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美国生活之一个人的毕业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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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湖衣

编辑｜渡十娘

关于作者：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庐山下，梦比珠峰野。中年听雨公车中，数据千行，唯恐绿翻红。

而今听雨珠帘暮，却叫少年妒。城中明日展梵高，土豆青椒，片作葵花娇。

那天接到弟弟的电话，问周五能不能参加Kevin的毕业典礼。原来，周六是麻省青少年撑杆跳决赛的日子，Kevin不愿意miss一生只有一次的高中毕业典礼，但也不希望放弃比赛。学校便为他举办了这场特殊的毕业典礼。

说起来，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公立学校也会为一个普通学生举办一场特殊毕业典礼。当时跳入脑海的第一个词就是：no child left behind。

2002年小布什签署两党共同推动的NCLB教育法案

这个法案是2001年布什总统执政期间由两党议员共同推动，麻省参议员Ted Kennedy在其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法案旨在缩短弱势群体在教育资源上的弱势，对教师资格和学校资格提出了可以量化的严格要求并将联邦资助与此挂钩。由于考核标准建立在标准化考试学生的通过率上，引发了激烈的争论，最终在2015年被新的教育法案替代。

尽管这个由美军陆军游骑兵“Leave No Man Behind”座右铭演变而来的法案争议很大，但是它的有效期（2002-2015）正好和我家儿子的整个求学时期重叠，也因此我所熟悉的很多有意思的教育改革措施也就与这个法案挂了钩。比如，莱镇、牛顿镇、布鲁克林镇等近郊公立学校当时都有义务接收城里贫困家庭的孩子入学，以至于这些优秀的公立学校的mcas（麻省的标准考试）成绩也略微受到了一些影响。然而法案执行二十年之后的今天，莱镇的棕黄色校车依旧在接送这些Metco计划的学生；这些公立学校也依然是麻省最好的学校。我也记得当年遇见过一个贫困家庭来的孩子，父母陪着他在莱镇居住，那孩子很腼腆的模样，但是田径场上很有天赋，因此很受同学欢迎。我想，那个法案终究还是给一些孩子留下了一份希望。遗憾的是，那个法案之后，再也不见两党合作齐力推动的盛景了。

Kevin的特殊毕业典礼在六月三日周五晚上顺利举行。令人感动的是参加的人数还不少。校长和田径队的主教练先后致了辞，学校运动队的同学以及其他同学一百多人参加了这次毕业典礼。最后Kevin从校长手中接过了毕业证书。

Kevin的特殊高中毕业典礼

对于Kevin来说，这会是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经历。最初他的想法只是一定不能错过最后的一次很重要的比赛，虽然不能与同学们一起参加毕业典礼让他很难过。学校人性化的安排无疑给了他极大的鼓励。第二天的比赛，Kevin其实身体非常不适，却有了超水平的发挥。

“Its like a miracle “, 赛后Kevin告诉主教练Roger Anderson先生。而Roger回答他，“这不是奇迹，这是你应得的。因为整个赛季你都在为此而努力。”

Kevin在翌日的比赛取得了第五名，获得了参加新英格兰地区赛事的资格

Roger Anderson先生正是这次特殊典礼的发起人, Westborough公立学校公共卫生与保健部门K-12健康总监。他也是Westborough高中的体育老师，以及学校田径队与女子排球的主教练。

我向Roger提出了采访要求，Roger接受了我的采访。从他口中得知，这并不是WHS第一次举行特殊毕业典礼，迄今，WHS已经举行了八、九场这样的特殊毕业典礼了。人数最多的一年，他们有十一位学生取得了争冠资格。这一次，特殊的是只有Kevin一个。尽管只有一个人，Roger也希望自己的学生没有遗憾。

Roger Anderson

当我和闺蜜谈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你侄子在哪家私立学校？“在她的印象中，只有私立学校的孩子才会得到这样的人性化照顾。

我问Roger，何以WHS如此特殊。他开玩笑：“也许是因为我曾经做过助理校长？”

事实上，在WHS任教近25年的经历虽然让Roger的发言有一定影响力，但是更重要的是WHS对每个学生的重视。

小小少年在长高

“并不是因为Kevin特殊，尽管他确实取得了参与争冠的资格。我一直主张尊重学生自己的选择，如果他们不想失去与同学、朋友一起庆祝人生大事的机会而放弃比赛，我也会说没问题。如果他们想去田径场拚搏，给自己多年的努力一个结局，哪怕他们没有夺冠的希望，我也会一样支持。”

“Kevin是穿着Westborough的校服去参与比赛的，他在为我们竞争，他在代表我们。所以我们必须给他一个美好的毕业典礼。事实上，这也确实很美好。“

Roger也很高兴有一百多个孩子参加了这次毕业典礼。其中有Kevin的队友，也有他的同班同学，“Kevin在学校很受欢迎，同学们以这种方式表示他们对Kevin的支持！”

毕业典礼现场的队友和同学们

其实在Kevin刚升入中学的时候，我也问过弟妹是否考虑搬家，让Kevin进入一个更有竞争力的学校。终究还是因为Kevin不舍得离开朋友而作罢。尽管亚裔比例不如莱镇、牛顿这样集中，WHS也是一个相对diverse的学校，白人学生不到50%，田径队里少数族裔相对少一些，但是也有20-25%左右的亚裔、非裔等少数族裔。在Roger看来，这对于田径队来说非常有益，因为学生可以互相学习。与球类运动相比，相对枯燥的田径运动更多的时候是苦练，持续不停的苦练。这一点也许与亚裔的文化很契合。他们的成功也会激励队友并赋予整个团队良好的气氛。

“我们不劝退任何队员，不会对他们说：这项运动不适合你。只要参与，我们就尽量留住他们，在这样一个氛围里，队员们都会努力。而只要努力，就会有收获。我的学生有争冠队员如Kevin，也有一分都没有得到过的小女孩。我看重他们，他们的队友也看重他们。我想，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对的孩子喜欢我们的队伍并且一直留在我们队伍的原因吧。”

队友

事实上，就有这么一个从来没有基础的人孩子在Roger的田径队经过三年训练之后，打破了他参与的障碍赛的记录。

也许这也是所有共同爱好群体的共性吧。打开微信群，无论是园艺群、马拉松群、还是绘画群，得到的永远都是支持与鼓励。跑步受伤了，群友会贡献自己的受伤经历帮助你更好地度过难关；发一张花园的照片，所有的人都会感受到美好与愉悦；即使是一张素描，也会有人认真看，提出意见。田径队也是如此，即使大家是竞争对手，也能够互相欣赏，因为大家都在同一条路道上跑过，知道你曾经为此付出的努力。赢也好、输也罢，背后挥洒的是一样的汗水，所付出的一切都有价值。

当然，体育运动也不是世外桃源。美国的中学，尤其是好学校的中学，也是毒品走私猖獗的地方。作为羊妈，我对孩子只提过三要求：1）不要对父母撒谎，你再不堪的一面我都可以面对。2）有独立生活的能力；3）远离毒品，哪怕是所谓的聪明药。直到他成年之后，第三条才换成了be happy。闺蜜告诉我，她曾经就毒品问题咨询过莱镇高中的老师。老师的回答是：如果你的孩子课外活动仅限于音乐队，那么目前你可以放心，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音乐队有吸毒案例。如果你的孩子在运动队，那确实需要注意一下。

同学

相对来说，荷尔蒙分泌旺盛的运动队以及讲究灵感的艺术团体更容易受到毒品的诱惑。与普通人印象相反，涉世未深经济状况良好的中产家庭以及富裕家庭的孩子相比贫困家庭的孩子更容易成为贩毒者的目标，因为他们有一定的经济能力。

WHS自然也不会成为世外桃源。那么Roger又是怎样教育他的队员的呢？

“我们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努力。首先队里有规章制度，我们团队也建立了自己的文化，队员们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们教育他们，如果你对这项运动是认真的，那么不要去碰毒品。所有的毒品对于运动神经、肌肉反应都是惩罚。田径场上，第一名与最后一名的差距是如此之微，每一个因素都很重要。我们教育队员们爱惜自己的身体，重视睡眠，并且让他们知道进入身体的每一样东西会产生什么后果。当然年轻人很容易犯错，而当他们犯错的时候，我们会帮助他们。”

也许，这就是有一个健康总监做主教练的益处吧，毕竟田径队也只是学校的一个延伸。

WHS的毕业活动

和Roger一样，我也认为参与一项体育运动对人的一生都有益处。Kevin是一个纯粹的亚裔孩子，我弟弟弟妹也是普通的亚裔学者，但是Kevin很小就展现出了一定的领袖魅力。在一个亚裔并不占多数的环境里受到同学们的欢迎。

“运动是一个很能锻炼领导力的地方。田径的一个好处是，你能跳跃的高度，你能跑的秒数都是无法作假的。即使是失败，也是有益的经历。比如，Kevin也有时候越不过他想要跳跃的高度，那时候他会感觉很沮丧。我会问他：你打算怎么办呢？是回去继续训练，还是坐下来我们一起分析失败的原因，找到可以改进的方法？“

与现实一样，再多的努力也无法保证每一次都能收获成功。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只要愿意思考，思考后努力改进，多少都会有所进步。就像Roger说的：“那不是奇迹，而是你整个赛季的努力”。

同学与队友

Roger也讲述了Kevin一个队友的故事。他原本也是冲击冠军的队员，却很不幸在一次比赛中摔倒受伤，又因了新冠疫情，直到今年才重返赛场。但是他依然希望冲击冠军。队友们都很支持他。Roger作为教练，更是花了很多时间帮助他做赛前训练、赛后分析。最终他没有获得洲际赛资格，却也没有遗憾，他所有的队友都为他感到骄傲。

谈到这里，我不禁想到了朱易。从鼓励教育为主的美国回到中国，在争议中挣扎成长，可能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挑战。希望在未来，不管是朱易，还是谷爱凌，又或者是火苗，都能有一个更宽松的人生。

家人与朋友

一个好的老师，对于一个孩子成长的重要性无可估量。Roger拥有心理学学士和运动学硕士的学位。在他的引领下，WHS的田径队的孩子取得了不少成绩，包括州与新英格兰地区的冠军。但是Roger更高兴的则是孩子们长大后，回来告诉他，当年在校队学习的一切至今依旧让他们受益匪浅，帮助他们成为更好的父亲、帮助他们在职场走得更稳更远。

“我的孩子们有律师、有宇航员、有医生，各种职业的人。真正运动员并不多。最重要的不是他们在赛场取得了什么成绩，而是最后他们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学生们在田径队里能学到的，也一样能用在学校，用在职场。怎么树立目标，怎么制定计划，怎么与队友合作，怎么一步步执行，今天是田径队，明天就是社会。“

最初采访Roger，是感动于WHS在新冠疫情亚裔仇恨犯罪激增的背景下愿意为一个亚裔学生举办一场特殊毕业典礼。然而整个访谈过程，我意识到Roger根本没有将Kevin看成少数族裔。他就是WHS的学生，代表WHS而战，所以他值得一个特殊典礼。仅此而已。

我想Kevin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