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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吴澧，旅美博士，现在国际研究机构工作。文章曾发表在《南方周末》、《财新》周刊等国内报刊。
苏联1991年解体之后，美国挟当年海湾战争大胜之威以令诸国，很是过了几天舒服日子。但是，早在新世纪前夜的1999年，当代最深刻、最有远见的国际政治学者、哈佛大学已故教授塞缪尔·亨廷顿，已经在发表于美国《外交》杂志的一篇题为《孤独的超级大国》的文章中指出：单极霸权的高光时刻已经过去。亨廷顿说，现在很多老盟友抗拒美国的要求，其他国家则干脆敌视美国的政策；因此华盛顿必须放弃单极霸权，以大国的身份——而不是全球超强的高姿态——从头学习与其他大国的国际政治博弈，特别要学习如何妥协。也有学者不同意。塔夫茨大学教授迈克尔·贝克利写了本书，《无与伦比：为什么美国仍是唯一超级大国》(康奈尔大学出版社2018年)。他认为美国有着其他国家难于相比的独特优势，如果使用得当，美国将在本世纪内仍然保持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的地位，世界将长期处在单极时代。贝克利的观点，似乎与我们常见的说法矛盾。最明显的是，经济上某些国家的国民生产总值正在接近美国；甚至可能在短期内超越美国。但GDP相当于一个企业的产值；而企业是否成功，终极指标是利润。贝克利认为，那些国家由于效率低，特别是农业效率低，同时人口却是美国数倍，由此导致社会安全、教育、养老、医疗和食品等指出成本高于美国。所以，虽然产值在接近，但按某些国际机构估算，社会财富的差距近年来仍然在扩大。贝克利在书中提供了如下对比。可以看到，特别是藏富于民的私人财富，近年来差距迅速扩大。如何解释各种趋势，学界可以永远争论下去。但大帝入侵乌克兰一声炮响，把人们都震醒了：原来当今之世，真的仍然是单极时代；而那个单极国家，真的仍然是美国。只有美国，才有这威望、能力和人脉，领导各国助乌克兰对抗俄国。俄乌之战，从地理上讲是欧洲事务。但要是没有美国出面支持乌克兰，法国和德国早把斯拉夫二师兄卖给了大师兄。其实，论常规力量，欧洲足以与俄国一战。英国2020年人口6700万，乌克兰4400万，波兰3800万。这最肯打的三国，人口合计14900万，超过了俄国同年人口的14400万。英国2020年一国的GDP就有27100亿，已经超过了俄国同年的14800亿。再加乌克兰的1600亿，波兰的5900亿，这三国的GDP是俄国两倍半。但是，没有美国首肯，没有美国的核威慑撑腰，他们未必敢合斗俄国。至于那些自以为也算“多极世界”之一极的国家，印度，南非和巴西，对于俄乌局势，根本连话都说不上。这并不是说完全验证了贝克利的预言。他也说了，美国继续维持单极地位的条件是「如果(独特优势)使用得当」。这其实是一个很强的约束。奥巴马最佩服的新教哲学家莱因霍尔德·尼布尔曾经评论美国的外交政策：美国是一个对国际事务缺乏经验的天真民族，二战后美国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接受了主导世界事务的重任，这很可能超出了美国的能力。但他也认为，这不是美国逃避责任的理由，因为世界上确实有邪恶存在。要防止的是出于天真而盲动；或因为过程之复杂，出于道德洁癖而中途放弃。美国2003年入侵伊拉克，可算是天真的盲动。小布什居然相信美国有本事改造中东国家。他的「大中东(民主)倡议」The Greater Middle EastInitiative，甚至在欧洲盟国里都通不过。老盟友抗拒美国的要求，阿拉伯国家则干脆敌视美国的政策去年8月拜登仓促撤离阿富汗，则可算因为过程之复杂，出于道德洁癖而中途放弃。曾有人问美国外交官：你们撤退，怎么都不跟盟国打招呼？美交官答道：我们必须尽快撤离以应对国内急切问题，教育，疫情，基建，收入差距，等等。2018年11月，在加拿大的阿尔伯塔大学召开了一场关于顿巴斯情势(参见拙文《俄乌之战前传：顿巴斯》)的研讨会。北美、西欧、日本和乌克兰的学者们参加了会议。会上争论最激烈的一个问题是，顿巴斯情势的性质，应该算乌克兰的内战，还是算俄国的干涉？当时，大部分西方学者认为应该算内战。理由是田野调查表明，当地人并不愿加入俄国，他们只是想要更多的自主权；俄国似乎也不想要顿巴斯，那是个太大的经济负担。俄国当时的干涉，局限于武器，还有反乌克兰宣传。战斗还是由顿巴斯民兵和俄国志愿者承担。顿巴斯是老工业区，潜入当地，
相信自己在为工人阶级战斗的
俄国共产党人(2015)现在看来，大帝当时是拿不准特朗普这政治狂人的心思，不敢在顿巴斯有大动作。直到拜登上台，见到他在阿富汗的表现，认定 lily livered 民主党人 haveno balls，于是悍然入侵。俄国外交部长拉夫罗夫则在4月10日明确地对俄国电视24新闻频道说：“我们的特别军事行动旨在结束(北约)肆无忌惮的扩张，并结束美国及其西方仆从在世界舞台上明目张胆地走向全面统治的势头。”他摆明了俄罗斯是在乌克兰见到了挑战现存国际秩序的机会。所以亨廷顿也是对的。俄国敢单挑美国的「霸权」——如果这还能算作霸权的话，所以单极霸权的高光时刻确实过去了。而美国要应付这一挑战，单靠自己不行。单靠美国，只怕钱都凑不齐。讨论援助金额时，共和党参议员兰德·保罗已经在叫：我们不能为了拯救乌克兰而毁灭美国经济！美国必须与欧洲和日本等国一起行动，才能有效地帮助乌克兰。结合亨廷顿和贝克利的说法，当今世界，大概是单极国家unipolar 和多边主义multilateralism 共存。美国一强独大，但在国际事务中，仍要以多边主义的方式行事——联合盟国，也要向其他大国适当妥协。这大概是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全球大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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