多少“橙色革命”所许诺的东西，但确实享受了民主，他们可以批评(政府)，可以观看电视里激烈的政治秀，选举也提供了真实的选择。教授指出：乌克兰人现在想要秩序和稳定，想要一个强有力领导人，但这不等于他们愿意放弃现有的自由——如果亚努科维奇试图剥夺这些自由，民众将反弹。

这位教授准确预言了整整四年后的局势——当亚努科维奇试图剥夺民众的言论和集会自由时，对他所推行的政策的抗议，立即转化为对他所要建立的政治秩序的反抗，直至将他赶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