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历史不会永远沉默：“卡廷惨案”82周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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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戴耘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戴耘博士，出生上海，就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教上海大学文学院，1991年赴美留学，获Purdue心理学博士学位，现为纽约州立大学（Albany）教授

（一）1940年在卡廷森林发生了什么

每年的四月上旬，是中国的祭拜先辈的清明节。每年4月13日则是对亡灵的特殊纪念日。2007年4月13日，波兰政府宣布每年4月13日为“卡廷惨案遇难者纪念日”。

1991年苏联瓦解前夕，争论了50年的“卡廷惨案”事件终于真相大白。1939年希特勒要求波兰归还德国一战后割让给波兰的“但泽走廊”，遭到波兰拒绝，于是希特勒考虑举兵讨伐波兰，是年8月23日，德国外长和苏联外长签署了《德苏互不侵犯》秘密协定，协议的本质是划分两国在东欧的势力范围。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是两国一起瓜分波兰。9月1日，德国入侵波兰西部，拉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序幕...

虽然波兰东部“腹背受敌”，但为了抵抗西部的德国军队，波兰政府对苏联的入侵采取了绥靖立场，要求波兰军队不要抵抗，结果多达二十五万波兰军人和平民瞬间沦为苏联“战俘”。由于德国军队逐渐逼近西部、很快将占领波兰全境，1940年初，面对集中营里大量的波兰“战俘”，斯大林向波兰临时政府总理西科尔斯基承诺将“全部特赦”，而且很快释放了十多万战俘。

但私下里，苏联内务部（即秘密警察NKVD，“克格勃”前身）主任贝利亚在波兰战俘中进行“甄别”，同情苏联的波兰人立即予以释放，有“民族主义”和“反革命”倾向的反苏危险分子另行处置。随后，贝利亚向斯大林提议将两万多名“危险分子”秘密屠杀，以免后患，这个建议被斯大林为首的苏维埃政治局采纳，1940年4月3日到5月19日一个多月中，苏联分批将俄国西部城市斯莫林斯克的数个集中营里囚禁的21857名波兰军官、警官和知识分子秘密押送到郊外几处荒野之地，逐一蒙面用手枪对着后脑勺开枪处决，并将两万多具尸体集中到一片叫卡廷（Katyn）的林地进行大规模掩埋，然后种上大量的树进行掩盖。这就是震惊世界的“卡廷惨案”（又称“卡廷大屠杀”，Katyn Massacre）。

卡廷森林里发现的巨大的掩埋波兰军人尸体的深坑

“卡廷惨案”到了1990年苏联解体前夕终于真相大白。1990年4月13日，戈尔巴乔夫向来访的波兰总统雅鲁泽尔斯基承认了“卡廷惨案”为当时苏联所为，并表示“深切的遗憾”。

（二）半个世纪的扑簌迷离的卡廷惨案

对苏联来说，将“卡廷惨案”的真相公诸于世的决定并不容易。从1940年事发到1990年戈尔巴乔夫向波兰公布真相，整整花了半个世纪。

1941年，德军占领波兰全境，7月斯大林和波兰流亡政府签订了《苏波互助协定》，苏联释放了几乎所有战俘，但那是“卡廷惨案”一年多后的事了。波兰流亡政府总理、军队总司令西科尔斯基一再向斯大林询问那些“失踪战俘”的下落，多达二十余次，斯大林均以各种借口搪塞。1942年夏天，在波兰的德国占领军偶然发现了卡廷森林里大量被埋葬的波兰军人尸体，经研究确定为一年多前苏联占领军所为，希特勒的“喉舌”戈培尔博士抓着了苏联的把柄乘机大做文章。波兰流亡政府方面根据现场目击者证词和其他迹象，也怀疑是斯大林命令手下的秘密警察杀害了这些波兰人。然而苏联推诿说是德国侵略军所为，并炮制了许多假证据栽赃德国，比如伪造一封卡廷受难者写的信件，邮戳显示是1941年，这样就可以栽赃德国，因为1941年这块地方已被德军占领，只有德国人有作案时间。事实上，苏联秘密警察在屠杀这两万多波兰人时，用的都是德制手枪（还有子弹），栽赃德国实属早有预谋。

1943年，西科尔斯基总理不顾斯大林反对，邀请国际红十字会对“卡廷惨案”进行独立调查，这下激怒了斯大林，他于1943年4月宣布断绝与波兰流亡政府的外交关系。三个月后，西科尔斯基总理乘坐的飞机在直布罗陀起飞后就立刻坠海，机上人员全部遇难，一同遇难的还有他的女儿和随员。许多人怀疑坠机事件有猫腻，但至今这依然是历史悬案。

二战期间的英美，对“卡廷惨案”心照不宣。丘吉尔私下认为苏联的罪行“几乎可以确定”，但为了一致抗德，与苏联保持同盟关系比道德问题更为重要，所以英国官方支持苏联的说法，屏蔽任何对苏联不利的消息。美国的罗斯福总统同样公开表示，他确信卡廷屠杀是纳粹德国所为，所以不赞成红十字会进一步调查。于是，国际红十字会调查一事不了了之，这桩历史公案也就此搁置，直到苏联解体前夕。

（三）“卡廷惨案”真相大白的转机

关于“卡廷惨案”，戈尔巴乔夫总统应该了解历史上对苏联的指控，整个八十年代，已经有波兰和苏联学者举证声言，卡廷大屠杀乃苏维埃“内务部”所为，斯大林是幕后黑手。戈尔巴乔夫甚至可能很早就已经知道卡廷大屠杀是贝利亚、斯大林干的，因为苏联历届最高领导人如赫鲁晓夫和勃列日涅夫是得到内部通报的。但直到1989年10月30日，戈尔巴乔夫才同意由一个叫“卡廷受害者亲属”的团体组织的一个几百人的代表团赴波兰参观卡廷纪念碑。代表团还包括了和基辛格博士齐名的前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波兰裔的布热津斯基博士。正如布热津斯基当时的评论：

“只有卡廷真相才能作为苏联和波兰友谊的基础，真相会铺就这条道路。我能到这里纪念卡廷事件这件事本身使我深信真相即将来临”。

这样高调的访问，意味着苏联最高层对“卡廷惨案”的态度起了变化。波苏关系二战后一直紧张，“卡廷惨案”是重要的原因。戈尔巴乔夫显然希望改善与波兰关系，并在适当时机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作为一个大国领袖，戈尔巴乔夫已经准备好了承担提供“卡廷惨案”真相的政治责任。

先前几十年的冷战时期，两大意识形态阵营冷战正酣，兹事体大，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自然不会“泄密”给西方阵营“递刀子”。而到了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时代，冷战基本结束，东西方敌对的压力大大减轻，缓和成为基调。1990年的一天，时任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时任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以及戈尔巴乔夫的“智囊”雅科夫列夫三人，打开了“卡廷惨案”的苏联秘密档案，卡廷大屠杀的详细的档案记载，历历在目。戈尔巴乔夫向叶利钦表示，“我们无权向波兰隐瞒事实”。这不能不说是戈尔巴乔夫作为政治家的高风亮节。他的决定代表了文明战胜野蛮，规则战胜阴谋，人道大义最终战胜“国家利益”。其实，完成对波兰政府和人民的这份道义责任符合当年苏联（包括俄罗斯）更大的“国家利益”。

（四）谁来承担“卡廷惨案”的国际责任

1992年10月14日，苏联解体的第二年，俄罗斯总统叶利钦派特使访问波兰，将卡廷密档第一卷影印件亲手交给波兰总统瓦文萨，瓦文萨浑身颤抖，接下了第一卷的三份密件。

• 第一份密件是斯大林等人签署的1940年3月5日联共（布）中央的关于秘密枪决两万多波兰军官和社会精英的决定。

• 第二份是1940年3月5日贝利亚给斯大林的报告（见下方影印件照片）。报告说这些波兰人是苏维埃“不共戴天的敌人”，因此建议按“特别程序”审理，处以极刑，即枪决。据此，联共（布）政治局当日通过决定，授权内务人民委员会对报告中所列的关押在斯莫林斯克附近的三个集中营的25700人执行枪决。

贝利亚向斯大林建议屠杀波兰军人和社会精英的报告

• 第三份文件是1959年3月3日“克格勃”头目谢列平给苏共总书记赫鲁晓夫的报告。该报告核实“卡廷大屠杀”中被枪杀的总人数为21857人。报告强调，档案馆继续保留这些人事档案对苏联和对“波兰朋友”已无必要，而且“一旦泄密，必将危害国家”，因此建议全部销毁。所幸赫鲁晓夫只是将这些文件压了保险柜，没有下命令将文件销毁。否则，“卡廷惨案”可能永远没有铁板钉钉的证据。

2010年4月7日，普金在俄罗斯西部（接壤波兰）的卡廷森林纪念公墓前给受难者献了花圈。他还邀请了波兰总理图斯克一同参加了这场卡廷大屠杀70周年纪念活动。普金这一举动显然是为了修复与波兰几十年来围绕“卡廷惨案”的紧张关系。普金在仪式上说，谎言重复了几十年，犯下这样的罪行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但他同时强调这不能怪罪俄罗斯人民，因为俄罗斯人民也遭受了斯大林同样的暴行。

2010年11月26日，俄国议会下院批准发表一项声明，承认卡廷大屠杀是由斯大林亲自下令的。然而，俄罗斯联邦共产党的杜马成员否认前苏联要为“卡廷惨案”负责，并投票反对上述声明。真是难以下咽的真相！

谁来承担这个惨案的政治责任？俄共显然不想背这个锅。问题是，谁有勇气给波兰人民一个交代，给死难者们及其家属一个交代，给历史一个交代!

（五）呜呼，波兰的受难者！

四年前的4月13日（2018年），我去巴尔的摩参加一个学术年会，空余时去在巴尔的摩市区的巴尔的摩港（Baltimore Harbor）,原先是想去看看美国独立战争中著名的要塞Fort McHenry，却正好遇上“卡廷惨案”遇难者纪念日的纪念活动。就在最热闹的卡廷纪念公园，矗立着美国最高的纪念雕塑：卡廷遇难者雕塑（照片），雕塑的台阶旁陈列着那些被谋杀的波兰军官生前留下的照片，有些是家庭合影。在巴尔的摩，聚集了不少二战期间流亡定居在美国的波兰人，这个地标性纪念雕塑就是他们捐钱建造的。

美国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市“卡廷惨案”纪念公园的大型雕塑

我，一个来自中国在美国定居的学人，在这些照片面前流连忘返。那些照片上的年轻军人，那些波兰精英，当年大多三四十岁，他们是何等英俊，风华正茂。有些照片还是和妻儿的合影，他们的生活曾经让人羡慕。让我们看看那个侩子手贝利亚所说的“苏维埃的不共戴天的敌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在近两万两千被屠杀的波兰人中，8000左右是1939年苏联占领波兰东部时俘虏的波兰军人（包括300名飞行员），其中大量是高级军官（如十四名将军），还有6000余人是波兰警官，剩余的8000人是波兰各路的社会精英（律师、教授、作家、记者、医生、工程师，工厂主，神父，等等），是被贝利亚巧立名目当作“战俘”抓进集中营，并且定为危险分子的。其中教授20余人，作家100余人，医生300余人，还有数百名律师、工程师、中小学教师。他们中大部分人被行刑的前一天，还以为很快就会被释放，和家人团聚。在贝利亚这个秘密警察头子看来，假如释放了这些波兰社会精英，将来后患无穷！何其歹毒！

2010年4月10日，也就是普金和波兰的图斯克总理刚刚参加纪念活动三天后，波兰总统卡钦斯基坐飞机去位于俄罗斯西部的斯莫林斯克参加拟定于4月13日举行的“卡廷惨案”纪念活动。不料飞机抵达斯莫林斯克时坠毁，卡钦斯基总统和总统夫人死于非命，同机随行的波兰三军总参谋长，三军总司令，央行行长，国会副议长等88名军政要员，全部遇难！从心心念念要追查“卡廷惨案”凶手的西科尔斯基总理1943年的坠机，到2010年卡钦斯基总统的罹难，无不是为了被埋葬在卡廷森林的两万两千名死难同胞！

悲夫，卡廷；悲夫，波兰；悲夫，那些死不瞑目的冤魂！

（六）惨案仍然在继续

始于2月24日的俄乌战争，还在持续。基辅郊外布查（Bucha）小镇的乌克兰平民被滥杀，被奸淫，被陈尸街头，俄军的这些恶行，证据确凿，令人发指。布查的恶行和卡廷大屠杀，并无本质不同。对人的生命、自由、尊严毫无敬畏之心，就凭着“手上有枪”，可以打开杀戒。这样的人必然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很悲哀的是，我从中文网上常常能感受到一种弥漫在文字中的冷漠。在很多中国人眼里，国际关系的历史，就是尔虞我诈，利益争斗，就是弱肉强食，丛林法则，并无是非。

他们似乎依然服膺“成王败寇”这样的腐朽的历史观。我承认，国与国的关系是一块法外之地，国与国的和平共处并不容易，需要战略平衡、利益平衡。我也认为，战争是政治角力的一种极端方式，既然走到战争的份上，肯定有某种合理的利益诉求。但是，肯尼迪说的“强者公正，弱者安全”，应该成为处理国际关系的准则。但是，许多中国人把强者欺凌弱者看成是天经地义的国际关系法则，甚至乐于站在“霸凌者”一边，让我错愕。难道“卡廷惨案”或者“布查屠杀”在他们心目中也可以用“强者逻辑”一笔勾销吗？

那种把俄罗斯的错误简单归咎于“北约东扩”的中国人是否应该想想，为什么俄罗斯从历史到今天都这么遭恨？面对乌克兰的遭遇，连二战以来一直中立的芬兰、瑞典也在重新考虑加入北约。到底是谁构成了区域威胁？尤其在布查小镇发生的俄国人的种种恶行，为什么一犯再犯，而且抵赖的方式也“似曾相似”，结果往往欲盖弥彰。这是一个文明大国的作为吗？你如果站在波兰人民，乌克兰人民的立场，这样的兽行发生在你的国家，发生在你身边，甚至发生在你身上，你会怎么感受？

（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所幸，“卡廷惨案”告诉我们，对任何国家的领导人，能否站在历史的正确的一边，都是一个考验。戈尔巴乔夫站在了历史的正确一边。而那些只为自己的“国家利益”而不顾小国人民死活的大国领导人，都会被历史唾弃。这里也能看到政治家和政客的区别：政客只权衡利害得失，政治家会思考历史责任。到头来，没有人能躲过历史的审判，无论他怎样不可一世。

“卡廷惨案”五十年后真相大白，证明了一点：历史不会永远沉默。

戴耘写于2022年4月8日。注：本文参照了Wikipedia, 维基百科，百度百科和YouTube上提供的“卡廷惨案”的历史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