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7.02)八月的背面
2月中旬,我收到了一份7.57G的资料,包括数以万计的截图和录屏,以一些讳莫如深的缩写和代称命名。
我第一次接触到网络存证的概念。
朋友激动地对我说,这是前所未有的案例。从事舆情研究和教学工作已有几年,头一次接触到如此盘根错节、体量巨大的证据。
“你先看着,但关键的信息不太好碰。”
和娱乐圈距离太远,彼时的我还无法深刻领会“不太好碰”的意义,也无法想象会因此丢掉一个使用了近十年的账号。
数据是神奇的,很多深藏在网络世界的秘密无法被感性捕获,却逃不掉数据挖掘与过滤。着手研究后,我才发现7个G的资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数据表象之下,这是一座从娱乐业辐射到影视、文娱、传媒、司法的学术富矿,也是力量复杂、缠斗狠毒的丛林世界。
欢迎走进八月的背面。
厘清事实需要很大力气。
熬了一周的夜,八月的背面远比我想象中更加残酷、更加惨烈、更加黑暗。
在和他人的讨论中,我坚持追问的就是:你了解真相吗?你对事实确信无疑吗?实事求是,是新闻报道的基本原则,也是舆情管理的基石,所有舆论不过是事实的一体多面。
但这件事,在根儿上就是错误的。错误的根源,滋生了一系列误解、误读、误判、误会。三十个谣言被系统构建、恶意传播,事实真相被无限歪曲,作恶的手段远比我想的更粗暴直接、明目张胆。
比如明明坐落在市中心繁华地段的建筑,被百度地图“迁移”到远离城市、车程40分钟的郊区;比如关于国际政坛人物的介绍,在百度百科中呈现出和主流媒体完全悖离的内容;比如虚拟文学人物,却被赞扬为民族英雄;比如提前注册的虚假网站域名,提前准备好的虚假图片......
传谣容易辟谣难,难点不在于真相难以挖掘,而在于公众认知精力的有限。当污名固化、认知形成,谣言与否、真相如何又与我何干?
没有人会花时间力气,一一破解三十个谣言,真相离公众太远,风暴平息后,一切只是可有可无的饭后谈资。
“没有不透风的墙,多少有一些吧。”“我觉得真相不是最重要的,他被人扣了帽子、泼了脏水而已。”“我只能说敏感性、警惕性不够,才会被大做文章。”
这是一位公关领域从业五年的朋友,跟我讲述她的看法,可能也代表了大多数普通人的态度。
但当我把辟谣澄清抽丝剥茧地讲给她后,当她了解了真相后,她陷入了沉默。
“我错了。”
“我真没有想到。去过,我并不在意;但是没去过,我觉得我应该在意。他是被冤枉的。”
真相的力量是无穷尽的,这个世界需要真相,这个世界亏欠他一句道歉。
确认了真相,舆论场的缠斗便有了定盘星、压舱石、指南针。
八月的背面,是被翻转的世界,时刻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所有知晓真相、为正义而战的人们身上。
在这里,你能瞥见最坚强坚韧的决心,能感受最旺盛持久的斗志,也能遭遇最阴狠歹毒的手段。
我们最常问的就是:TA是不是自己人?TA是什么立场?TA说过做过些什么?TA从属于哪一个团队?
所有的发言都可能是谎言,所有的证据都可能是伪证,所有的支持都可能是欺骗,人们一旦习惯了黑白颠倒、指鹿为马、搬弄是非,便会出现公信失效、权威失语,最终带来的是社会的系统性的崩坏。
很多荒谬的指控与辩驳,在群体壁垒之内传播,无法突破信息茧房。真正危害巨大的,是司法程序的失灵和司法力量的失语。
看似是超出生活范围的娱乐圈议题,但当逐渐接近问题核心时,却发现“八月的背面是难以撼动的、错综复杂而巨大的系统,不是个体可以轻易解决的”,“被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无力感捕获”,才是群体性焦虑、压抑、信念崩塌的根源。
黑公关、黑水军造谣诽谤、构陷他人屡屡得手;申诉通道失灵,程序正义缺失;网络人格权被无情侵犯、践踏;公民网络使用权、话语权被掠取剥夺;真相无人知晓,发声无人听闻,当资本博弈、权力寻租,个体遭遇的不公可能会延展到方方面面。
“毁灭吧”,“随便吧”,“无所谓了”,这样的抱怨超出了事件本身的负面影响,是社会现实一切不公的映射集合。
当真正的对话无法展开,热闹的互联网被隔离成一座座情绪的孤岛。无奈、无力、焦虑、绝望的情绪蔓延,政治性抑郁无差别地降临到所有人头上。
信念的修复、系统的重建是漫长的过程。自上而下管理与革新是根本,众志成城的群众路线也必不可缺。
关于“黑公关”的资料已经足够,上千个黑账号“施暴”证据确凿,“行业恶性竞争”与“黑公关”联手作恶线索丰富、指向清晰。
“拖字诀”迟早失效,“懒政”和“乱为”的本质愈发清晰,打破僵化与落后,不仅为了治理一目了然的违法犯罪,拯救水火之中的受害人,也是救自己、救众生。法治文明才是最根本的保障,是因,也是果;是目的,也是手段。
刀不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不要亲手毁掉自己挚爱的生活。
如果有人翻转了八月,就用真相和坚持,将八月翻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