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化的马拉松
杭马前的两周,偶遇跑步的一位朋友,还未来得及寒暄,她直接问,“这个周末你不是应该去瓦伦西亚跑半马么?”我一脸尴尬,她接着说,“亲,总不会你也给我来一个’There is this guy I met two weeks ago, blah blah blah’这样的演讲吧。”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倒是先笑了,“我们都过了这样拼的年纪。”看她这样自顾自的说单口相声,我也乐得见牙不见眼。
是啊,我们都已经过了这样拼的年纪。有多少人是为了疗情伤而开始跑步的呢?
我经历过的第一个马拉松现场,在鹿特丹。那天和朋友去博物馆,过马路,发现道路封闭,人影如织。警察说,这里是马拉松的赛道,请绕行。于是打开GPS,跟在朋友身后。我暗暗的希望,这条路永远也不要结束。一年后,我自己也成为了马拉松跑者,再次经过这个路口,随着人流,伴着欢呼,闭起双眼。我只希望剩下的十公里可以一晃而终。
我的第一个半程马拉松,在异国,没有通知任何朋友,甚至没有和家人讲。那是我生命里最长的21.0975公里。耳边的加油声是我从未愿意去学习的语言,眼前变换的是被形态前卫的林立高楼割分出的湛蓝天空。那片天空清澈而美丽,但从来没有我追求的自由。我曾经那么那么努力的去完成14岁起就开始的梦想,在TU Delft读书,在荷兰做工程师。事实证明,只有我自己明白,我与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如同完全失败的移植手术般相互排斥。终点处笑容甜甜的志愿者把奖牌挂到我的脖子上时,身体和心里都已经麻木坏死。这枚奖牌,当天就送了人。给了朋友刚出世的孩子。小家伙是二代移民,在我比赛当天出生。在孩子的眼里,不分国家,种族与文化,奔跑总归是开心的事情吧。
回来以后,跑了郑开马拉松的半程,杭州马拉松的半程,兰州马拉松的半程。一座被称为家的城市,一座可能会被称为家的城市,一座曾经被称为家的城市。一座城市再大,也总可以找到回家的路。这点上,城市比人心简单的多。
杭州马拉松2015年比赛日期公布的时候,我乐了,这不是我生日当天嘛。新年愿望之一,是半程马拉松2小时内完赛。很幸运,三月份还没过就已经达到。杭马便选择了全程。我喜欢路跑,我喜欢在杭州路跑,我喜欢在杭州西湖的杨公堤上跑步,因为这时候的我是完全自由的,因为这时候的我完全拥有了与自然对望的勇气,因为这时候的我才能够把对大地之母的敬畏之心与敬仰之情完美平衡。所以,我要把杭州马拉松最后10公里的绝美秋色当做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只是,没有料到,2015年11月1日的杭州,大雨瓢泼。
凄风冷雨里按照惯常的配速和呼吸跑到7公里左右的时候几年前滑雪软组织受伤的左膝开始隐隐作痛。曾经很多次被人问,运动过程中遇到疼痛要如何处理。我的回答一般都是,专注呼吸,调整气息,结束活动,安全第一。但真的自己做了女主角,却开始往狗血剧的方向发展。
我从来不是有胜负心的人,甚至有时候朋友们和我言之凿凿的争论什么话题,我都会跑神任他们讲,末了送上一个大大的微笑和拥抱。但生日当天的个人首个全程马拉松,我是真的好想要完成。好想,好想。
过了折返点,跑到钱塘江边“钱王射潮”雕塑前面时候,实在受不了了,和超爷说,我膝盖疼。原本还想和他开玩笑说,这是回城的路,回到城里有好吃的,有热水,有干毛巾,有新生活!但注意力完全被刺痛和冬雨抓走,只能勉强挤出来一句,现在路宽人少,你按着自己的配速跑,千万千万不要管我。(现在坐在暖缓和和干干爽爽的屋子里面码字,突然脑补,我应该咬牙冲到护栏边,说,你快走,为了pb, 你要是再陪着我,我就,我就投江,积怨让钱塘江每逢阴雨天便涨潮,水幕绵延42.195公里,水漫杭城,漫啊漫,一直漫到郑州去!)
卸下了心里负担,速度掉下来,缓步跑到钱塘江大桥的引桥,雨势正浓。路边标牌上的黑体字在秋雨的冲刷里格外分明,您已驶入钱塘江水源地,请保护云云。彼时正是饥寒交迫膝盖刺痛的31公里处,一团怒火忽的烧起来,我知道我应该保护大自然啊,我一直都在保护她啊,可是,现在谁来保护我啊?
周围很多的跑者都已经在缓坡上停下来改为步行,狭长的古朴桥身,一江之隔,是云雾缭绕的西湖群山,再远处,有墨绿姜黄掩映下的虎跑路;过了虎跑,左转,便是我最爱的杨公堤,大雨滂沱里路面上一定有好些梧桐树的叶子,樱花的降落是秒速5厘米。那么秋叶呢?就是因为太常见,人们才从来没有在意过吧?就像是马拉松的奖牌,今年北马用了贵金属,外包装多了木匣子,大家便小心翼翼的收起来,似乎独对她爱惜有致。以前别的奖牌,依然沉睡在抽屉底,往后别的奖牌,也许还会继续压在别的杂物里。这个马拉松井喷的年代,是最好的时代,亦是最坏的时代。
想着想着,已经到了江心,里程牌蓝底白字’32km‘. 听到旁边别的跑者软件报时,“……用时200分钟。平均配速……”后面的数字随风飘乱在雨里,永远的留在原地。
下桥入虎跑时,听到医疗志愿者和一位跑者道歉,实在对不起啊,我这里备的喷雾都已经用光了。前面1公里还有别的志愿者。我扭头,正正看到她焦急和愧疚的眼神,仿佛希望跑者小腿的疼痛可以传给自己,而让对方可以继续比赛。那一刻,憋了太久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我常常问自己,为何跑马拉松。与自己对话?与自然对话?保持马甲线?保持心肺活力?找寻码字的灵感?找寻生活的灵感?我给出过自己很多的答案,以后会发散出更多的答案。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在跑马拉松的时候会哭,哭的这样伤心而安静。那一刻,我觉得冷,我觉得好冷。好冷。
杨公堤,是我太熟悉的路线,但这2公里却耗费了我太多的精力。去年杭马前还以为在那个21公里的某个时刻,过往的人事和冷暖会如电影快进般从眼前闪过。原来,上天是嫌弃去年的剧情单薄,安排了今年冷雨中的爆发。于是,眼前的梧桐树在冷雨中由熟悉变陌生,再由陌生到熟悉,我用步伐改变着自己与周围一切的距离。
北马后有朋友给我看一位跑者的吐槽文,说国内赛事素质不如国外高。也许是因为我参加的比赛不够多,规模不够大吧。但是,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在国内参加过的赛事补给都很充沛,特别是今年的杭马,后半段基本每公里都有或官方或民间的物资充足的补给点。关于这位跑者文章里面吐槽的另一点,说参赛选手不尊重女性跑者。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在国内参加过的赛事大都有老朋友或者新朋友相伴(突然想兰马遇到的田径队熊孩子了,希望他文化课没有落下啊),路上从来没有人(敢)欺负我,即便是完完全全独自跑的比赛也是顺利完赛。
希望大家不要再妖魔化马拉松了,因为我们都很爱ta啊!